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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距离上次来禾春园,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宾利穿梭进一片茂盛翠绿竹林掩映的小路之中,幽静深邃,鲜有人烟,如果不是这里的常客,全然看不出这里还藏着一座如此清幽雅静的私人食府。

和沈纪珩虽则一路无话,但终究还是同行照面,待车辆停稳,他一如既往绕到副驾驶旁准备接人,如常伸出帮她拿包的手被微微一躲。

楚濛濛先一步伸手打开了车门,又在他动作前关上门,垂眼朝侧边避开一步,轻声道:“不必,我能自己来。”而后便朝着另一条草坪上的石板路走去。

她的刻意疏远令沈纪珩动作一顿,却也没说什么,只跟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园中。

此时饭点已过,更是没了什么人气,定好的餐桌就在露天花园里,这里草木丰茂,四周绿化格挡成墙,清幽安静,从南方迁移过来的夹竹桃开得正艳,环绕一圈,令人眼目一新。

走近餐桌边正要坐下,楚濛濛微垂眼,便见一桌子还冒着热气的菜,几乎每道都是她爱吃的,还有一两个看似新样式的菜,扶着座椅的手微微一停。

这些年,沈纪珩将关于她的一切都掌控得彻底,从衣食住行小到口味喜好无一不精准入微。

就连上一次来时,她多尝了几口的新品桂花白鱼羹,也在其中。

沈纪珩顺手而来拉开她身旁的座椅,静静等着,楚濛濛转眼看来正要出声拒绝,就见他先一步错开眼,迈出几步,走到与之相隔了一段空位的椅子边。

与往日两人相邻而坐的距离相比,这可就隔得有些远了。

楚濛濛神情微愣,这倒是符合她心中所想,只是有些意外沈纪珩忽而如此识趣模样。

“吃饭吧。”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也不再主动给她布菜夹菜。

这一顿饭,吃得安静无声,又似极为诡异,不复往日。

禾春园里的一草一木都未曾改变,连他们惯常固定用餐的位置也未曾改变,只是有些什么东西,好似再也回不来了。

沈纪珩无声抬眼,清冷的目光落在对面浑然不觉,照常夹菜吃饭的人身上,眸色渐深。

楚濛濛眼睫轻眨,似是未曾感受他的视线,本打算埋头吃饭,吃完饭后即刻将包包中的协议书交到他手中。

只是,对面越来越安静的动作,和灼人的目光,终究令她不快起来。

她停住筷头,扫了一眼对面几乎是干干净净没什么沾染的碗碟,眉心一动,再抬眼帘,直直对上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眸,蓦地一滞。

原本被人盯得不爽,想要出声责问的话似一瞬间卡在了喉咙里,楚濛濛默看片刻,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你……怎么了?”

她看着沈纪珩有些苍白肃穆的神色,还有微粉泛红的眼眶,像是难受至极。

然则,疼痛似乎令他的意识和感觉都有些模糊起来,就像没有听见她的问候,沈纪珩看着她的眼神纹丝不动。

他不笑的时候,沉寂俊逸的气质自有一种疏冷,此时凝目看来,更似带着某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审视感。

楚濛濛目光一愣,沈纪珩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

而下一秒对面人挣扎之中停顿良久,再开口的话霎时令她冷了表情,先头刚冒出的一点儿对于他的担忧也随之消散而去。

“濛濛,别和周屹泠走的太近。”

这话听在楚濛濛耳里,不过是沈纪珩再一次妄图掌控自己生活的证据。

她唇边嘲讽一笑,垂下眼,拿过旁边的包,取出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书,毫不拖泥带水地放在桌面上,随即不打算再多停留一刻。

楚濛濛起身就要往外走,男人不知何时瞬间起身从后面拉住了她。

那只手强劲有力带得她动作一迟,被钳制的感觉和力道一息之后又迅速放软,她低眉看向他紧握着自己的手腕,忽略他薄汗浮起的苍白俊颜,眼中嘲讽之意渐浓。

“难为你日理万机,还要操心我见什么人和什么人走得近,七年来,也麻烦沈总日夜操心了,不过,我的交友自由还请你尊重,离婚之后或许我们还能做朋友。”

听着这一句“沈总”的刺痛,她话里满是嘲讽的愤怒,沈纪珩薄唇紧抿,胃中的疼痛使得呼吸都有些抽痛起来,但还是握着她纤细的手腕不放。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他到底该如何解释……

沈纪珩感受着腹中翻搅,思绪几欲拧成结。

收到关于周屹泠的全部调查资料那日,他心中就生出了一种不安的预兆。所有关于周屹泠效忠的,那个海外身份神秘的老板,某种程度犹如直觉般牵动了沈纪珩警觉的神经。

虽然已经安排各个渠道探查,但目前仍未有确切的消息回复,沈纪珩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而今日,在多次拨打她电话无果,命金秘书紧急寻人的结果,更令他不安大于震怒。

沈纪珩极力克制着自己在电玩城的反应,出离愤怒地看着妻子和别的男人配合默契、大杀四方,再打量着那个陪着她一同游戏的背影,冷漠而理智。

周屹泠,他本身的出现就是一个危险信号,沈纪珩无法言说过去的种种,猛地生出一种无言的对峙感来。

身体上的钝痛和思绪上的繁杂同一时间裹挟交织,排山倒海呼啸而来,沈纪珩几乎失控紧紧捏住她的手腕,压迫和疼痛令楚濛濛正欲惊呼出声。

但男人厉声的低呼先一步压抑至极忽而爆发:“你不能和他成为朋友!”

