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四起,空楼外,只见空楼与月光。
小男孩给倒了热水,然后点亮一盏微弱的灯光,盖上灯罩放在床边,与月光的落点融为一体。
左沁终于看清晰小男孩与慕沉的脸。
小男孩警惕地关上房门,走回来,坐在慕沉旁边。
这氛围看起来,仿佛要围着讲什么故事。
左沁看小男孩,好像因为她们的到来很开心,笑嘻嘻的,单纯无害的眼睛里藏着明显的喜悦光泽。
看藏着心计的人的眼睛看多了,忽然看到这种眼神,就像看到了小狗的眼睛,就像男子从酒楼里花天酒地出来后忽然看到自己的妻子笑颜盈盈看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爱意尽显,那种天上地下的感觉。
左沁心想真是岁月和外界不饶人,她们的眼睛也因此浑浊,不可能在回到这个年纪的小孩般的眼神。
可是这座空楼,他就一直自己跟娘亲生活在这里吗?
慕沉拍拍小男孩的肩:“你自己在这里玩?一个人住这里?白天能见到你母亲吗?”
小男孩:“我叫阿虎。我从小在这里玩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附近的城门,但是娘亲和爹不让我进城去,所以我只在外面看一看就回来了,我会去采草药,会爬楼梯,每天爬上爬下玩。”
也就五六岁的样子,每天这么玩也会无聊吧。还是说她们不能够理解五六岁孩子的想法了呢?
慕沉:“还会有其他人来这里,像我们一样跟你说话吗?”
阿虎说:“也有过。但是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了。”
慕沉继续试探:“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爹跟你娘为何不让你进城玩?”
阿虎说:“好像有仇人,有危险。”
慕沉陷入沉思,一时不知还要不要问下去,能不能问,这个小孩还知道多少,说得多了,他们还能走出这客栈吗?
相安无事不好吗?
左沁看了一眼慕沉的沉默,对小男孩说:“你会跟娘亲和你爹讲我们来过的事吗?”
阿虎:“不会。不然,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一股冷风吹来,又是那种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江湖险恶。
看来这空楼也不能例外。
凶狠的人才会独自在荒郊野外开店,应该早就想到这点了。阿虎的话无异于告诉左沁跟慕沉,她们又惹上大麻烦了。
而且真正的凶狠的老虎,就在一墙之隔的旁边。
左沁看向窗外,大雾越来越浓,看不起树林所在,估计慢慢走也会撞到树上,除了月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们现在的处境比不上一只在树上休憩的麻雀。
慕沉将灯熄了。房间陷入沉默。
阿虎:“你们要走了吗?我带你们离开。”
慕沉拦着他:“算了,哥哥姐姐不敢走了。”
左沁:“……”
险恶的环境里,居然有一丝诙谐。
不过从阿虎的话里,可以知道他的娘亲跟爹都不是简单的人,惊扰到他们如同惊扰猛虎。
慕沉:“你睡觉吧。哥哥姐姐另辟蹊径。”
阿虎虎头虎脑的脑袋一歪,看着他们。
慕沉走到窗边,探外面的环境,回头说:“比踩着那破旧的楼梯安全。”
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墙。
左沁站起来,到窗边,同他一样查看外面的环境。
逃跑的功夫就是用到此刻的。
左沁回头看了一眼阿虎,踩上窗子,慕沉也回头看了一眼,示意他去睡觉,随即也踩上去窗边的窗沿,跟上左沁。
风呼呼刮响木头的窗子。
冰冷的空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左沁小声踩在外面的屋瓦,每一步都胆战心惊。
从外面下到地面,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落到地面的那刻,左沁竟有种那回从京城翻城门出去的感觉,强烈的不安感,有种老路重走的不安之感。
但是荒郊野外,无处可去,大块头还在里面,不进去,倒显得不仗义了。
虽紧张,两人还是到了客栈门口。
大门依旧开着。看了看,两人对视一眼,走进去。
左沁吓了一跳,一楼的楼梯口旁,坐着一人,那客栈的老伯。眼睛仿佛睁开了,但看不到眼珠子,只是一条骇人的缝,动作二郎腿,倒像武功高强,身子矫健之人,不然不会有这习武之人才有的麻利矫健的感觉。
“二位去何处了?”
左沁闭口不言。
慕沉:“外面逛了逛。”
老伯:“逛了逛?可是去顶楼逛了逛。”
慕沉:“是。”
老伯生了怒气,可以见得。左沁倒觉得老伯有半分气是因慕沉毫不避讳谈及有些目中无人的态度,左沁皱眉,心想这老伯要做什么?无缘无故杀了她们?下死手?
