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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风雨见山

"陈伯!"

那一声喊,被泥石滚落的轰鸣,生生吞了回去。

陆清槐没有半分停顿,纵身就往那间土屋冲。

脚下的地在抖,浑黄的水漫过脚踝,又凉又急。他绕开一道新裂开的泥沟,正往前冲,斜刺里忽然撞上来两个人,打着手电,是二组的后生。

"清槐!王大爷——王大爷我们截着了!"后生喘得说不成句,身后架着耳聋的王贵,老人浑身是泥,吓得直哆嗦,却没受重伤。

原来王贵住得比陈伯偏上几步,他屋后那面坡还没动;老人趁乱摸回家,刚进门,就被追上来的二组堵了个正着,硬架了出来。

"人交给你,立刻往高处带,别再下来!"陆清槐扫了一眼,确认王贵无碍,心放下一半,脚步不停,"陈伯还在最里头,我去!"

几个箭步,他扑到那间最靠沟边的土屋前——门虚掩着,被山风撞得一下一下地晃。

他一脚踹开。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惨白的电光,一闪一闪。

陈伯佝偻在床头那个旧柜子前,半个身子探着,枯瘦的手在柜子最里头慌乱地摸索,抖得厉害。房梁上已经开始簌簌掉土,整间屋子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伯!"陆清槐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老人猛地回头,满脸是泥水和老泪,另一只手还死死往柜子里探:"盒子……我的盒子……你婶子的照片……"

"命要紧!"

陆清槐不由分说,腾出一只手往柜子深处一探——指尖正好碰到那个冰凉的铁皮盒,一把捞了出来,塞进老人怀里;紧跟着胳膊一抄,将人整个从地上架了起来,半搀半抱着就往门外冲。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同一瞬——

身后传来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

他抱着陈伯往侧边一带,本能地抬眼。

头顶陡坡上,一块磨盘大的巨石,被奔涌的泥石洪流掀动,脱离了坡面,正朝着他们立足的地方,轰隆隆砸落下来。

避无可避。

那石头太大、太快,怀里还护着一个人,他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来不及带着老人逃出那块石头的范围。

千钧一发。

陆清槐脚下猛地扎稳,空着的那只手抬起,五指张开,迎着那块落石——

掌心,亮起了一点微光。

没有人看清那光是从哪儿来的。

它极淡,又一闪即逝,混在漫天惨白的电光里,谁也不曾留意——可就在那点亮透出的刹那,坡上、石缝间、泥浆里,那些平日里看不见的东西,骤然"活"了。

是根。

无数被雨水泡了一整夜、本该松软无力的树根、草根、藤根,像忽然被什么东西唤醒,疯了似的从泥里、从石缝中钻出,盘绕、交织、攀缠,刹那间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那张网,狠狠兜住了半空里那块巨石。

巨石的去势,硬生生顿了一顿。

紧接着,它被那张根网缠着、扯着,在半空中诡异地一偏——擦着陆清槐和陈伯的头顶,"轰"地一声,砸在了离他们不过半尺的泥地里,泥浆飞溅。

就这一顿、一偏、半尺。

陆清槐护着怀里的老人,顺势往旁边一滚,脱出了正倾泻而下的泥流。

可他知道,这还没完。

那面坡,被这块石头一搅,松得更狠了,后头的泥石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涌,眼看就要掀起更大的二次滑坡。而山下,撤离的人群还没走远。

再没有别的选择。

陆清槐将陈伯护在自己身下、推到一处相对结实的岩壁根,自己则反身扑回坡脚,双膝重重砸进泥里,双手,齐齐按上了那片泥泞的土地。

他闭上了眼。

所剩不多的灵力,自他丹田中翻涌而起,顺着手臂、掌心,如开闸的水,尽数灌进了脚下这片坡体。

坡脚的根,再一次疯狂地生长、蔓延,朝着土石交界面最深、最松的地方钻去,一根一根,死死咬住那块正在滑动的山体,像无数只手,拼了命地,要把一整面往山下奔的坡,重新拽回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根。

