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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挽留

从办公室里出来,夏荷拎着小半袋面包回教室。

上次7班的人将周国强买的面包瓜分得一干二净。

消息传到周国强耳朵里,他好奇面包到底是什么味道,老早就想再买一袋回来品尝,奈何一直没空去买。

今天早上他终于买到了,拿回来拆开咬一口,甜得他一口老牙快要掉光。

年轻人的口味真令人费解。

周国强思索半天,觉得自己真是跟不上时代了,对夏荷说:“你们班的人不是很喜欢吃这个吗?拿回去分了吧。”

夏荷绕进后门,习惯性把面包往陆知隅桌上一放,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和抬头的陆知隅相对无言。

陆知隅嘴角上扬:“给我的吗?”

东西已经在人家桌上了,再拿回来也不太适合。

夏荷道:“不是,”顿了一下,“周主任给大家的,想吃都可以过来拿。”

这个消息令人精神一震,上次没抢到面包的人觉也不睡了,势必要薅到周主任的羊毛。

何望春请病假了,夏荷代她收作业。

从最边上那一组开始收,叠成高高一摞,夏荷细数了数,少了陆知隅的。

陆知隅的座位已然沦陷,没能腾出时间传作业上来。

眼看面包只剩最后一块,有人苍蝇搓手,企图能分走一小块,“陆知隅,这块面包能不能分我……”

陆知隅头也不抬:“拿走吧。我上次吃过了。”

他不喜欢吃红豆面包。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只是那个阴差阳错被别人吃掉的、夏荷给他买的面包。

“好咧!”

夏荷默不作声地目睹了全过程,待陆知隅那边的人散干净了,走过去叩响桌面:“交一下英语作业。”

“这周作业好像有点多,我和你一起送过去吧。”

夏荷抽走他手里的作业,毫不留情撂下一句:“不用。”

敲开高二英语组办公室的门,夏荷将作业堆到罗天香指定的位置上,转身要走,罗天香把她叫住。

女老师一撑红色眼镜,“夏荷,我记得你的英语月考考了148分?有没有兴趣报名参加英语竞赛?”

……

班里。

向杨抄作业抄急眼了,眼瞅着还差最后半张试卷就能写完所有作业,头上猝不及防被砸了一个纸团,当即发怒:“谁啊!乱丢纸团,有没有公德心……”

习若雪看着他,一边眉毛高高挑起又落下,“要不是小春春请假了没人聊机密,你以为我想找你?”

“……”

向杨从善如流道:“原来是我们漂亮美丽大方的习姐,恕在下眼拙,失敬失敬!”

说着他展开纸条。

— 杨杨,你说班长和陆哥是不是吵架了呀?这气氛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呢?

— 习姐,有时候人的想象力可以匮乏一点,他们平常什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我这么和你说吧,就算这天塌下来,他们俩也不可能吵架!

— 你真没看出来问题?

— 能有啥问题啊?能有我写不完作业挨抄几百个单词严重吗!杨杨现在需要一点时间写完这个要命的试卷,麻烦您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

很快,向杨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英语课。

罗天香将两张相似度极高的试卷往他面前一放,“向杨,你猜猜这个是什么?”

向杨认出是自己的字迹,咽了咽口水。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抄作业是吧?”罗天香横眉竖眼,“抄就算了。陆知隅的试卷那么好认,一眼看下去就没几个对的,这你也敢抄来糊弄我?人家好歹是真情流露,你呢?丢不丢人!”

向杨羞愧地低下头。

抄作业的其他人抱着侥幸心理,祈祷自己没被发现,罗天香却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大半个班都上了英语老师目光猎杀榜。

正当他们以为罗天香要像前一任老师那样发火时,她让他们一个一个上去领试卷。

“翻开你们课本的第43页,好好比对一下题目。我问你们,这个知识点我反反复复讲了三遍,有谁放在心上了?”

“同样的知识点,我给你们整理出来五道题目,做完之后傻子也该会了。”

罗天香叹气,扫视这些低着头的学生,她语气软和下来:

“7班不是我带过的最好的班级,但是绝不会是最差的那个。”

“还有一年半你们就要高考了。我知道短时间内让你们成绩突飞猛进是天方夜谭的事情,可你们不能因为过程困难就放弃挣扎。”

“人这一生不能有自己放弃自己的想法,你们制定不出来的进步计划,老师给你们制定。但是有了计划,你们一定要去做。只有做了,以后拿到那份结果时才不会后悔。你们明白吗?”

