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昏黄柔和,虫鸣嗡叫,两人一人一个凳子,肩膀挨着肩膀。
陆知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瓷勺磕碰瓷碗发出清脆响声,糖水好喝到眉毛弯成月牙。
夏荷从小就喝外婆做的糖水,外婆的手艺自是没话说,但她没想到外婆会做校门口的糖水生意。
要是知道,她肯定会动作快一点出校门,不会让小混混有可乘之机。
陆知隅一碗糖水下肚,捧着碗开心到晃脑袋。没有一丝科技的味道,果然清新脱俗!他下次还要喝!
夏荷被他撞到,肩膀轻轻怼回去:“陆知隅,你很喜欢喝这个?”
“对呀对呀~就是很好喝呀~”
“我也会做,以后天天给你带,”夏荷收走陆知隅手上的碗,嘴角微微上扬,“还有……”
她学着陆知隅说话:“今天谢谢你呀~”
还好陆知隅手里的瓷碗已经被夏荷收走了,不然那碗生命不保。
少女音色偏冷,掐起嗓子学陆知隅说话,语调软下来,萦绕在他耳边,一股火腾地从耳根升上。
夏荷垂眸,陆知隅不知道怎么了,蹲在地上发呆。她没忍住,伸手揉上他的黑发,乌黑发丝蹭在掌心,柔软得不可思议,“我们走了。你也早点回家。”
三轮车像害羞的人,一溜烟没了踪影。
陆知隅站在原地沉默好一会儿,视线无法聚焦。半晌,他缓缓蹲下来,抬起手捂住发烫的脸,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少女抚摸的动作一次又一次地重现,好似她本人还在身边。
陆知隅捂住心脏,今天早上那个奇怪的感觉又来了。顾不了太多,他反手一撕,一个空间裂口出现,少年一头扎了进去。
山神庙。
张诺填完心愿登记簿,打算等陆知隅回来,交给他解决。
坐了一个晚上,他伸起懒腰踏出房门,被角落里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吓了一跳:“啊啊啊啊——!!”
陆知隅仰起脸:“你,乱叫什么?”
张诺道:“山神大人,你吓死我了!等等,你怎么在冒烟?”
物理意义上的冒烟。
陆知隅头上飘出几缕白烟,验证张诺所言不假。
山神坐在门槛上,脸色通红,双眼迷茫,喃喃自语:“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张诺收拾东西,“我们去异端管理局!”
异端管理局今晚灯火通明,山神的失控让所有人如临大敌。
“快!抑制剂准备!”
陆知隅被扎了整整三针,勉强清醒了一些,至少头上不冒烟了。
张诺被叫去了解情况,但他也懵,一个劲儿地说:“宋老大,我是真不知道啊!山神大人从学校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宋幽云刚出完任务回来,两眼疲惫。她是山神观察组的副组长,因表现良好准备转正。
女人从烟盒里取出一条细长的烟,架在两指之间,就是不抽,赏玩一番后又收回去。
“去查查山神最近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比如说有没有人欺负他。咱们邀请他参加社会化教育,必须要保证他的学习环境。”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龟儿子挡了她的升职路!
夜色渐浓,月亮躲进云层。
夏荷在饭桌上对老太太说:“外婆,你最近还是不要去卖糖水了,那些人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老太太正给她盛汤,闻言放下汤匙,语气小心翼翼:“小荷是不是不喜欢外婆去卖东西?那……”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受伤。”夏荷很少说软话,别别扭扭地给老太太夹了一块排骨。
老太太心中一暖:“最主要的不是卖东西,外婆不缺钱。”
夏荷疑惑道:“那你干嘛还去?”她正想拿小金库养一下老太太呢。
外婆笑眯眯地说:“去接你放学呀!你以前每次回家脸都白得跟鬼一样!但你又不肯说哪里不舒服,后来你去上学,我去买菜,看见你一上公交车就戴口罩。”
“你这孩子,晕车你就说嘛,外婆平时没事就去送送你呀。”
夏荷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捏着筷子好久不说话,心里却感动得一塌糊涂,最后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哦哦”。
晚上刷题时,夏荷嘴角就没下来过。
兴奋地刷了两套数学题,她蹦到床上窝到大熊怀里,问候陆知隅:“在干嘛?”
陆知隅没回。
点开班群,向杨被一群人软磨硬泡,交出了英老头被骂的全过程。
视频封面是周国强蹦起来脚不沾地的图片,点开视频,周国强的声音从屏幕钻出来:
“你还叫吴德!怎么不叫缺德?!你别以为你那优秀教师怎么来的我不知道!体罚学生?!你把学生的安全放在何地!”
“看我做什么,看地板!你的师德在地上失望地看着你!”
视频有几分钟,夏荷就笑了几分钟。
长按,转发给“傻子”。
没回。
夏荷以为陆知隅在忙没看到消息,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分不清是风扇声大一点,还是心跳声更响。
陆知隅请假了。
语文作业是夏荷帮他收的。
夏荷的消息他一条没回,微信聊天框像她带来的那一杯糖水一样,凉得彻底。
一直到下午,陆知隅都像人间蒸发一样。那杯夏荷6点钟爬起来熬的糖水,丢进了垃圾筐里。
“班长!鸡妈妈有事找你!”向杨抱着篮球跑过,他嗓门大,7班人被他这一喊,瞌睡虫都飞走了。
夏荷回他:“知道了。”
正好下节课是体育课,向杨被好几个人群殴,他笑骂着突破重围:“走走走!哥带你们打球去!”
