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的持续时间远比陆知隅想象的要久。
在会议厅听了半天云里雾里的废话，陆知隅频频点开手机看时间，俊秀的眉毛微微拧起。
宋幽云坐在陆知隅身后，将他的举动一一收入眼底。她两只手掌打直，在半空交叉，又在群里发了消息，意思是让主讲人加速讲重点。
大会主讲人瞄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他分明看到了宋幽云的指示，可仍在念死板的PPT内容。
宋幽云去接陆知隅回来后，才得知自已原定的主讲人被换掉了。
这个新上去的人只会念PPT上面的文字，东扯西扯，半天说不明白重点。
宋幽云出去接了一通电话，回来后靠在椅背上长吐出一口气，手指颇有怨气地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发给了张诺。
后排，陆知隅身旁坐着的张诺手机震了一瞬，他悄悄拿出来一看。
消息来自“宋老大”。
— 小张子，我们可以准备卷铺盖走人了。山神组分崩离析，最强关系户砸穿地球，欧耶！
张诺：？？？老大你疯了吗？
临近下午五点。
陆知隅已经忍到极限，半个身体往前倾，冷白指尖敲了敲在架在面前的话筒，温言打断台上的人：“不好意思，我可以发表一点个人见解吗？”
众人皆知，这个外表与常人无异的少年是那个令人敬畏的存在，会议厅内不少人一下子坐直了，准备倾听他的声音。
主讲人两眼发直，不断地吞咽口水：“您请讲！”
“恕我直言，贵局工作人员业务水平有待提升。我坐在这里整整三个小时，没有听到任何一条关于环境整治提案的信息。只有废话。”
陆知隅的目光并不犀利，反倒是如涓涓的溪水般柔和，可流水虽柔却能穿石。
被这样的眼神盯着，主讲人两腿发虚。
陆知隅接过宋幽云递过来的控制器，将PPT往前翻了好几页，停住。
“这一条内容是什么意思呢？你们希望我出手平息天怒？”
仿佛得知了天大的笑话，他扬起唇角，展出一个近乎讥讽的笑：
“我早就说过，山之灵与我一体又不是一体，我无法干预它的任何决定，就像你们永远无法掌控我一样。”
“同它对抗于我而言并没有任何好处，甚至还可能会搭上我半条命，我凭什么要帮你们人类承受你们自己作出的业障？”
“我对你们很失望。”陆知隅毫不遮掩脸上的阴霾，瞥了一眼满眼担忧的宋幽云，叹气道：“宋组长，我很同情你在职场上遭遇的不公，但是我不想再做毫无意义的事情了。”
宋幽云道：“山神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知隅起身，一双眼眸沉静无比，他伸手缓缓扣下了桌上立着的名牌。
全场哗然！
在异端管理局里，名牌代表了那个人的身份。开会时，人人面前都会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名牌。
曾有一个前辈在会上为当权者所提出的方案表示不满，将自己的名牌当众倒扣在桌上，义愤填膺地走了。
后来，他自请离职。
从那以后，倒扣名牌的行为便解释为：该成员自愿放弃在异端管理局中的身份与一切权利。
山神作为异端管理局的合作方，这个行为则代表了他要中止与异端管理局的一切合作，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山神大人你再考虑一下吧！这关乎你的身体是否健康呀！这样吧，以后神力抑制剂不用你为局里出任务来换了，我们免费给你提供！”
“山……唉？他去哪里了？！”
众人目光汇聚在陆知隅坐的位置，可座椅上方空荡荡，哪里还有山神的影子？
有人急道：“山神组的成员呢？宋幽云？张诺？”
“出事就想到我了？”宋幽云白了他们一眼，扬了扬手里的名牌，反手摁在了桌上：“让你们那个关系户自己向领导交代吧。老娘不奉陪了！”
说罢，一撩长发潇洒离去。
山神和山神组组长的离去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前一秒还寂静的会议厅此刻宛如滚油入冷水，哗啦啦炸了一片！
宋幽云走了，张诺俨然成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张诺跑哪去了？！”
“张副组长呢？出来啊！”
张诺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颤颤巍巍举起手：“我在……”
“联系山神呀！他走了天灾怎么办？！鬼知道到底是哪种天灾会降临？快快快，劝劝他回来吧！”
张诺：“呃……”突然也好想辞职啊！
幸好他同山神共事期间多次为他出谋划策，关系算得上亲密，山神没有拉黑他的微信。
张诺精雕细琢文字的功夫，手机被抢走了。是方才在台上滔滔不绝的主讲人。
他道：“你打字太慢了！我来！”
一大段文字发出，所有人目光紧紧黏着手机屏幕，每过一秒，心中的焦灼便增多一分。
终于，山神回话了。
但他回的是——
“张诺，网上说女孩子约一个男生吃饭，那个男生需要带一束鲜花？你觉得夏荷会喜欢什么花？荷花？虽然我可以变一束出来，但是荷花不是这个季节的花吧？”
拿着张诺手机的主讲人艰难阅读这段话，看向张诺：“这什么啊？！要回吗？”
张诺两手一摊摆烂了：“谁知道呢？手机不是在你手上吗？你回呗。”
“女孩子最喜欢玫瑰？”陆知隅念出张诺回的信息，推开了花店的门。
店员热情迎上来，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您好，需要买什么花呢？是送朋友还是亲人，或是爱人?”
陆知隅道：“有什么区别吗？”
店员用一种“臭直男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眼神看他：“那当然啦！花是有花语的，不同的身份对应不同的花。举个例子，如果你要送普通朋友，就送向日葵这种象征纯粹友谊的花，可以让友谊更近一步哦～”
花店里五彩斑斓的花晃花了陆知隅的眼睛，他犹豫一会儿道：“她不是普通朋友，她很重要。”
“哦～”店员挑起一边眉毛，“你喜欢她？”
“……嗯。”回音细若蚊声。
“她也喜欢你?”
