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琴夭的话让顾北风豁然开朗,他也不是顽固迂腐之人,就像徐琴夭所说——儿子喜欢。
他从来不求儿子能有什么大作为,只希望他平安一生。这样一想,顾北风又觉得初七在顾渊身边也好,至少自己的废材儿子有人保护了。
而且……
顾北风放下茶杯,摸了摸下巴,问徐琴夭道:“夫人,你刚才也看见了吧,初七的尾巴是金色的。”
徐琴夭点头道:“并不像是离朱鸟。”
“那是什么?”顾北风像是想到了什么,瞪着眼睛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徐琴夭显然知道顾北风想到了什么,因为她也想到了。
“不会吧。”顾北风有些震惊,“初七不会是凤凰吧?”
“金色的凤凰只有一只。”
顾北风道:“那只鹓雏。”
徐琴夭眨着眼睛,倒是想到了一些往事,她问:“夫君可记得渊儿出生时,老祖宗来看过一次。”
顾北风道:“当然记得,只是老祖宗回去后,便驾鹤西去了,不过他这个年纪也是喜丧。”
他们说的老祖宗是徐家的长辈。徐家与顾家都是蜀中大户,不同是,顾家有钱,财大气粗,徐家则是清贵之家,据说祖上是朝中大官,不过是哪位大官,就无人知道了。
徐琴夭出生没几个月,她的父母都病逝了,都说是徐琴夭的命硬,所以在她的名字里加一个“夭”字,也算克一下她的命硬。自此之后,徐琴夭的身体一直不好,于是在青城山闭关百年的徐家老祖宗出了关,把徐琴夭带在身边,将她养大。
后来徐琴夭与顾北风成婚,老祖宗又在青城山闭关,直到徐琴夭生下了顾渊,他才再次出关。
顾北风一直都知道徐家有一个老祖宗,但是见到人,还是第一次。
并不是老态龙钟的模样,相反还十分年轻,与其说是徐琴夭的老祖宗,不如说是她的兄长。只不过那一头白发如雪,眼中不似清明,这才让顾北风看出来,这个人是老者。
徐琴夭对这位老祖宗极为尊重,既然他来看孩子,徐琴夭就求他给孩子取一个名字。
五百岁的老祖宗取名,顾北风也是乐意。
而那老祖宗抱着怀中的婴孩,脸上的表情有些惆怅与叹然,而后他轻声说道:“渊。”
闻此,顾北风忙道:“好名字,渊博渊源。”
徐琴夭也说道:“顾渊,真是好名字。”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老祖宗脸上的表情有片刻怔愣。
其实老祖宗说的那个字,并不是给这孩子的名字,而是想起了一位金尊玉贵的故人。自他来到蜀中,便无人知道他精通鬼不语,如今他活了五百年,修为更是出神入化,所以他看一眼,就知道这孩子是陛下的转世。五百年前的元宵节,他离开了建康,后来发生的事,他都知道。
毕竟帝王宾天,不是小事。
他也后悔过,是不是不应该选择明哲保身,但他不能让十五公主涉险。就是如此,他心中对于那个绝代芳华之人,有些愧意。
而现在,他看见了陛下的转世,不自禁的想唤一声那位故人,想告诉他,陛下回来了。却只唤出一个字,他便住了嘴——他又有什么资格唤出那两个字。
一切的开端,都是因为他曾经对陛下说的那句——如果说九州中哪里有神兽,那只有南禺之山。
然,他却不知,缘分从来都是说不清,也道不明,即便是他在那年未提及南禺之山,陛下也会与那位相遇。
这些事徐琴夭和顾北风都不知晓,他们只听见老祖宗说了一个“渊”字,至于是哪个渊,他们倒是误会了,不过这孩子叫顾渊也不错。
老祖宗将婴孩轻轻放在徐琴夭的怀中,他表情在这一刻有一丝欣慰,似乎从这孩子身上看见了什么,同时,他也释然了。
老祖宗走了,回去没多久,徐琴夭就得到消息,老祖宗驾鹤西去。他似乎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留了遗书,就回到青城山中,将他闭关之处彻底封闭。
徐琴夭知道,青城山中还有一个人在等着老祖宗。
她是跟在老祖宗身边长大的,小时候也跟着老祖宗去他闭关的地方玩耍,她见过那个人。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老祖宗用灵力护住她的尸身,四百年过去了,她依旧如活着一般。脸上带着笑,闭着眉眼,年迈的脸上,笑容依旧灿烂。
她是老祖宗一生挚爱,也是徐琴夭的祖先。
现在老祖宗亡故,那具尸身也会化为灰烬,归于山林间。
想到了往事,徐琴夭表情有些疑惑,她对顾北风说道:“夫君,或许当年老祖宗说的不是渊,而是鹓。”
这两个字读音很像,于是徐琴夭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鹓”字。
顾北风是大老粗,心思也粗,于是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夫人。
“名字。”徐琴夭提醒道。
顾北风这才恍然,他问:“夫人的意思,当年老祖宗说的这个渊,不是给咱儿子起名,而是想说鹓。”
“不过顾渊这个名字也不错,老祖宗索性将错就错,就当他给咱儿子取名顾渊。”徐琴夭沉吟半晌,“所以咱们儿子和初七的缘分,可能很早就有了,你也别瞎操心了。”
“可是……”顾北风刚一开口想说什么,又发现有些难以启齿,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得叹气,“算了……”
“你又怎么了?”徐琴夭了解顾北风,如果不说通,他能唉声叹气一晚上。
“那个……我……我在想……”
“说。”徐琴夭美目一瞪,顾北风顿时老实了。
顾北风道:“初七不管是鹓雏还是离朱鸟,他都是一个鸟,你说人家出门溜达抱孙子,我出门溜达抱一个蛋?!”