“那是什么地方,岂由你们随意踏足?”老伯忽然将眼睁开,锋芒毕露。
下一刻,一股强烈的威压,比外头的阴风还要强,呼啦啦地朝这边奔涌而来。
要打架了,躲不过。
老伯一招堪比河东狮吼虎啸龙吟之感,整座空楼为之颤抖。左沁被震进灶台处,狠狠磕在冰冷的硬灶台子上。
一口血吐出来,她惊讶看向外面。
等她再次冲出去的时候,只见老伯像发了狂,在一楼劈来劈去,砍来砍去。不见慕沉的身影。
老伯大喊:“’去死吧!”
再度劈杀一桌子。
唯独账台是好的,完好的。
左沁撬开窗子,从窗子逃了出去。大雾快要散去,在空楼的周遭的树木后躲着看了会儿,直到天亮,老伯的声音才逐渐消失。
太阳划破云层,照耀到这个疯狂的空楼之上,照耀着大半部分。
完全归于安静的时候,左沁也不敢靠近,过去。经此一夜,她的同伴是死是活,她都全然不知。
她从外面跳进二楼。
去找人。顺便躲着一楼的老伯。现在他一定在账台前。
蹑手蹑脚找到慕沉跟大块头的房间。
大块头不见了。
床上有没叠好的被子,下一刻,左沁听见柜子声开了。
大块头的眼睛从缝隙里露出来。
左沁:“出来,该跑了。”
吴书颜:“慕师父呢?”
“他不见了。”
左沁沉沉道。
被打分散开后,她再出去时,已经只剩老伯一个人在发疯。不见慕沉的影子,所以她也离开了,在外面不远处等了许久,直至天亮,都没有听到慕沉与之打斗的声音。就是老伯一个人在里面发疯。
左沁心急如焚,慕沉没有回到自己房间,也没有出去外面找他,那他去哪里了?
左沁心里有很强的空荡荡的又不安的感觉。
很怕他出事,非常怕。
这种可能再也见不到他的感觉,比她自己处于死亡的边缘还要可怖。
要隔平时,左沁恐怕会直接冲到一楼跟老伯拼死问出慕沉的下落。但是这个时候不知为何,异常的淡定,好像总有人在她耳边告诉她,要沉着要淡定。
毕竟没有见到慕沉,那家伙跑得那么快,说不定早就跑了。
或者被推入什么密室,出不来。既然不见他的身影,只有这两种可能了。其实还有一种,就是被老伯藏起来了,她不想相信这个可能性。
最后跟吴书颜一商量,两人打算直接去一楼,但是老伯疯狂的属性左沁心有余悸,毕竟昨晚跟老伯打照面的是左沁跟慕沉。吴书颜自己去比较好,左沁在外头听。
吴书颜这次也不害怕,可能是因为为了要救出慕沉,胆子格外大。
于是,吴书颜跟左沁分头行动。
只是,左沁在门口听到的是老伯的失忆版对话:“什么事?我没见过,昨晚我一直在睡觉,老年人了。”
左沁皱眉,随即直接踏入店内,当面对峙,脾气一点掩盖不下:“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老伯沉默了一下,说:“很抱歉听到你朋友失踪的消息,不过,老朽无能为力。老朽什么都不知道。”
“楼顶上的小孩和女人,难道不是你的家人?”左沁,“昨晚我们见过她们!”
老伯再度沉默了下,继而否认:“我不知道,我没有家人。”
左沁沉默了。
难道这老头到了半夜有发疯的毛病?
但是楼顶遥远,爬上去费功夫。
左沁的脾气越憋越冲,甚至有冲动要捣损这栋楼算了。把慕沉就救出来比什么都重要。只是怕在这途中伤到他。他一定还在这楼里的某个地方,并且被困出不来。荒郊野外,恐怖的客栈,他若能来,怎么可能会丢下她。
左沁对老伯说:“我们四处转转,您不介意吧?”
她说话冰冷。
老伯说:“请自便。住宿付银钱即可。”
左沁先走进那厨灶台所在的屋子,还有她吐血的痕迹,窗子是坏的,被人用木头横着挡上了,估计是老伯。
看来他晚上真的会发疯?
现在是装的还是怎么?
不过最好,在晚上之前完成一切。
她心里想着慕沉,格外有动力去找每一件屋子,触摸每一个墙面,武功陈师父从前讲过的一切,此刻跟翻书似的字字句句浮现她的心里。
只是,一切都找不到。
什么线索都没有。
跟昨晚的大雾一样,此刻大雾在左沁的心中四起。
这样的速度,这样的进展,到了晚上老伯又发疯,只怕……她忽然想到什么。晚上,不如就等晚上,她亲自面对面对战老伯。
哪怕死了,也死个明白。
在等到晚上之前,她先去了顶楼找到小男孩阿虎,阿虎见到她很高兴,但是对于她说的情况,会把人藏到哪里,阿虎摇头。听到女人要进门的声音,左沁立马躲起来,怕气息被察觉,立马走了。
吴书颜等在楼下,左沁摇头,告诉他,只有一个办法。
“晚上你躲在外面,我亲自看他能把我打到哪里去。”
非常坚定。坚定得不能更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