苏惜时让夏荷组织几个人去校门口铲广告,工具都为他们准备好了。
山岭一中周围贴广告的人猖獗,一面校墙过去,花花绿绿一大片都是。
周国强被贴广告的行为气到不行,曾拿着喇叭在墙根蹲点,抓到贴小广告的人就对着人一通教育:
“这里是学校!学习的神圣殿堂!你们这群没良心的!贴广告宣传错误思想,那是误人子弟!”
即使如此,还是阻挡不了那些人想赚钱的心。
于是山岭一中不得不一边抓贴广告的人,一边号召学生铲除邪恶小广告。这周轮到7班。
“听说有学生真的信了上面的广告,去赌钱,赔了好几万呢!”习若雪撕下一页广告,用喷剂溶解墙上残余的胶质,最后用小铲子铲下来。
何望春脸皱起来:“这些广告真是害人精……这喷剂好臭哇!”
“呕——”莫思阳弓着腰,“要不是看在鸡妈妈的份上……”
向杨嘲笑他:“阳阳,你少吃点吧,腰都看不见了!”
“笑啥,弟弟我这是幸福肥~有些人想要还没有呢。”莫思阳扭扭屁股,一副嘚瑟样,被向杨踹了一脚屁股。
两个人玩闹成一团。
夏荷从苏惜时那里拿了几个口罩分发下去,扫了他们一眼:“莫思阳,向杨,别玩了,来领口罩。”
莫思阳立正:“yes!sir!”
夏荷发完口罩,蹲在角落里清理属于她的那一块地盘,表情阴郁,仿佛恨不得把整面墙推倒。
莫思阳怼了一下向杨:“杨杨,你有没有觉得班长不太对劲?”
向杨小声嘀咕:“气场太强,不敢靠近。神的世界我们不懂。”
夏荷手上动作不停,终于把一幅“献血”广告完整揭下来,丢进桶里。
其他人也弄得七七八八了。
苏惜时上完其他班的课,来巡查时夸他们能干,每人奖励一根雪糕。
远离那面臭墙,他们蹲在小卖铺门口,坐成一排,吸溜手里的雪糕。
“女神。不用多说了,鸡妈妈就是我女神。”习若雪一口咬下巧克力脆皮。
向杨感动得热泪盈眶:“以前在别班铲广告,可是一口吃的也没有……莫思阳,你吃完了别盯着我!变态吗?”
莫思阳冷哼,双手抱胸:“谁看你了,自恋狂。”
“那就是盯着我的雪糕!你这是居心不良!”
夏荷叼着雪糕棍,没由来地感到一股烦躁。
昨天她还在这里和陆知隅一起喝糖水,想起他不回自己的消息,真是……
陆知隅,你好样的。
夏荷满心烦躁,余光里出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手中抓着一叠广告,正在蠢蠢欲动。
向杨和莫思阳揪着对方的衣服打闹时,他们的班长瞬间疾跑出去,一记飞踢踹在一人腰上!
习若雪发誓她从来没见过那么猛的人,竟然跑出了残影!
“缺德吗你?我们辛辛苦苦铲这么久,你一出手又贴上去了!”
夏荷眉宇间阴云密布,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明明长得很好欺负,却叫人发怵,“广告纸全部放下,去把刚才你贴上去的广告铲下来!快点!”
最后演变成7班五号人围着男人,看他铲广告。
莫思阳幸灾乐祸:“铲啊,愣着干嘛,惹到班长你是踢到铁板了。”
向杨把手伸到男人鼻子底下,笑得邪恶:“你知道我们铲这个花了多久吗?手还臭着呢,你闻闻。”
何望春试图指导他:“先铲再喷喷剂……”
男人欲哭无泪,他再也不想来山岭一中贴广告了。他要去二中贴,那里都是书呆子,山岭一中的学生太坏了!!
“阿嚏!”陆知隅揉揉鼻子小声说,“谁在偷偷说我坏话?”
坐在病床边的张诺用匕首削苹果,“谁能说你坏话?你赶紧好好躺着吧,别再头顶冒烟了,昨晚真是吓死我了。”
陆知隅掀开被子要下床,张诺死活不让。
“张诺,放开我的腿,我要出院。”陆知隅扯了一下裤腿。
张诺死皮赖脸不放开,“我不!你不能出院,抑制剂没完全产生效果,神力还没压下去呢!你不能走!”
“那你把我手机拿来。”
“这个也不行,异端管理局的住院部不能有辐射,这是铁律!我这个陪床的都只能看书,你凭什么玩手机?我都给你请好假了,您就躺好吧!”
陆知隅被迫在病床上躺尸,时不时问张诺什么时候到晚上12点。
12点过后,神力抑制剂完全生效,他就能出院了。
张诺道:“还远着呢,你再睡会儿。”
把水果刀放进盘子里,张诺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很清脆,“你急什么啊,以前也没见你那么急。”
陆知隅盯着天花板,慢慢地把被子举过头顶,整张脸贴在柔软的被子上。
过了好久,张诺才听见他说:“我有种不详的预感。我要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