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山神校园观察日志 > 第26章 自白

第26章 自白

雪落在房顶,屋檐,行人的肩上。

南方人第一次见落雪,压箱底的棉袄都翻出来穿上了,呼出的气碰到寒流,凝结成一团白雾。

张诺踏过皑皑雪地,进入住院部,搓着手跳脚,抖落身上的雪:“呼——冻死我了!”

长廊尽头,宋幽云两指之间夹了一根细长的烟,烟并没有点燃,在半空晃了晃。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平日里美艳的脸此刻略显疲惫,指尖发力,烟掐成半截,“回来了?买什么了?”

“买了点吃的,山神大人怎么样了?”

宋幽云斜靠在墙壁上,扬了扬下巴:“还能怎么样,躺床上呢,瞧着不成人样了。”

世界万物讲究“因果”二字。

平日里信徒向山神许愿,例如想要大富大贵。

山神会观此人命中是否有财运,若有,他会顺水推舟,帮信徒一把;若没有,山神会入梦告诫信徒知足是福,不可强求其他。

一旦动用法力强行修改信徒的命运轨迹,山神会受到法力反噬。

北方天寒地冻,落雪是寻常景色。

可山岭市气候温润潮湿,常年阴雨绵绵,能下一场雪,称得上奇观。

山神使用法力把属于北方的落雪挪到山岭市,规模还如此盛大,此举忽视自然规律,强行逆转事物因果,受到的反噬只多不少。

他的身体本就因自然环境恶化不堪重负,脆如薄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张诺和宋幽云对视,看清彼此眼里的无奈。

安静的楼道里,有人忙里偷闲在嚼舌根。

“那谁又进来了?”

“对啊!你是不知道,来的时候整个灵相都碎了!黑气汩汩地往外冒!”

“要我说不如趁他虚弱把他……!反正还会有新的山神诞生,说不定新来的那个身体不会那么脆弱,不用成天担心他会失控。”

“上次宋组长提交上去的环境整治提案又被打回来了。现在大环境不好,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神,优胜劣汰不是没有道理的哈哈!”

一道惊喜的声音掐断这段对话,“山神大人醒啦!宋组长呢?”

宋幽云扬声道:“这呢。”

从暗处走出来,宋幽云路过刚才聊天的那两人,眼也不抬道:“中午我要看到你们的辞职申请,否则我将合法合规开除你们。”

两人没料到一番对话会让自己丢了工作,嚷嚷起来:“凭什么?别人也说啊,凭什么只开除我们!”

“你可以检举,而后我将你们一起打包丢出去。异端管理局不需要这样的人。”

宋幽云进入病房。

陆知隅身上扎满了针,裸露的上半身满目疮痍,像爬上去的一条条蜈蚣,破坏了这具美好的少年躯体。

察觉她进来,他没有回头,只看着窗外悠悠的落雪。

宋幽云道:“你都听见了?”

陆知隅转头,语气毫无波澜:“当然。你们脚下的每寸土地,每片树叶,都有可能是我的化身,怎么可能听不见。”

“他们……”宋幽云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来缘由为那二人开脱罪名。

“不用和我解释,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什么情况。”

宋幽云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就不会下这一场雪!”

“宋组长,我记得合作条款里有写,只要我不做出伤害人类的事情,你们不得干涉我的任何决定。下不下这场雪,都改变不了我总有一天会因为自然环境恶化而沦为怪物。”

陆知隅轻抬眼,“当初你们找上我,抱的是消灭我的想法,对吧?后来发现我的力量不可小觑,你们才生出了求和的想法。你们安插张诺在我身边,将我的一举一动都传递出去,你以为我不知道?”

字字属实,怼得宋幽云哑口无言。

人类历史翻滚向前,贫瘠土地上孕育出的人类依靠自己的双手打拼未来。高楼代替茅草屋,汽车取代牛车……这一切都建立在消耗自然的基础上。

因为要建房子,美丽的森林只剩下孤零零的树墩子,动物无处可去。

因为要发展畜牧业,葱绿的草原变成了荒漠,沙土纷飞,岩石裸露,一块好好的土地变成了不毛之地。

因为人们热爱到处旅游,海洋里多出了不计其数的垃圾,澄澈海水变得污浊不堪。

山神身为自然的化身,这些污染投射到他身上,变成了一道道丑陋的疮疤,化成一摊浊气,不断侵蚀他的灵相。

这还不够,人类还要为他塑金身,尊他为神明,一根根香被点燃。袅袅青烟里,一个个披着人皮的恶鬼向他祈平安、求财运。

浊气和神力两股力量在山神体内形成对冲,苦不堪言,他不得不接受讨厌的人类的帮助。

山神每月来到异端管理局注射神力抑制剂,五个小时内不能见光。

他会被锁在一个小屋子里,默默等药效发作,这期间他的神力会被吞噬,如同有东西狠狠撕咬、啃食他的血肉,直到神力与体内浊气达到平衡。

这里永远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屋子里的黑也不是他能轻而易举能洞穿的存在。

他讨厌这样,他明明是自由的,可有时候又有无形的枷锁锁着他,叫他必须咬牙接受一切痛苦。

陆知隅有时候觉得,如果他不是山神就好了,当一缕清风也可以,一只小鸟也可以。

他一点也不喜欢打针。

他也不喜欢闻这里味道。

做山神做成这个份上,真是太失败了。

他应该恨人类的。

刚开始,异端管理局给陆知隅派发的校园观察任务,他并未放在心上。

人类那么渺小,像一颗尘土,有什么好观察的?