哪一根钻进了石缝、咬住了硬底,哪一根力气不继、即将崩断,他都一清二楚,像在亲手拨弄一张巨大的、由无数丝线织成的网。他把力量源源不断地送过去,补住那些将要断开的地方,引导它们往更深处、更结实的地方去。

这样的事,他不是头一回做。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他也这样守过一片又一片山林。

恍惚间,眼前闪过陈伯回头时满脸的泥水,闪过那个被人当成命一样护着的铁皮盒子,闪过撤离人群里陶陶发白的小脸。

他没有半分犹豫,把最后一点灵力,也压了上去。

泥石流奔涌的速度,肉眼可见地,缓了一缓。

这一缓,就是山下那群人,争分夺秒的生路。

而代价,在他自己身上。

大雨之中,他束着的发,被狂风骤雨冲散,墨色的长发披散开来。

然后,那墨色,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褪。

黑,褪成了霜,褪成了雪。

不过片刻,那头在泥水里挣扎的长发,已成了一片银白,被雨水一洗,泛着清冷的、近乎透明的微光,像深山里千年不化的初雪,落在了这浊浪滔天的雨夜里。

他垂着眼,长睫微颤。再抬眼时,那双素来温和漆黑的眸子里,黑色悄然褪去,透出一种极浅、极淡的琥珀色,清澈得不像凡间之物。

雨水贴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打湿了两侧的头发。

那两只在人类看来再寻常不过的耳朵,耳尖,却正悄悄地、藏不住地,往上,拉出一点优美的尖。

天地间仿佛静了一瞬。

连风雨、连轰鸣,都在这一刻,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沟边的小高地上,追来接应的人,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林野挣脱了阻拦,第一个冲回来,苏晚紧跟其后。他们身后,是许多放心不下、冒着雨和滑坡、又偷偷折返回来的村民。

十几支手电的光,穿过白茫茫的雨幕,齐齐投在坡脚那个人身上。

所有人,都怔住了。

他们看见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见谁都温和点头的陆清槐,跪在泥里,双手按着大地;看见他一身银白的发,浅琥珀的眼,和那两点藏不住的、微微发尖的耳。

那张脸在雨水和泥污里,却清清朗朗,干净得不染尘埃,俊美得不像这世间该有的人。

像一座山,在风雨里,露出了它藏了千百年的真容。

没有人说话。

最先回神的,是林野。

"清槐!"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下坡。

陆清槐像是听见了,又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最后一丝灵力随着坡体的稳固而耗尽,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往泥里倒去。

"接住了!"林野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怀里的人浑身湿透,冷得像一块雨里的石头,那张过于好看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林野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抬头,看见围拢过来、满脸震惊的村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都看清楚了!他是为了救人、为了挡住这面坡,累脱了力!"

他把自己那件还带着体温的雨衣,"唰"地脱下,兜头罩在那张银发尖耳上,将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再淋就坏了!搭把手,抬去村委会!快!"

没有人追问。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人群,动了。

一个壮实的汉子二话不说蹲下身,背起了人;旁边立刻有人脱下身上的雨衣、蓑衣,一层一层往他身上搭,替他挡住瓢泼的大雨。

有几个眼尖的年轻人,发现远处不知何时举起来的几个镜头——是还没撤走的外人。他们几乎是本能地,几步抢上前,用自己的身子,严严实实挡住了那些镜头,低声却不容商量:"别拍。把东西收了。"

更多的人默默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组成一道沉默的人墙,将背上的人护在中间。背着人的汉子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先在泥里踩实了才落脚;遇到滑处有人扶,过水涧时前头的人先下去用腿探深浅。众人把雨衣、蓑衣、还有不知谁扯下的一块塑料布,一齐往中间那个人身上遮,宁可自个儿的后背淋得透湿。

没有人心存疑惑。刚才若不是他,被埋的就是陈伯;若不是他跪在那儿拼命拖住那面坡,被泥石流卷走的,说不定就是他们自己。他露出来的那些东西,是仙是怪,在救命的大恩面前,都不重要了。

快到村口时,有个愣头青后生,望着那露出一角的银白发丝,忍不住小声问了句:"他……他到底是个啥呀?"

