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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受死

寒风卷过山脚砸在每个人的脸上,冷意直往毛孔里钻。有人打了个喷嚏,其余人这才回神。

“没问题。你捡垃圾一点问题都没有。”夏荷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走到陆知隅身旁,听起来像是有点认命了的意思:“就是没想到你平时的生活这么……丰富多彩。”

夏荷安慰自己,这样也挺好,假设陆知隅以后去捡垃圾,还比同行多了好几年经验呢。

瞧瞧,笨鸟先飞,多好。

陆知隅听出这句赞美里的古怪意味,始终摸不着头脑。他手上动作不停,语气迟疑道:“那,谢谢夸奖?”

夏荷:“……”

傻子,真当我夸你呢?

有陆知隅这个活导航指路,7班很快搜出五大袋垃圾。他们没有停下的意思,不约而同地抄起垃圾袋继续捡。

大批小红帽涌入深山,像勤劳的小蚂蚁一般在山林间穿梭,一张张脸上布满了汗水,还有少年人蓬勃的朝气。

向杨招招手喊:“唉!1班的兄弟姐妹们!你们那里还有多余的垃圾袋吗?再给我们一点呗!不够用啦!”

陈不凡帽子反戴,看上去傻里傻气的,回喊:“没了!周主任去买了!再等等吧!向杨,荷姐在哪啊?她应该带湿纸巾了吧?我们班有同学摔倒腿流血了!”

夏荷听到声音,攥着半袋垃圾抬头,汗水从额角滑落,灿亮的眼睛眨了又眨,说:“湿纸巾?在我包里,陆知隅去拿一下吧。”

说着她强硬接管了陆知隅清理的那块地段,认真在里面东翻西找,侧脸覆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说:“去呀,这里我来弄就好了。对了,包里还有给你准备的糖水,渴的话可以喝。”

陆知隅逆着人流往大巴车走,从夏荷的暗红书包里翻出来一大包湿巾,拾阶而上递给了陈不凡,“给你。”

陈不凡接过:“谢谢啊。”

石莹莹坐在石头上,膝盖血肉模糊,眼泪止不住地冒,“我再也不跑到那么深的地方捡垃圾了,好痛呀……”

1班的人围着她好一顿安慰。

“别哭呀莹莹,来来来,擦擦!”

“吹吹,我给你吹吹!大学霸,别哭了!哭瞎了眼睛还怎么背单词?你不是说要超过开阳一中那个劝学的嘛?唉对!就那个孙全!”

听到“孙全”的名字,石莹莹成功破涕为笑。

陆知隅回程的路上看到了很多同学。

不论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他们都在努力地清理这片土地上的狼藉。

有人甚至为了一株被拦腰踩断的小树苗露出惋惜的神色。

陆知隅将这些一一收入眼底,复杂情绪在心里扭成一团,又在眼底细细铺开。

“陆知隅!这里!”

夏荷以为他是迷路找不到班级,走下来找他,温热的手握上他的,“你在半山腰发什么呆呢?”

“我在看太阳。”陆知隅笑道。

夏荷掀眸看向远方阴暗的天,“说什么胡话?哪里有太阳……”

脸颊忽地一暖,她以指节撑起帽檐,只见天上的云裂成几瓣,温和的阳光从缝隙里渗透而下,洒在这片暗沉的土地上。

夏荷侧目看向陆知隅,发现他在笑,无暇的温柔双眸里倒映了这片山林的景色,满眼眷恋。

这一刻的他明明站在她身旁,整个人却仿佛离她很远。

夏荷下意识攥紧了手,抓到他干燥温热的手,“陆知隅?”

听见她唤他,陆知隅的视线落到夏荷脸上,手指轻戳她的脸颊:“嗯?”

“……没什么,我们回班吧。”

“好。”

晨露从草头坠下,没入泥土里,紧接着被正午的暖阳蒸干。

这一次的清扫垃圾活动圆满结束。

周国强提着喇叭从山头喊到山尾:“大家原地休息十分钟后我们就要回学校了,下山时请注意脚下安全!带好自己的个人物品,不要遗漏了!各班班主任清点一下人头,一颗头也不能少!”

夏荷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拧开水杯咕嘟咕嘟喝了半瓶,视线在人群里乱跑,落在角落里蹲着的陆知隅身上。

走过去,用专属于他的粉色水杯在他脸上贴了一瞬,她问:“在干嘛呢?”

陆知隅收回手,露出手掌下方才遮掩的小树苗,嗓子带着细微的哑:“没。要走了吗?”

看着那株迎风昂首的小树苗,夏荷朝他伸出手:“嗯。起来吗?”

