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梁先生?”历史老师舌头打结,不可置信地问,“您,您带宋同学来这里?”
梁砚生斯文正经,笑说:“我站在门外,怎会是我带她来,我带她走而已。她喊我小叔。”
说完,他迈步进来,保镖接过阿雅的书包,梁砚生问前台。
“订房间的人叫什么名字?”
前台说:“是欧文彦先生。”
梁砚生轻轻颔首,亲切地对历史老师说:“那也是我友人的孩子。”
“只处分阿雅一个肯定不公平,我帮你联系文彦那边的学校?”
这历史老师色厉内荏,在梁砚生手下走不过两个回合,连连后退摆手。
“不,不用了,学校的规定也是害怕学生出意外,有您这种监护人,我真是瞎操心。”
“说笑了,”梁砚生似笑非笑,拍拍了拍阿雅的后脑,“还不快和老师说再见。”
*
昨晚出现了半影月食。
这时阿雅跟着梁砚生出来,清亮的圆月正挂在黝黑的天空。
月亮清冷,冷不过梁砚生车上的空调。
他穿着西装外套,儒雅正坐,冷气却直往阿雅衬衣短袖里钻。
她膀子直起鸡皮疙瘩,却不敢搓,拘谨地贴在门边。
梁砚生冷不丁开口。
“你叫宋枕书?以前允承喊你‘我的一个朋友’后来喊你‘阿雅’,我还以为你名字有‘雅’这个字。”
阿雅敛眉说:“梁先生,你叫我宋同学就好了。”
“为什么?”
“我家里人才叫我阿雅。”
“你对你和允承的以后没信心?”
“不,不是的。”
他沉默片刻,在昏黑的车厢中,若远山冷峻,幽幽说:
“允承从小顺风顺水,性格单纯热烈,你做事要想明白,不要消磨他的心意。”
干什么敲打她。
阿雅咻地怒瞪他,又把头转向窗外,抿着嘴沉默。
下车时说“梁先生再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她刚在屋里闷闷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开门,梁砚生单手插兜站着,一手隔了手绢拎着她的挎包。
她快步过去接过,低声说:“谢谢梁先生。”
可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梁砚生目光在门缝里逡巡,毫无动作,在等阿雅开口请他进去。
而阿雅也咬着牙,低头看他的皮鞋,硬是不肯说一句话。
这时,隔壁出来扔垃圾,见两人对峙,下流地吹了个口哨。
“喂,今晚换了个男人领回家?早说了嘛趁年轻多试试,有对比才有优劣咯。”
“关你什么事!”阿雅瞪他一眼,赶紧把梁砚生拽进屋。
她给梁砚生腾位置,往后踉几步,撞在桌沿上。
桌上一摞去年的书本,她翻出来准备喊周允承给她补习的。
这时啪嗒掉了一本。
阿雅低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好死不死,正是他当封面的财经杂志。
她要去捡,那大手快她一步,施施隔着手绢然把杂志捡起来。
抖了抖灰问:“你买这个?”
他随手把杂志放到桌上,目光却牢牢盯着她,双眼在白炽灯下深沉又明亮。
阿雅故作镇定:“不是啊。”
“捡的?”
阿雅拿起杂志:“房东给的。”
她弯腰,轻手轻脚把书垫到跛腿的桌角下。
“这样桌子就不会晃了。”
阿雅站起来,室内寂静。
梁砚生目光定在地上两秒,问她:“上面这个人是谁啊?”
阿雅轻声说:“能用就行,是谁有什么所谓。”
听她这回答,他点了点头,看向她的双眼微妙地眯起来。
继而慢条斯理朝她迈过来。
他太高大,连灯都挡住了,巨大的影子兜头照在阿雅身上。
一两步,吓得阿雅后退抵在了桌边。
她头低垂,脸在刘海下显得更尖小,小嘴偏倔强地抿着。
梁砚生伸手,阿雅鹌鹑一样缩了一下肩膀。
但胳膊越过她,撑在桌上晃了晃。
还真纹丝不动了。
梁砚生觑着她瑟缩的样子,漫不经心敲着食指。
轻微的动静,让她心紧绷起来,知道他肯定生气了。
她也只是头脑一热,有点后悔起来。
男人没有保持礼貌距离,而是斯文沉静,却气势冰凉地逼站在她跟前。
猝然钳起她的下巴,目光不惊地开口说。
“不说帮你调换班级那么久的事,今晚是谁领你出来?你不记恩的?”
阿雅的脸被牙关顶得痛。
以为自己要被他生吞活剥时,他盯着她圆溜的眼睛,骤然露出一个文质彬彬的笑。
“我有时候觉得你怕我,有时候又觉得你不怕我,阿雅,你为什么总是想对我撒气?”
“因为允承?我没有不看好你们的意思。”
他松手,亲昵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小朋友,不懂事。”
说完略过她往更里面走,翻了翻桌上周允承的笔记。
“你大学在哪读,家里是想送允承出国的,到时候你们要异地?”
阿雅盯着他宽阔的后背,咬唇问:“要是他想留在港城呢?”
“那就要看他怎么和家里说了,我是无所谓,他阿嫲很难搞定。”
说着他低头,鞋尖把垃圾桶从桌下拨出来。
里面是压扁的肥皂盒,透明的中性笔芯,叠好的草稿纸。
他又拨了拨垃圾桶,两个带血团的纸巾翻上来。
“怎么弄的?”
“允承昨天打球太燥热,流鼻血了。”
他点下头,又转去狭小的卫生间。
阿雅紧张地紧随其后。
而这时,隔壁忽然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接着嗯嗯啊啊起来。
这小屋子像个集装箱,一点不漏地把隔壁的声音收集起来。
嗯嗯啊啊在空气中撞来撞去,叫阿雅头晕目眩,尴尬地渗出一脑门的汗。
他回头瞥一眼:“阿雅。”
她一个激灵抬头:“嗯!”
梁砚生走动时一直双手插兜,尽可能避免自己碰到任何东西。
他洁癖发作,阿雅看得出,刚才假模假式拍她头顶后,他还抽纸擦手。
这会,果然看见他板着脸,仿佛两人侵犯了他的耳朵。
“洗手液呢?”
“用洗澡的肥皂。”
“你擦身体的东西让我来洗手?”
“也有洗衣的肥皂。”
阿雅指漱口杯旁边粉色的肥皂,梁砚生点头,抽手一拳打在了墙上。
墙像是震了两震,隔壁咒骂一声“屌”一下消停,他打肥皂洗手。
阿雅自己用包袋折的肥皂盒,露出几个字。
女士内衣专用皂。
他一顿,放下肥皂飞快冲起水,回头瞪阿雅:“洗内衣的?”
“其他衣服也洗啊,最后一次用是洗校服。”阿雅说。
梁砚生用力甩了两下水,抽纸边擦边匆匆往外走。
阿雅慌忙给他让步。
男人带门出去时回头问她。
“你邻居不麻烦?要不要搬走?”
阿雅一摇头,他就利落地关门走了。
室内安静,她这才注意到雨敲着窗户。
阿雅看向门后悬挂的雨伞,踟蹰了一下,还是拿着伞跑下楼。
当她到门口,看见高大的保镖给他撑伞的背影。
他在车门前回头看见她,对她颔首示意,弯腰钻进了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