陆知隅只觉无趣,萌生出辞职的想法。

直到有天,一个女孩闯进了山神庙,对他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她从别的地方转学过来,在城市里呆久了,有一种别人身上所没有的矛盾感。

是的,矛盾。

她和山岭市格格不入。

起初,陆知隅觉得她像一只海胆,可相处久了,发现这些刺是软的。

勇敢、善良、赤诚……所有陆知隅所学过的美好词语用在她身上,都不足以形容她纯洁的灵魂。

宋幽云亲近他,是想让他不失控伤害人类;

张诺奉命监视他,是为了挣钱养活一家人;

只有夏荷,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他身上得到任何回报。

从一开始他被人打劫,到后来每天的每一杯糖水,再到他生病时的细心照顾……

她的所有小别扭,他都全盘接受,甚至觉得无与伦比的可爱。

以至于得知她要离开的消息,陆知隅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要停止跳动了。

她要走?她为什么要走?她怎么可以走?他贪恋她身上的温度,想念她身上的味道,想要每天都要看见她。

他无可救药地依赖她。

诚然,陆知隅可以厚颜无耻地黏过去,强硬地闯进她的生活,让她无时不刻都和他待在一起。

可那样会惹夏荷讨厌。

她若是再也不想见他了,他怎么办?

孤寂的岁月里闯进一抹鲜艳的红色,让整条山脉都为她的一颦一笑所跃动。再让他回归没有她的生活,他做不到。

夜幕之下,山神抚摸自己的胸膛,属于心脏的那块位置,痛意一点点蔓延,一行清泪自苍白的脸颊滑落,砸落入地。

“除非山岭市下雪,不然没有可能。”

狂风呼啸,山神轻轻抬手,召来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里化了,与他咸涩的泪水交融,又重新化作雪悄然飞走。

这是他第一次甘愿承受天谴强行扭转因果。

怕她看不见,又怕她假装看不见。

山岭市的雪下了三天三夜,雪积了厚厚一层。

今天是第三天,也是夏荷要走的日子。

陆知隅望向遥远的群山,视线回正:“宋组长,异端管理局曾答应我要整治环境,还能做到吗?我无所谓生死,但是我要提醒你,留给人类的时间可不多了。”

宋幽云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缓慢转动眼瞳,“人类对自然索取的东西,最后都会以你们始料不及的方式要回来。这是天意,我无法控制这次天灾的降临,只能隐约感知到一点苗头。”

“人类总要为贪婪的行为得到应有的报应,你们好像管这个叫,咎由自取。”

宋幽云站在原地,此刻她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

即使陆知隅接受了教育,变得勉强像个人类,但他始终不是人。

眼前这位神明从未从高山之巅下来,还是那么高高在上,视人命为蝼蚁。

或许一开始,就该将他扼杀。

人类不需要这样一位不能提供庇佑的神明。

陆知隅何其敏锐,很快洞察了宋幽云心中所想,他往枕头上靠,轻笑道:

“宋组长,你该庆幸我现在舍不得对人类动手,否则以人类对我的伤害,足够我无视任何代价遣下千万次天灾。你也不要想着对付我,且不论你们打不过。以现在的自然情况,大山孕育出来的下一位山神只会更加憎恨人类,比我更甚。”

剑拔弩张的病房里,宋幽云开口了,声音近乎嘶哑,“天灾,真的无法避免吗?”

陆知隅斩钉截铁:“当然。”

一片沉默中,有人敲门。

张诺探头进来,感受到严肃的气氛,尴尬地说:“那个,打扰了。”

“什么事?”宋幽云揉揉眉心道。

张诺晃了晃手里的隔离袋,里头装着一部手机,是陆知隅的。

“山神大人曾说,若有人发消息给他,要第一时间来通知。所以我就来了。没打扰你们谈事吧?”