小树苗舒展了新生的枝叶,开心地随风左摇右摆,如果它会说话,此刻陆知隅耳边定然充斥了“谢谢山神大人”。

陆知隅弯腰摸摸小树苗的叶子,搭上夏荷的手,借她的力气站起来:“我们走吧。”

徒留一阵草木香弥漫在空中,继续滋养树苗崭新的身躯,助它生出新的嫩芽。

山神庙前的这片土地在学生们的手中变得焕然一新。学生们走了,垃圾也被带走了。

阳光笼罩整座大山,萦绕在山神庙附近那股污浊之气无所遁形,散了个一干二净。

上大巴车时仍然晕。

夏荷从习若雪那里讨来半片橘子皮,两指向内挤压,橘子皮汁水飙溅,清新的柑橘香气让她舒服不少。

忙活一个上午,没有谁不累。

两辆车安静平稳地前进,学生和老师皆歪头睡了过去。

夏荷晕车睡不着,靠着橘子皮勉强保持清醒,她撑了一会儿没撑住,正要闭眼睡觉时余光瞥到累倒在座位上的苏惜时。

苏惜时手心里捧着发放给学生们还剩下的晕车贴,身上的安全带没扣稳松开了。

这趟活动班主任最累,不光要捡垃圾,还要时刻关注学生们的情况。

一个脑子掰成两半用,班主任也是人,也会累。

夏荷悄悄绕过去,重新扣上苏惜时腰间的安全带,又拿过那盒晕车贴塞进她的背包里。

重新坐回座位,夏荷如释重负般,眼皮沉沉往下掉。

陆知隅敛息沉气,静静等了许久,肩膀上终于掉下来一个脑袋。

毛茸茸的发顶蹭蹭他的肩膀,几缕发丝轻飘飘扫过他裸露在外的脖颈,激起一阵难耐的痒意。

陆知隅睁开眼,沉了沉夏荷那一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

此时,手机屏幕亮了一瞬,一条来自异端管理局的短信蹦出来。

— 山神大人,我是异端管理局山神组组长宋幽云。请问您今日是否得空?我代表异端管理局诚挚邀请您来参与局内大会,此次大会与环境整治提案的修改有关,期待您的莅临!

陆知隅粗略扫过短信,手机屏幕熄灭又亮起,他回了信息。

— 有空。请问我怎么过去?

宋幽云几乎是秒回:我去接你。学校那边的请假手续我会让张诺去办。

陆知隅:好的。

大巴车轮子碾过颠簸的泥路,滚过平坦的水泥路。历经重重磨难,司机终于舍得踩下刹车,拯救了晕车人群。

车门打开的瞬间,苏惜时的声音从车前方传来:“下车啦!大家都醒醒啦!”

何望春迷迷糊糊醒来,晃晃习若雪:“若雪,要下车了呢。”

习若雪往她肩上靠,口齿不清道:“好累……”

向杨路过她们俩,顺手拎过她们两个的书包,半闭着眼睛的样子瞧着也不太清醒:“走呗?”

莫思阳手抵他的后背,推他往前走:“别堵在这,要交通堵塞了!”

回到班里,夏荷端着一只纸箱在讲台上收帽子,一顶顶小红帽有序入箱。等没人来了,她打了个哈欠,开始数帽子。

数到最后,缺了一顶。

“谁还没交帽子?”夏荷掀眸,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后排那一张桌子上。

红帽子静静躺在上面,主人却不见了踪影。

陆知隅跑哪里去了?

向杨去打水回来,见到夏荷拿了陆知隅的帽子,随口道:

“我看到陆哥出校门了,下车的时候他好像对鸡妈妈说他姐来接他?荷姐,他又请假啦?他什么时候回来啊,想吃零食。”

夏荷频繁打开手机,刷新网络,可还是一条信息也没收到,眉头渐渐收紧。

陆知隅家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吗?哪来的姐姐?他身体又不舒服了?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都说了让他不要大包大揽干活,这下好了,在山上受累受冻,又病倒了!

“唉——荷姐你去哪啊?快上课了!”

夏荷连厚衣服都没来得及披上,像一阵龙卷风卷了出去,校服衣摆高高扬起一道弧度,“我去找陆知隅,你帮我看一下班里的纪律!”

双腿早在上午爬山时积攒了酸意,可夏荷急着见陆知隅,担心他身体有事,跑下楼后不敢有一丝停歇地往校门口跑。

凉风刮过双颊,夏荷气喘吁吁,头顶传来周国强的声音。

“夏荷?不上课你乱跑什么呢?”