旁边他爹听见,回头就瞪了他一眼,压低的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啥呀?他是救了你陈伯、也救了咱全村的人。"

"记住喽——"那汉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字一句,"出了这道门,今晚你啥也没瞧见,啥也没听见。谁要是嘴碎,把恩人往火上架,别怪我这当爹的,第一个不认你这个儿子。"

后生怔了怔,重重地"嗯"了一声,再没多问,只是默默上前,替背上的人,又挡高了些雨衣。

村委会里,烛火点了起来,一盏又一盏,昏黄的光,将屋子烘得暖了些。

他被安置在铺了厚厚褥子的门板上,裹着一床干毯子。陈伯也被救了回来,除了吓着、擦破点皮,并无大碍,正被李婶灌着热水,一双浑浊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门板上的人。

那只铁皮盒子,是陆清槐从柜子里捞出来、塞进老人怀里的,此刻被陈伯紧紧攥着,湿漉漉的,却没丢。

陈伯被安置在离门板最近的地方,谁说让他去别处暖和暖和,他都不肯,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捧着那盒子,固执地守着。有那么一会儿,他看着看着,浑浊的老泪就滚了下来,顺着脸上的褶子,淌进花白的胡子里。

"我这老不死的……"他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念叨,"为我这一把骨头,为我这一盒破照片……把人家好好的孩子,折腾成这样……"

旁边的张大爷听不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老东西,命是人家拿命换回来的,你这会儿哭有啥用?等他醒了,你好好活着,多陪他说说话,比啥都强。"

陈伯抹了把脸,重重地点头,把那盒子抱得更紧,眼睛却再没从门板上挪开过。

林野守在旁边,拿布一点点擦干他还在滴水的银发,眼眶通红。苏晚默默把屋里所有能挡光、挡风的东西都收拢好,又去门口,沉着脸劝走了几个想凑近的外人。

不知过了多久。

毯子下的人,睫羽轻轻颤了颤。

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深黑色,只是还带着力竭后的疲惫与茫然。他对上的,是一屋子的目光。

复杂的、震惊的、敬畏的、心疼的……可在那些目光的最深处,他读到的,没有恐惧,没有排斥。

只有一片,温热的、小心翼翼的善意。

屋里静极了,谁也没先开口,仿佛一出声,就会惊着什么。

最后,是李婶。

这个爽利了一辈子的女人,先抬手,用围裙角狠狠地抹了把眼睛,抹完了,走到门边,看着他,开口却是一句又心疼又嫌弃的数落——

"傻孩子。"

她声音还有点哽,却硬是瞪了他一眼:"救个人而已,你显那么大的排场干啥?生怕我们不知道你本事大是不是?"

"你说说你,"她伸手,替他把毯子往身上掖了掖,动作轻得像对待自家最小的娃娃,"把自个儿折腾成这样,冻得跟块冰似的。值当吗?啊?"

一屋子人,先是一愣,随即,"轰"地一下,都笑了。

那笑声里,先前满屋子的震惊、凝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仿佛都随着这一骂、这一笑,悄悄散了。

笑着笑着,有人悄悄别过脸去,红了眼眶。

陆清槐靠在褥子上,望着一屋子被烛火映得暖融融的脸,望着李婶那张明明挂着泪、却偏要凶他的脸。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晌,低低地,说了三个字。

"……我饿了。"

"饿就对了!"李婶立刻转身,嗓门一下子亮了起来,"锅里给你温着粥呢!还有俩鸡蛋,我这就去拿!"

她风风火火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他:"躺着!不许动!这回啊,你就老老实实,等着我们伺候你!"

陆清槐看着那道风风火火的背影,疲惫的眼底,一点一点,漫上极浅的笑意。

窗外,风雨未歇。

可这间生着炭火、点着烛火、挤满了人的小屋里,暖得,像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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