陆知隅声音更轻，好似在喃喃自语：“我不知道。”
“那你今晚是要去表白吗？”
“她请我吃饭。”
店员早已靠卖花这门手艺观人无数，一听便知今晚这顿饭绝对不简单，当即拍板：
“好！马上给你安排一束绝佳的花！上天入地你找不到第二束适合她的！”
“真是不得了，这位帅哥，今晚的你真幸福啊！考虑买够99朵花加入我们店的会员吗？赠送氛围组服务哦！”
“您喜欢的人绝对会喜欢！您可以看看墙上的这些留言，体验过氛围组服务的人都在一起了！不在一起的话我跟你姓！”
花店有个留言墙，一簇簇假花攀在墙上，拥起墙上密密麻麻的便签纸。
陆知隅定睛一看，一张粉色便签纸上写满了腻人的情话，落款是六个英文字母，字母中间用爱心连接起来。
陆知隅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情侣互动，摆手婉拒道：“不了吧。她成绩很好，高中最重要的还是学习……”
听出他有消费的能力，店员怎么可能会让到嘴的大单轻易跑掉？
“学习？那就更需要我们氛围组服务了呀！你想想，她每天刷题到那么晚，看着外面那浓黑的天，心里肯定觉得孤单寂寞冷！如果今晚你为了她订购了这个服务，她的心便不再感到寒冷，她会想到你为她所做的一切……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
泣不泣鬼神的另说，但起码架势是够足。
夏荷收到陆知隅消息后的下一秒，听到外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身躯猛地一震，鸡皮疙瘩以极快的速度疯长。
肃然板起脸，她走到落地窗前往下俯瞰。
到底是哪个神经病在吃饭的地方唱这种填词宛如智障的歌？
扰人清净就算了，为什么唱两句之后还要大喊一声“夏荷学习加油”、“夏荷你最棒”……有病啊？！
天穹盖上黑被，城市里一盏盏灯逐个亮起，在夏荷眼底连成一片璀璨风光。
远上云亭前面开辟了一块阔地，平时上面停满了客人的车。今天大小姐亲临小店，经理让人清了场。
夏荷往下一望，那理应用来衬托餐厅的优雅空地，上方如今摆了好多乐器。架子鼓、吉他、立地的麦克风……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二胡！
由七人组成的乐队朝着远上云亭的方向又唱又跳。他们前面摆了一排蜡烛，从上面往下看，隐隐看出摆的是“夏荷”两个字。
风吹过，浪漫的黄烛火光疯狂闪烁跃动，犹如夏荷现在想杀人的心，从小受的良好教育一次又一次唤醒她的理智。
身着山岭一中校服的学生路过，听见领唱人喊夏荷的名字，朝同伴说：“这个名字好耳熟啊！”
二胡拉响，融入曲里，异常凄婉悲凉。
主唱自以为的深情唤名，实际上听起来像在招魂索命，尾音携带的波浪号骚里骚气飘了满天。
经理这时敲门进来，问她：“小姐，要把他们赶走吗？”
刺耳的音乐不断攻击夏荷的耳膜，头突突地疼，她不经意往下一瞥，窥到那群人中央有一张熟悉的侧脸。
夏荷瞳孔倏然放大，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陆知隅在搞什么？
再三确认那人是陆知隅不错，夏荷大步夺门而出，丢下话：“一切照旧，我去抓个人。”
室外寒风凛冽，蜡烛点了又灭，灭了又点。
陆知隅两手反撑在车上，低头朝正在点蜡烛的人说：“李哥，要不还是算了吧。你们别唱了，我自己带花过去，钱还是照付。”
被称为李哥的人围着蜡烛转，抛起打火机又稳稳接住，叼着一根烟，痞痞地笑了：
“这可不行！小店诚信经营，氛围组一条龙服务包您满意！哥几个好久没作曲唱歌了，这回真让你小子赚了！”
陆知隅面上浮现奇怪的神色，如实道：“其实我是怕你们有生命危险……”
“你瞧瞧你说的，唱个歌而已，能有什么危险？”
李哥抛着打火机玩，一下又一下。眼瞅着蜡烛又灭了一盏，他矮下身去点。
“别唱了，吵死了。”一道怨气冲天的女声从头顶落下来。
李哥侧目一瞧，来人穿一件暖色挡风长衣，脖子上围着浅咖色围巾，掌心攥着一枚青玉，逆着光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左右不过是个小丫头，他高高扬起眉毛，“你谁啊？耽误哥几个挣钱。”
夏荷单手拽下挡了半张脸的围巾，两只眼睛里酝酿好久的怒火在看到陆知隅时瞬间迸发而出，恼怒的薄红还在一寸寸蔓延：“我是你祖宗！陆知隅，你到底想干……？！”
一大捧浅粉洋桔梗一下拥至眼前，扑鼻芬芳掐灭了一半的火气。
夏荷愣神间，怀里挤进来一束花。
她下意识拥了它满怀，落睫一看，洋桔梗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浅浅卷着，如同揉皱的薄纱。
花瓣轻颤，挪开之后露出一张比花更娇的容颜，少年眼底柔和的笑点亮了周围，连花都沦为了他的陪衬。
陆知隅微凉指尖往前伸，碰到了夏荷的手指，勾上去近乎讨好般晃了晃，“你与我约好五点一起吃饭，但是我有事迟到了，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你消消气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