教室里一片安静。

谁也没有料到这张薄薄的试卷上,竟然承载了这么大的期望。

就像没人知道这些试卷是罗天香一条条整理出来的,有时候甚至要忙到凌晨三点。

合上发烫的电脑,罗天香闭着眼睛都在想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她能力强,带的班级也多,7班原本不在她的教学范围内。但她现在既然带了这帮孩子,就要负责到底。

“呜呜呜……”向杨抽走莫思阳桌上最后一张纸巾,“我再也不抄英语作业了!”

莫思阳问他:“那其他作业呢?”

向杨擦干净眼泪:“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大丈夫能屈能伸,不会写我再借鉴高手。”

“别哭了,”习若雪重新拆了一包纸巾,抛过去,“谁让你抄陆哥作业,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向杨稳稳接住,胡乱抽了好几张纸摁在眼睛上,道:“我这不是没想到陆哥这么坚持自我,硬是一个字也没抄荷姐的。唉!悔不当初啊!”

关系好的两个人产生一点别扭便会十分明显,更何况是冷战。

课间向杨去找陆知隅,神神秘秘地问他:“陆哥,你和荷姐吵架啦?”

陆知隅坚定摇头:“我们没有吵架。”

“哦哦。”向杨挠着头走了。

恋爱中的人是这样的吗?前两天还好好的呢。

两人这种奇奇怪怪的状态维持了一周。

陆知隅现实里同夏荷搭不上话,晚上回去会被她拉进梦里。

大概是造梦人心绪烦乱,他们所处在的地方,是一片贫瘠的土地。

四面八方只有白茫茫的雾。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这天晚上,陆知隅躺下再睁眼,夏荷的脸近在咫尺,他眨了眨眼,将她眼睑下方的青黛看得一清二楚。

靠夏荷这么近,这是现实里的他目前所做不到的。

陆知隅安静坐着,任她看。

夏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几秒后松了手,退到三步之外。

二人同时开口。

“带给你的青皮果你没有吃吗?怎么还会睡不好。”

“你想要多少纸钱才肯放过我?”

陆知隅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地问:“纸钱?”

夏荷坐得离他很远。

网上说,如果反复梦到一个人,这个人很可能是阴桃花。

俗称,来索命的。

孽缘。

夏荷不信鬼神之说,但是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梦到这只孤魂野鬼了,他似乎还拥有自己的思想,她问他的问题他都会回答。

前天外婆去山神庙里求来了平安符,现在垫在枕头下方。可没想到这只鬼这么厉害,连山神都压不住他。

最让夏荷受不了的,是这只男鬼偷了陆知隅脸,无耻地利用这份优势在她的梦里扎了根。

难道鬼还有窃取记忆的能力?她和陆知隅单方面冷战的事情他竟然也知道。

还是说……

夏荷抬眼,一脸认真地说:“你的坟在学校里面吗?你告诉我在哪里,我可以给你烧纸钱。你报个数给我,一口价,以后不要缠着我了。”

她还年轻,不想死。

“……”

陆知隅收拢手臂,为避免夏荷看见他在笑,他的头埋了下去,将自己团成一团,肩膀抖得不行。

怎么能……这么可爱。

明明是她把他拉进她的梦里,却说是他缠上她。

原来夏荷把他当成了脏东西,想赶他走。

夏荷道:“喂?你哭……笑什么笑?!再嚣张我让道士收了你!”

要不是他顶着这张脸,她都不想理他。

陆知隅直视夏荷的眼睛,她偏头避开,说道:“你不是鬼吗?换一张脸吧,这张太难看了。”

“这张脸……很难看吗?”

夏荷道:“对。”

陆知隅委屈道:“可是你之前说我长得很可爱,怎么突然就不喜欢了呢?你不理我,我只能来梦里找你。”

夏荷确定自己在学校里没有碰见过黑白遗照,也没有夸哪个死去的人长得可爱。

入梦之法有限制。

第一,除非山神允许,不然信徒不许窥得山神真容。

第二,山神不能在梦里言明身份。

陆知隅起身,走到夏荷面前。

长长的衣袍坠地,他笑弯了眼睛,像只勾人的男鬼,讨饶一般:“理理我嘛,夏荷。”

下一秒,他被踢出了梦境。

夏荷吓醒了。

冷汗浸湿薄薄的睡衣,冷风从窗户灌进室内,她毛骨悚然,抱紧了自己。

这是他第二次准确地唤出她的名字!

原以为第一次是巧合。

那这次总不能是她耳聋吧?

完了呀!

