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在太平山顶郁郁葱葱的环抱中,像一颗优雅的白珍珠。
上去要走一条从主干道分叉的私人公路,起点是一间灰色的岗亭。
沿着坡度平缓的暗金色防滑标线开近两公里,才能到梁砚生别墅门前。
司机勤勤恳恳载她上下学,梁砚生却不时发癫,用各种理由把她从学校喊出来。
有时是吃饭,有时是去山上放风,有时甚至只是在他车上午睡。
阿雅烦不胜烦,但她不出去,老师就说:
“宋枕书,你小叔在楼下等你,你去了我们才能接着上课。”
有次他让司机把钥匙扔给他,自己开那辆宾利载她去卢吉道的观景台。
车起步时他喜欢把车窗降下一点,缓缓开着通风,车上总放一个外国女人的音乐。
合着风她的声音很温柔,但关上窗又变得疏离。
阿雅从不问他听什么,她不关心。
她的房间坐北朝南,飘窗外,是樟树掩映的车道。
梁砚生车来车往,都能看见。
他车灯老远照来,她的窗帘就会变浅一下。
她两指撑开窗帘的缝隙往下看,在他下车抬头望过来的时候,又猝然缩到帘子后。
梁砚生曾专程来她房门前嗤笑她:“你偷窥啊,像个女鬼一样。”
他说得不错,阿雅现在状如女鬼,头发已经长到臀上,刘海也戳痛眼睛。
是她早上梳头时,发现手别在脑后,梳子怎么也梳不到尽头。
才反应过来,她许久没有关注过自己的外表。
放学后,她喊司机去理发店,理发师拿手在她面前比划。
放在胸下面,她摇了摇头,放在肩下面,她还是摇了摇头。
理发师说:“你还有刘海,不适合太短,太死板啦。”
“哦,”阿雅望着镜子点头,“那就长一点吧,我无所谓。”
“无所谓好啊,我最喜欢客人说这三个字,”细长的银剪刀咔嚓把头发从她胸前剪断,他说,“无所谓就是让我选,我也方便。”
他站在阿雅面修剪刘海,一走开,阿雅才从镜子里看见梁砚生端坐在墙边的椅子上。
他酒红色的领带上是蓝色的小马提花图案,复古的风格打破黑西装的沉闷。
长腿交叠时左脚在上面,翘起的鞋尖露出点红色的底子。
腿上摊开一份理发杂志,闲适地翻动一页,矜贵得仿佛坐在茶餐厅里。
这只是一家普通的街边理发店,他让人觉得,他真是来错了地方。
男人感受到她的目光,掀眼瞥来。
阿雅又赶紧敛目,围布下的手掐着指甲,凝视地上缩成一团的断发。
等理发师再让开时,阿雅看镜子,身后的座椅已经空空如也。
半小时后她结账,前台说有人付过了。
他指向路边的银顶迈巴赫说:“靓女,这么有钱,办张卡嘛。”
阿雅坐进车里,男人啪嗒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往旁边一扔,冷冷地睨她。
“阿雅小姐,大人是要工作的,没空管青春期女生为情所困,整天在学校寻死觅活,让班主任把家长的电话打爆,去关爱她的心理健康。”
阿雅面向窗外,沉默不语。
身侧男人冲前边喊了声“开车”,又严厉地对她说:“一去学校就发病,学校克你啊?不想去就别去了。”
说完,他拿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明天不用接送她去学校,车泊在车库,以后也不用。”
阿雅见他来真的,沉下脸,扑过去抓他的电话。
但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熄了屏幕塞进裤兜。
“怎么,”梁砚生攥住她的手腕,不爽地眯着眼睛,“这不是你想要的?”
阿雅满眼不可置信,瞪他说:“我在学校很好的,老师怎么会跟你打电话?”
“真的?”梁砚生挑眉,“她说你音乐课逃课,想从三楼跳下去。”
阿雅斩钉截铁地说:“没有这回事!”
梁砚生眉心打了个死结,端详她两秒,顺便给她判了死刑。
“没有也不用去了,休学已经办妥。”
“凭什么!”阿雅简直五雷轰顶,挣开手反而死死攥住他的手臂,“我马上期末考试,你怎么能这个时候给我休学?”
“我不考试就要留级,也许学校不要我了,我连大学都没法考!”
现在遍地失业的大学生,她连大学文凭都没有,以后能干什么呢。
家里肯定不会让她进公司,还会因此对她失望透顶,她真的没办法在宋家立足了。
阿雅脸色灰白一片,梁砚生却不觉得是很大的事,抽回手臂掸了掸袖子。
他举重若轻说:“你那个学校很好么,不去也罢,以后请老师在家学。”
阿雅气得发颤:“学校又不只是读书,我的朋友还在那里,你太专横了!”