徐琴夭试探性地提醒道:“有没有可能,都是公的,不能下蛋。”
“什么!我连蛋都抱不了!”
“……”徐琴夭道,“我明天给你买两斤鸡蛋。”
到了第二天,顾北风就看见徐琴夭把一篮子鸡蛋递给他。
顾渊好奇道:“娘,你给爹鸡蛋干嘛?”
徐琴夭笑道:“你爹要抱……”
“没事。”顾北风赶紧拦住徐琴夭,凑到她跟前小声道,“夫人啊,给为夫留点面子,为夫以后再也不管儿子的事儿了。”
顾北风声音很小,但是几人都听见了。戒律长老是因为离的近,顾渊虽然修为不高,但是人皇神格苏醒后,他拥有了信仰之力,也是耳清目明。至于初七和盛玉书,一个是神兽鹓雏,一个是化神期的上仙,自然很清楚地听见顾北风说了什么。
顾渊冲着初七挑眉,那脸上满是得意,像是在说——看吧,我就说我娘有办法。
顾北风的确不在管顾渊和初七了,然而上了船,他还是财大气粗的要了五间房。
不管儿子住不住,要了再说。
顾北风要了五间房,顾渊依旧和初七住一间屋子,初七则一副乖乖巧巧地模样。
为此,戒律长老语重心长地说道:“教主,要持家啊。”
徐琴夭笑骂道:“你就是钱多烧得慌。”
盛玉书作为外人,算好了每日的花销,把钱给了戒律长老。戒律长老不收,可是每天晚上回房算账时,总有银子莫名其妙出现在他钱袋里。
戒律长老明白这银子是盛玉书给的。
楼船穿过三峡,见到江枫渔火,也闻得两岸猿啼,行驶了有一个月,楼船到了安县外的一处渡头。
顾北风在船上颠簸的有些难受,从最初几日天天吐到后来都吐不出来了,他就躺在床上,白着一张脸,什么也吃不下。徐琴夭见他难受的紧,又知安县离建康不远了,也就有大半日的路程,就打算下船在安县休息一日,后天雇辆马车再出发去建康。
盛玉书也下了船,在安县城外他与顾北风他们告别。临走前,顾渊问他为什么和他们一起来建康,如果盛玉书御剑而来,不过一两日便能到建康,跟着他们只能坐船。在船上摇晃一个月,他都看得出来盛玉书脸上也有倦意。
盛玉书高深莫测地看了顾渊一眼,说:“自然是保护我未来的徒弟。”
顾渊还是不太信他。
盛玉书也不多说什么,还不忘提醒道:“别忘了三月来华胥天参加拜师大典。”
“好。”顾渊应了,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盛玉书非要收他为徒,那就收呗。
见此,顾北风是很高兴。他不求儿子有什么大作为,但能拜在华胥天岁星上仙门下,也是好事。
天色晚了,顾北风他们就打算先找一处客栈落脚,再吃些东西。安县虽然是一个小县城,这几日却是热闹非凡,连找了好几家客栈都住满了人。
不日就是新帝登基的日子,这是喜事也是大事,来的观礼的人很多,地方的官员和富豪也都来了,所以离建康最近的安县也很热闹。
到了东边街巷,才找到一家有空房的客栈,刚好还有三间上房,顾北风都要了。顾北风又问店小二有没有雅间,店小二歉意的说道:“不好意思啊,客官,已经没有雅间了。”
店小二想了想,又道:“二楼还有一个靠窗的桌子,也挺安静,客官不如坐那里。”
顾北风道:“也好。”
落了座,顾北风问了有哪些特色菜,店小二笑着回答道:“有盐水鸭,板鸭,清炖鸡孚,松鼠鱼,还有鸡汁汤包。”
顾北风点了盐水鸭、清炖鸡孚和松鼠鱼,又要了一碗花生猪脚汤和清炒时蔬,再加五碗粳米饭。
客栈里的客人很多,沸反盈天,店小二来回忙碌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给顾北风他们把菜上齐。
几人快速吃了饭,都回到客房里。客人太多,店小二来不及送热水,顾渊便问了店小二后,自己去后厨房挑了一些热水回来。他来回几趟,给顾北风徐琴夭他们送了两桶,又给戒律长老送了一桶,最后挑了两桶热水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我说来帮你,你又不干。”初七倚在床榻上,见顾渊挑水进来。顾渊忙得有些热了,把外袍都脱下系在腰间,束着的马尾有些乱,额头上还布着薄薄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