第二天,夏荷请假了。

外婆早早去请了法师到家里来。

据说,这是方圆百里内名号响当当的抓鬼大师,是开了天眼的。

家里的墙壁上被贴了满满一排黄符,用朱砂画就的咒印在夏荷眼前晃啊晃,耳边是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邪避三舍……”

大师一身权威道袍,嘴里念念有词。

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夏荷顶着俩黑眼圈坐在客厅中央,头有点疼,“大师,这只鬼是不是很厉害?我外婆在山神庙求来的符一点用也没有。我还是能梦见他。”

大师上下扫视她,“莫慌,你待我看一眼。”

说着用柚子叶沾了神秘液体,在眼皮上均匀抹开。

大师缓缓睁开眼,一道刺眼的白光差点戳瞎他的眼睛。

少女背后浮现一个虚影,那个影子长袍坠地,墨发不曾簪起,松散地垂在脑后,冷冷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大师吓得摔倒在地,一口气没提上来:“!”

夏荷内心忐忑,这鬼这么难杀吗?把大师吓瘫了。

或者说,他的真容很丑,把大师吓了一大跳。怪不得要盗用陆知隅的脸呢。

她希望是第二种情况,不然命不久矣。

大师抖着手往夏荷身后看。

平日做法要三请四拜才肯现身的神仙眉眼弯弯,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外婆紧张地问:“大师,我孙女没事吧?还请你为她驱一下邪,多少钱都行。”

大师压力山大,一边是客单,一边是山神,他擦了擦冷汗道:“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就……多吃饭多睡觉,一切都会好的。”

对于这个不靠谱的说法,夏荷秉持怀疑态度。

目前那只鬼没有对夏荷构成威胁,可万一以后有呢?胡思乱想间,她郑重做了一个决定。

夏荷阅尽恐怖片,知道鬼片里有一个说法,有些鬼不能离开自己死去的地方。

凑巧,英语老师邀请她去参加英语竞赛。

地点在明通市,隔了山岭市十万八千里。

她不信了,跑到那么远的地方那只鬼还能跟来!

夏荷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两天假,下周一随学校的车启程去明通市。

苏惜时给她发消息:好好休息,希望我的小班长早日康复~祝愿英语竞赛夺得第一!

夏荷:[猫猫收到]

夏荷划拉手机屏幕,发现只有最后一个人没有通知,盯着属于陆知隅的聊天框看了一会儿,点进去,最近末尾的那条消息是一只猫的照片。

这只叫汤圆的猫,是她和陆知隅孽缘的开始。

若不是它从树上跳到她怀里,她不会注意到树上躺了一个纳凉的少年,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交集了。

汤圆长了一张阴阳脸,一半黑色,一半白色,像一张太极八卦图。

陆知隅说,它是在雨天的时候被他捡回去的,差点没养大。

夏荷放大图片,点评道:“小丑猫。”

伴随着外面淅沥的雨声,她蜷进被子里,沉沉地睡着了。

再睁眼,来到了熟悉的梦乡。

男鬼今天有点着急。

想到即将摆脱他,夏荷好心情地打招呼:“我早上给你请了个道士,怎么样,喜欢吗?”

男鬼一步步靠近,夏荷警惕道:“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我身上有山神的护身符。”

她可不怕他。

陆知隅脚步慢下来,顺从夏荷的心意站定在原地,今天的他如同一座寡言的山,不像前几天那样话多。

夏荷不理解他这是演的哪一出,看来大师也是有几分真本事在的,贴的符纸把男鬼重创到说不出话了。

一片寂静里,一滴泪如同断线珍珠,坠了下来。

夏荷愣住了。

陆知隅眼睛肿红,好像哭了很久,他看着她,声音沙哑:“你要离开,不会再回来了吗?”

傍晚放学时,陆知隅听见向杨他们在讨论事情,他急着回山神庙雕玉石,匆匆捕捉到几个词语:夏荷,离开,不回来。

夏荷要走了,她是从别的地方转学过来的,现在她要回去了,再也不回来了。

意识到这个可怕的事情,陆知隅回去之后闭门谢客,钻进被子里等夏荷睡觉之后入梦。

等了许久,他终于来到她面前,问出那个问题。

“是吗?”陆知隅追问。

夏荷决意骗这个男鬼,让他不要再缠着她了,语气坚决道:“对。”

“那要如何你才可以不离开?才可以像以前一样喜欢我?”

夏荷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陆知隅,但这张脸可怜兮兮地问出这个问题,她的心脏还是抽了一下,隐隐作痛。

她挪开眼,随口道:“除非山岭市下雪,不然没有可能。”

山岭市在南方,怎么可能会下雪?

第二天早上醒来,夏荷倒吸一口凉气,察觉到今天好像比昨天更冷。

后半夜她没有梦到那个烦人的男鬼,浑身的疲累因这场好觉一扫而空。

她望向窗外,突然翻身坐起。

沉默良久,夏荷披上外套,手停在门把手上踌躇几秒,猛地推开门。

冷冽的寒气莽撞地冲进来,

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吻上她的脸颊,

融成一滴温热的泪,缓缓滑下。

漫天的雪花在风中飞扬。

山岭市,真的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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