说着她拉门要下车,但车内清晰地响起一声咔哒。
车门锁了。
“专横?阿雅。”
他声音斯斯文文,笑着朝她移过去把阿雅逼到门边,脸跟着找到她的脸。
呼吸清晰地扑在她脸上。
“我专横起来可不是这样。”
阿雅紧贴在门上,他还将右手臂搭上她消瘦的左肩,把她脸侧的乌发勾到耳后。
让她耳朵能听清楚。
“你房东的儿子上周工作出错,你不听话,我就把他的股权低价回收再开除。”
阿雅偏头躲了一下,大手如影随形把她的脸掰过来,循着目光解释说。
“一来二去,你阿婆的养老金都要亏空。”
“你好好上课,他好好工作,股票解锁再赚几百万,双赢啊。”
第二天,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别墅,说自己是她的家教老师。
阿雅的老师不止他一个,每一科都有老师,是不同大学过来的教授,根据各自讲课时间排了课表。
梁砚生不让她再出门,每天起来称完体重就吃营养餐,然后去书房等老师进来。
阿雅认真学,但脑子像是塞满了浓雾,思维总是比身体慢半拍。
回过神,她又把字写成了一团。
但他们都客气地夸她聪明,还介绍她报他们的学校。
“梁先生说你想当记者,可以来读我们中文系啊,一直读到研究生博士,都没问题。”
可是她怎么考得上呢,难道又要靠梁砚生上下嘴巴一碰,就给她送进去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大学文凭也会变成她的奇耻大辱。
年前的一个周五,补课结束了。她还在收拾书桌,女佣把她的电话拿来。
“小姐,你的电话。”
她的手机一直被梁砚生保管,睡前发给她一个小时,女佣进来督促她喝牛奶时,再把手机一并收走。
除了梁砚生的电话,她只接过Bella的电话,也许还有其他人找来,但她无从了解。
这次是余妈妈打来的,问今年周允承还过来吗,她要提前准备不辣的年货。
阿淮还在“哥哥哥哥”地吵嚷。
阿雅的心倏地裂开条缝。
她站在窗帘后注视远处遛狗的男人说:“他不过来了,他要准备出国读书呢。”
余妈妈就又问:“那你过来吗?”
阿雅轻轻摇头:“今年家里要旅游过年的。”
其实宋家今年依旧没有允许阿雅回去,宋宝珠进公司,家里和优秀员工一起去新加坡了。
余妈妈为阿雅高兴说:“那好啊,你们一家人还是热热闹闹出去玩好。”
“阿雅,现在新城有你父母,港城有小周,到哪都有人爱护你,我真是不后悔当初让你走。”
“是啊,”阿雅手搭在窗上,她双眼干涩,已经不会流泪了,“我很好,你和阿淮也要好好的。”
阿雅收电话时,梁砚生牵着狗回来,女佣捂嘴朝他窃窃私语,阿雅知道又在告她的状。
她每天在家做什么,说什么,她们都要跟梁砚生汇报。
还有一次,她只想切个橙子,她们就害怕地给梁砚生打电话。
阿雅笑话她们大惊小怪,可是一低头,她的手腕真的在流血。
梁砚生回来发了好大的火,吼得她们在客厅发抖。
那天晚上他破例进了她的房间,手脚绳子一样捆在她身上,命令她睡觉。
阿雅热烘烘地窝在他怀里,不解地说:“不用你说,我当然会睡觉。”
梁砚生在她背后咬牙切齿:“你睡吗,你两天不睡,熬鬼啊。别死我家里,害这里变成凶宅,够掉价。”
掉价,是的,他讨厌掉价,商人都这个德行。
阿雅迷迷糊糊想起来,他觉得她掉价,配不上他侄子。
晚上她梦魇,梁砚生拍醒她时,她汗涔涔连他的睡衣都打湿了。
嘴张张合合,脑子里却像进了蜜蜂,嗡嗡地听不见自己的话。
后来梁砚生扔了块湿毛巾把她头盖住,她才猛地听见自己在喊什么。
她一直在喊周允承。
梁砚生看她的目光简直要杀人,袍袖下的手不断鼓动着青筋,颤抖着,竭力在忍耐。
阿雅怕他下一秒就把她掐死,跪去握住他的手,他却败兴地狠狠甩开她。
拖鞋没穿就走了。
不是回了自己房间,是出门,阿雅的窗帘亮了亮,他开车走了。
一连几天没回来,陈秘书来了一趟帮他收拾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