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云川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
他低下了头：“这次带着弟弟不方便，他很没礼貌，不会说话，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没人会喜欢他……”
伊莱轻叹一口气：“你是在说你弟弟，还是在说你？”
云川愣了一下：“我真的这么讨人厌吗？”
“我说的是，你印象中的你。”伊莱无奈道，“你的潜意识里，把自己描绘成了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人。”
云川不敢承认，转过身下床：“你要是不睡了，我去给你下碗面吃。我带来的卤牛肉还没吃完吧，刚好做牛肉面。”
“云川，”伊莱第一次正式地喊他的名字，笃定地宣布，“我要送你去机场。”
男人的动作一滞，抿嘴为难道：“我弟弟，也没有带我见过他的朋友……”
“所以呢？”
“可能是因为，他在我心中是个不太靠谱的人，所以他会觉得，他带来介绍给我的朋友也会在我心中有个不靠谱的坏印象……”云川道。
他说的话绕来绕去，让精灵觉得自己回到了刚到人类社会，还听不懂人话的时候。他的小精灵脑袋稍微消化了一下，才理清楚云川想表达的意思：
“你觉得你的家人不喜欢你，所以，他们也不会喜欢我？”
“嗯……”云川点点头，“我更怕他们会审视你，看你有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利用的地方。如果没有的话，就会无视你、看不起你。”
伊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人类会把自己的想法映射到别人的身上，这很常见。特别是对云川这种非常敏感的人，难免会无限放大自己的自卑和别人的恶意。
或许他需要一个充满力量的拥抱。如是想着，伊莱坐起身，用力地跳进云川的怀里。
云川此时已经站在床边，从床上跳起来的伊莱吓了他一跳，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小家伙，一手架住他的膝弯，一手托着他的臀部，紧张道：“怎么了？有虫？”
“这是我温暖的怀抱！”伊莱双腿缠在云川腰上，手臂绕过他的脖子，跟他对视，“你们人类不是很喜欢拥抱、很喜欢肌肤接触吗？跟关系好的人拥抱，会瞬间充满电吧！”
云川无奈地笑笑，嫌弃道：“我早说了，少看点小说，怎么连自己的人类身份都不认可了。”话是这么说，他却半点要把伊莱放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把人向上颠了一下，方便伊莱靠在自己肩膀上。
“我昨天就想跟你说了，”伊莱顺势趴在他肩膀上，“你可以依靠在我结实有力的胸膛。”
云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摇了摇头，笑道：“那你要多吃一点，现在的胸膛可有点硌人。”
伊莱挺直了腰，不可置信地看他。
云川迎着他的目光笑，丝毫不心虚。
好吧。伊莱感受了一下托着自己的手臂，又伸手在云川的胸肌上感受了一下，硬生生吞下去了那句“你的胸膛难道就不硌了？”
他软乎乎地趴回云川的肩膀：“那就我靠在你胸膛吧，像现在一样。我给你充电。”
“嗯。”两个人的头轻轻碰在一起。
不知抱了多久，伊莱轻声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他觉得云川身上还是苦苦的，气味很奇怪。
听到这句提醒，云川才从混沌的想法中抽离出来，迟滞了一下才道：“在想……为什么他们跟我相处都是有目的的，在想我帮他们做了事之后，他们对我露出的好脸色。”
“扶好我。”伊莱指挥道。
云川依言将人抱得更稳当。
伊莱在他臂上坐直了，双手托住他的脸，要求他与自己对视：“现在你脑子里只准想着我。跟我在一起开心吗？”
云川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热，可能是抱着伊莱太久了，有点累，或者是因为现在伊莱全靠着自己手臂的力量才没摔倒，有点紧张……总之肯定不会是因为跟伊莱对视太害羞了！
“开心对不对？但是你细想的话，我也是在利用你。利用你找工作，让你请我吃饭，带我出去玩。甚至连我完不成的工作也是你帮我做的。”伊莱继续道。
云川立刻否认：“你不是那样的人。都是我主动给你的，不是利用我。更何况，朋友之间互相利用是正常的，这叫利益交换。他们是我的家人，不该这样。”
啊，这个伊莱知道：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但是伊莱不知道人类的“亲情”是怎么一回事。精灵都是从精灵果里钻出来的，精灵果是精灵树结的，长老和族人会共同抚养小精灵们，但也不需要喂奶什么的，跟人类的母亲还是不一样。
但伊莱懂人际交往的核心逻辑呀。
“我看过一句话：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伊莱道，“你可不可以不要低头看深渊了。你愿意抬头看看太阳，或是不那么灼人的月亮吗？”
“月亮？”
“嗯，不要把你的家人当做深渊了。或是把别的人当做月光。”伊莱语气温柔，声音像一道清泉，流过云川的心。
云川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似是在想他说的话。许久，他点了头：“好，我会试试。”
他不再看伊莱，闭上了眼：“但是你还是不能跟我一起去机场。”
“为什么！”伊莱很不服气，用力拍了一下云川的肩膀。
云川把人放在了床上，转过身去，有些难为情地开口：“如果你跟我一起去，我会忍不住带你一起走。”
伊莱光着脚在云川的后腰上不轻不重踢了一脚：“充完电就把我丢在一边了！谁要送你，你就把我丢在冰岛算了！我算是想明白了，把我调到冰岛也是你的主意吧！”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刚来冰岛的时候有多激动兴奋了。