沈纪珩的举动让楚濛濛更加惊怒,毕竟她从未想到他居然会对她动手。

而下一秒,男人颀长的身姿一下倾倒而来,楚濛濛毫无防备,几乎被这沉重的一压掀翻在地。

沈纪珩似是痛得至极,直接失去意识,栽倒在了她的身上。

她一瞬间扶住男人的肩膀,用力支撑才勉强不让两人直接砸到地上,惊呼出声:“沈纪珩!”

没有回应。

楚濛濛惊慌之下反应过来,才发现沈纪珩深眉紧锁,脸色苍白,已经没了意识。

一阵疾呼服务员前来帮忙,然而她的手腕始终被沈纪珩牢牢握在手中,即使昏迷了似乎也下意识锁紧,楚濛濛一时挣脱不开,只得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坐在园中观景长椅上。

她无奈只得空出另一只手拨通了金秘书的电话,让他迅速赶来。

昏迷的人已经无法支撑住自己,他的肩膀慢慢软倒向一侧而去,楚濛濛眼疾手快拉过他的西服用力抵住才防止人磕碰到旁边尖锐的花坛角上。

只不过,这般动作也支撑不了太久,沈纪珩的身体又慢慢倒去。

似是几近力竭,楚濛濛挪开了二人之间的一点距离,而后用手臂环住他的另一侧肩膀,往自己怀中带过,沈纪珩大半个身体就像是依偎在了她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纪珩还是没有苏醒的痕迹,

楚濛濛有些暗暗后悔,原本应该先一步打电话给叫救护车再联系金秘书的。

只是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想到了沈纪珩的身份,匆忙去医院未免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敏感信息,恐会徒增麻烦。

所幸金秘书火速赶到,来的路上也同步安排好了私人救护一同赶来,楚濛濛在医护人员的协助下花了好大力气,才让已经无意识的沈纪珩松开了手。

她起身轻抚有些泛红微麻的手腕,顾不得细看,站在几米之外等着忙碌的医护现场救急研判。

另一边,金秘书正焦急地打着电话,似在和那边的人实时汇报着急救人员现场测量的指标。

楚濛濛看着那方紧张忙碌的人群,又扫了眼先前就餐的饭桌,迟疑片刻,走上前去,俯身捡起不知何时已经掉落的离婚协议书,再抬眼看着面前一桌子冷掉的饭菜,心神微愣。

几分钟之内,专业精湛的医护就已经基本摸清了沈纪珩身体状况,金秘书迅速和电话那头的人沟通了几句,挂断之后立马转头向她汇报。

“沈总应该是胃病发作导致临时休克,目前状况稳定,不过需要等安迪医生赶来替沈总进一步检查,我已经跟他约好在璟悦……”

金秘书话未说完,就见楚濛濛摇头阻止道:“不,把他送回家吧。”

她知道他最近一直住在璟悦,而那边除了每日固定打扫卫生的阿姨,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起码回家之后,陈姨等人对沈纪珩也好有个照看。

金秘书似是对她的回答愣神了一秒,不过随即想来,即便闹离婚二人也是真夫妻,点头应下后迅速又联系安迪医生改了地址。

几名医护迅速将沈纪珩安置在了私人急救车上,金秘书一回头就看见楚濛濛隔了段距离,站在沈总惯用的那张黑色宾利一旁静默不语,整个人似是惊魂未定的愣怔。

金秘书礼貌上前招呼,打算请她和他们同行。

“不,你们先送他回家。”

楚濛濛注意到,若是再加她一个,本来急救车已经满员的情况下,金秘书就要和她换,而这样只会对沈纪珩状况不利。

金秘书面露犹豫,正有些担心她的状态是否还能开车,瞧出他所想的楚濛濛直截了当回道:“放心,我一会儿就到。”

看着她干脆利落坐进驾驶位,金秘书微微颔首,终究没说什么,便先行上了急救车随救护人员朝着沈家而去。

楚濛濛坐进沈纪珩刚才坐过的驾驶位上静默许久,视线里金秘书一行人的车都消失在路的尽头半晌,才慢慢回神。

车厢内,淡淡的木质雪松香氛气味一贯冷冽幽寂,她知晓沈纪珩时常有些胃病,却第一次见过这种场面。

一切发生的太快,兵荒马乱之间,那个她一直以为强大得坚不可摧的男人,居然就脆弱地倒在了她面前。

楚濛濛本性善良,此时回想,不由得下意识反省而生出一丝内疚。

今天沈纪珩如此,其实还是和她有关。

缓缓启动了车,心虚不宁之间,随手不知触动了某个按键,车厢内立体音响发出的一段熟悉的音乐前奏忽而响起。

这音调和旋律,太熟悉,也太遥远,一时愣神间,楚濛濛慢慢松开了手中的方向盘。

视线落在显示屏上,这似乎是一段现场录制的音频,不知怎的,竟会出现在沈纪珩的车里。

楚濛濛迟疑了片刻,手指轻点光屏,播放表里再无其他。

车上只存了这一首歌,竟是她大学参加的音乐社团第一次公演一时兴起表演的曲目,在一个不算知名、也没那么多客流的大学城里的酒吧。

当年脱离楚父楚母之后,那是楚濛濛最快乐肆意的一段时光,而那时的沈纪珩,本该在大洋西岸常青藤顶级学府里研学,过着和她截然相反的精英生涯。

这首随兴之作,当晚在酒吧也赢得了不少人的喝彩和赞扬,楚濛濛颇为欢欣,甚至一度萌生了从事音乐的人生计划,直到后来被父母决然阻止。

只是,连她都遗憾没有现场刻录的音频,为什么却悄然出现在沈纪珩的车里?

她从不知道,他也有听音乐的习惯。

更惊讶于,这似乎是他常听的唯一的歌。

楚濛濛长久地注视着眼前一直单曲循环播放的音乐光屏,心神更加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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