与陆知隅交好的人类中,他只想收到一个人的消息。

前一秒还近乎绝情的山神,眼里漾起星点笑意,还有逐渐扩大的趋势。

宋幽云眼睁睁看着他身上那股尖锐的气质慢慢褪去,仿佛被人揉了一把,瞬间变得毛茸茸,他甚至还把手机放在唇边,发了一条语音。

“好好吃饭,比赛加油。”

夏荷没戴耳机,这条语音外放时也忘记把音量调小,众目睽睽之下,吓得她狂摁减音量键。

最后,她把手机往箱子里一丢,以咳嗽遮掩尴尬,“咳。”

负责收手机的带队老师奇怪地扫了她一眼。

夏荷如芒在背,推上行李走了。

脸涨得通红。

臭陆知隅,一句普通的话说这么温柔干什么?不过……他为什么听起来那么虚弱?又生病了?

不待她多想,装有手机的箱子已离她而去。

夏荷拖着行李箱与何望春并排走,她走中间,左边还有另外一个同校来参赛的女生。

女生来自1班,叫石莹莹,是曾经的年级第一。

她性子温柔,很快同7班两人建立起革命友谊,“常听陈不凡提起你,他说你可厉害啦。”

厉害的夏荷在套被子,这被子像同她有仇,死活不肯变得服帖。

这是夏荷第一次住校。

万幸的是明通市很大方,给每个参赛选手都分配了单人宿舍。

也就是说,远离了家里外婆贴心的照料,夏荷要在明通市独自生存整整半个月。

在薄薄的被套与扁扁的被芯之间折腾好几个来回,夏荷头发产生了静电,发尾翘起来像只小海胆。

要命。

夏荷累瘫在床上,打了个滚:“啊啊啊啊!好累!不想整理了!!!”

收拾好宿舍之后还要去进行大集合。

时间紧迫,夏荷敷衍地把被子团成一个球堆在角落里,又认真地把带来的书整整齐齐码在床下的桌子上。

何望春喊她:“班长,集合啦!”

夏荷行李箱都来不及拉上,应声道:“来了!”

临出门前,夏荷想了想,怕老师收走脖子上挂着的平安符,她摘下来塞到枕头底下,跨出了宿舍门。

宿舍里只剩穿堂而过的风声。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自夏荷枕头底下响起,那张被折叠成硬币形状的平安符从小布袋里钻出来,把自己折了又折,慢慢的,胳膊、腿、小脑袋一一折出。

陆知隅坐在床沿上,歪头适应自己的新躯体。

变小之后,他的视野受限许多,环视一圈。宿舍里除了书比较整齐之外,一片狼藉,看得出主人的手忙脚乱。

小纸人荡了荡腿,开始干活。

首先是把那团馒头状的被子摊开,换下基地提供的统一被套,再将夏荷外婆给她塞进行李箱里的粉色被套套上去,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尾。

再接着是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一分类放好。

异端管理局。

陆知隅一边看整理视频,一边操控小纸人进行实战。

宋幽云怀疑自己见了鬼。

这还是早上那个咄咄逼人的山神吗?不要露出这么诡异的笑容啊!对着一个手机笑这么开心,他没事吧?

陆知隅当然没事。

他抽出一部分感知附身到小纸人上面,小纸人在夏荷的宿舍里忙里忙外,两条筷子腿挥到冒烟。

赶在夏荷回来之前,小纸人终于打扫卫生完毕,很讲究地去洗了手脚,拖着面条一样的四肢,扁扁地滑回枕头下面。

累瘫了。

门“咔哒”一声开了。

小纸人偷偷探出头,发现不是夏荷,失望地缩了回去。

宿舍内整齐又干净,何望春掩饰不住眼里的钦佩。

原以为班长会手忙脚乱,毕竟她看起来也不像很会照顾自己的人。现在看来,是自己多想了。

何望春将夏荷托她带回来的午饭往桌上一放,步调轻盈地离去。

从带队老师那里领了一些资料回来,夏荷蔫啦吧唧地推开宿舍门,被眼前所见震得说不出话。

很快,她将这一切功于何望春。

为了报答何望春的辛勤付出,夏荷吃完午饭之后,严肃地去申请要回了手机,而后去了竞赛基地最大的那个超市买零食,搜刮了满满一大框。

终于排队到她时,夏荷扫码支付。

“您的余额不足。”

夏荷:“?”

查看银行卡,夏荷这才知道,夏平远这老畜牲把她的卡全部停了。

换了好几张卡都显示无法支付。

夏荷沉默两秒,打通了潘圆的视频通话:“圆圆。”

长这么大,只有别人借她钱的份,夏荷有点难以启齿。

潘圆在啃苹果,凑近镜头问她:“怎么啦?距离你上次给我打视频,才过去半小时呢。不是去参加英语竞赛了嘛?还有时间打视频呀?”

这是她的小青梅,对其他人不好意思的事情对潘圆说,夏荷可以多出几分勇气,吞吞吐吐地说:“圆圆,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

潘圆瞪大眼睛,在镜头面前怒喊一声:“你爸妈敢虐待你?!”

“……”

下一秒,一万块到账。

—荷儿,别害怕,我现在就杀去你家找你哥。等着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