“不要生我的气。”云川终于又转身，红着耳朵蹲在了伊莱面前，“我保证，不会让你太晚回去。你回国的时候，我一定到机场接你。好不好？”
伊莱的脚抵在他的胸口：“那好吧。”
云川捉住他的脚，把人塞回了被窝里：“脚都凉了，快回被窝暖一会儿。我去洗漱然后做早饭。伊莱小朋友，你可以乖乖的吗？”
“可以的云老师。”伊莱配合地假装自己是幼儿园小朋友，对幼教云川眨眨眼。
于是云川同手同脚地走进了浴室。
云川果然是自力更生的好总裁，一碗香喷喷的牛肉面上还盖着一枚荷包蛋，直接端进了伊莱的房间。
“田螺哥哥，你是不是一见到人，就会缩回你的壳里去？”伊莱一边吃面，一边没心没肺地问。
云川哭笑不得：“才待两天，何必让他们知道我来了。还要找借口解释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走，麻烦。”
“哦。”伊莱一口咬下荷包蛋，溏心的蛋黄溢出，“那是得藏好了，要不然他们会以为我带了个人回来偷情。”
“两个男人，也会往偷情这方面想？”云川震惊。
“也不是没有可能，现在很流行同性恋的。”伊莱吸溜一口面，“你应该多看点小说，跟上时代。”说这话的伊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看的小说都是十年前写的了，反而嘲笑云川是个跟不上时代的老家伙。
“……也是。”弟弟云舒是个双就不说了，鲍格、小白这群男的，也都围在伊莱身边孔雀开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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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螺哥哥很快就飞走了，给伊莱留下的是一大包吃的，还有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宿舍。
伊莱在宿舍房间里里外外巡逻一圈，叹口气，把田螺落在晾衣架上的风衣外壳收下来，拍了张照发过去：“你壳没带走。”
“洗了没干。等你回来的时候帮我带回来吧。不方便的话，丢了也行。”这时候云川应该在飞机上休息，回消息的速度快得很。
“好哦，那我先收着。”
伊莱把衣服叠好，准备放进衣柜。可巧，衣柜门内嵌着一块穿衣镜，伊莱跟镜中的自己一对视，像是下定了恶作剧的决心，把风衣抖开，套在了自己身上。
云川的身形比伊莱大了一圈，风衣又面料厚实，沉甸甸垂落，肩线已经不明显了，两只袖子也空荡荡的，伊莱的半截手掌都被藏进袖管。
他拢了拢衣襟，举起手把袖口送到自己鼻尖，深深嗅了一下，只有干净的洗衣液气味。带着隐秘的失望，伊莱把袖子挽了一道，意外发现看起来还不错。
他在镜子面前转了个圈，嘴角的笑意半点也藏不住：
“这么穿很显小诶，像小奶狗。云川，你这件衣服不错，先借我穿几天吧。”
但伊莱只把这件衣服穿出门了一次，是在饯行晚宴上。
就像云川承诺的那样，没几天，外派组所有人的邮箱里都收到了组内人员调整通知函，因为项目接近尾声，差不多一半的人先行回国，留一部分业务人员再做交接。伊莱就在回国名单里。
“恭喜回家！”大家的杯子碰在一起，气氛热烈。
“恭喜啊伊莱，你想回家很久了吧？”小薇用肩膀撞了撞伊莱，“好羡慕你，我也想早点走。”
伊莱并不介意，笑着点头：“嗯，想回家看看我养的植物了。你们应该也快了，交接完就能回家了。”
“我还以为你是受不了鲍格的骚扰，才会急着回去。”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别瞎说，鲍格还是挺帅、挺绅士的。而且，他后来应该也没有再找过伊莱了吧？”小薇道。
“你这人，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伊莱才是我们的朋友。”小白疑惑地看着她，“而且你怎么知道他没有私下骚扰伊莱？”
“你别管了，反正我就是知道。而且他今晚也没有来，”小薇向伊莱求证，“对吧？”
伊莱点点头。
小白轻哼一声，喝了一口酒不再搭话。
小薇却是握着杯子，喃喃道：“鲍格真的挺好的，上次团建，他看出来我喜欢他的车，还主动邀请我坐他的车回去了。我要是能跟着他就好了。”
“我有内部消息，冰岛这边打算留几个人员下来，长期派驻。可以自己申请，我就打算申请。你要是想跟着鲍格，也可以给主管写邮件。”小白认真地帮小薇出主意，“留冰岛也挺好的，跟开启一段新人生似的。”
“额，好的，谢谢你的消息。”小薇愣了一下，还是笑着跟小白碰了杯。
“你不想回去吗？”伊莱问小白。
小白被篝火的热度熏红了耳廓，他把一小截柴火往里推了推，道：“在国内的话，我的组长技术很厉害，我越不过他。在冰岛，或许能弯道超车做出成绩。”
“哦，那在冰岛也挺好的。”伊莱点头，“那你国内的家怎么办？”
“我老家徽州的，本来就是一个人到杭城工作。对我父母来说，在杭城和在冰岛，没啥区别，都是到外面打工。”小白解释道。
“但是我觉得在冰岛有点无聊，生活不像国内那么丰富，玩的地方也少。”小薇随口道，“满眼都是白，看多了也会腻。”
“我打算健身减肥。”小白捏了捏自己腰上的肉，“这边点外卖不方便，吃点白人饭，加上健身，我一定能瘦下来。”
还得是小白这样对自己有规划的人才能成功啊。伊莱在心中赞许道。
他又默默想起自己那些成就，等回国内就要立刻找系统结算，看看成就完成得怎么样了。
“伊莱，我们算朋友吗？”小白突然小声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伊莱觉得奇怪。
“那个……”小白欲言又止，“我其实，看到云总了。”
伊莱被口水呛到，咳了两下，局促道：“在冰岛看到的？”
“嗯。”小白又去扒拉篝火堆里的木头，“他说，经常听你说起我，说我很照顾你。”
“我知道，他跟我一样，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