夏荷往着声音来处望去。

周国强靠在会元楼栏杆上,旁边站了好几个学生。他们个个低着头,像是犯事了在挨训。

“我……”夏荷目光触到一出,音调逐渐落了下来,直至声音销了踪迹。

校门前,高瘦的少年背对着她,熟练拉开一辆宾利的车门,稳稳坐了进去。

宾利车窗上,探出来一只纤细的玉手,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女士香烟。

随着车窗缓缓上升,夏荷只来得及窥见那个女人凌厉精致的半张侧脸,和陆知隅嘴角绽放了一半的浅笑。

车开走了。

陆知隅不会知道她追出来看见了这一幕。

白齿嵌入口腔的软肉里,夏荷攥紧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张白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看过陆知隅的资料,他家户口本上确实只剩他一根独苗了。

陆知隅吃那么多天的白菜米饭,又因为缺钱去卖血,还穿破烂校服,副业还是捡垃圾,他怎么可能有一个那么有钱的“姐姐”?

难道……

夏荷的瞳孔倏然震了一瞬。

家里从商,夏荷从小到大参与的宴会数不胜数。

宴会里来来往往的人皆成双成对,其中不乏有年长女性带着小鲜肉赴宴,一眼便能让人看出他们关系匪浅。

陆知隅的气质长相是属于比较稀缺的那一挂,又是那么孤苦伶仃的一个人,难免有人会对他起一些龌龊心思。

所以……他不会是见钱眼开,与别人做了一点见不得人的交易吧?

夏荷身上的温度被风吹走,手机没弹出任何消息,如死一般寂静,心里的线也缠成一团乱麻。

周国强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特意从楼上下来,问她:“到底哪不舒服了?跟老师说说?”

夏荷一个踉跄差点把自己绊倒,扶着周国强的手臂才重新站稳脚跟,一团火在眼底熊熊燃烧,脸憋得通红。

可恶的陆知隅竟敢穿着她买的衣服,戴着她的手套和围巾,去做那种苟且的交易!

竟敢装出一副清纯少男的模样诓骗她的感情?!

亏她还以为他是受到原生家庭影响不想谈恋爱,原来心中另有所属还钓着她?

夏荷嗅到了浓浓的欺骗味道,气了一阵之后,一股浓郁的酸意缠上心脏。

她狠狠喘气,她试图说服自己。

万一不是她想的那样呢?

陆知隅看起来那么笨,身体又那么差劲,会不会是他急着用医药费,所以才会被骗了?

说不定……说不定那确实是陆知隅的姐姐呢?

夏荷思维来回跳跃,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吓得周国强掏出手机准备随时拨打120。

周国强心说完了完了捡垃圾把孩子累傻了,急道:“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啊!夏荷,你说话呀!”

夏荷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卯足了劲地晃,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芒,“周主任,我要请假!”

周国强被晃得头晕眼花:“啊?请假?啊……啊?!”

夏荷当他是答应了,“谢谢周主任!我回教室收拾东西了!”

今天之内,她一定要同陆知隅说清楚这件事情。

不就是缺钱吗?她身上好歹流着夏家的血,生下来最不缺的就是钱。

夏荷走出校门,在地图上搜出山岭市最贵的那家餐厅名字,拨打电话。

“您好,这里是远上云亭,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夏荷咽下一口气,气得手指都在抖:“我姓夏。叫你们经理接电话。”

很快,男人谄媚的声音在电话另一头响起,“夏小姐,我是远上云亭的经理,有什么事可以同我说。”

夏荷咬牙切齿道:“我要包场,钱算夏平远头上,今天本小姐要请人吃饭。”

另一头,陆知隅捣鼓半天,终于自己第一次充好了话费。

宋幽云尴尬道:“哈哈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多发了几条短信会让你的手机欠费。”

以前他们联系少,没在这些细节上多做注意。还好消息已经通知到山神,不然今天她罪该万死。

陆知隅道:“不是你的问题。下次我会让张诺帮我多充一点话费,你不必自责。”

他的指尖悬停在夏荷的聊天框上,两秒后蹦出来几个红点。

小朋友:[微笑]

小朋友:什么时候回来?

小朋友:今晚我请你吃饭啊。[微笑]

陆知隅眼眸微亮,认真敲下回信,点击发送。

臭傻子:好啊好啊!

臭傻子:还是去上次那个店吃嘛?[微笑]

远上云亭。

夏荷坐在经理位上,指节轻叩桌面,另一只手滑动手机屏幕,盯着陆知隅回的那个微笑发自内心抛出一个冷笑: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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