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骆子明到访的那天过后,方霁凭着这一纸调令终于得以名正言顺地继续为第六军团基地发光发热了。
——这是麦卡纳的说法。
这个年过半百的alpha欣慰地说:“好在把事情办妥了,你估计不知道,那天总长叫破你身份的时候,我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要是以后没人帮我干活,我真是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方霁有些无语:“哎呀,说得这么严重,之前不也好好地过来了吗。”
麦卡纳捋了捋开始有些稀疏的头发,又仔细调整好胸前领带的位置,碎碎念地说:“之前你确实不在,但之前我也不用负责那么多啊,都想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结果我被赶鸭子上任,要顾着那么大的基地,光靠我一个人真是作孽啊……”
方霁狐疑地盯着他的动作:“怎么今天你穿得这么正式?”
往日里麦卡纳虽然也是着装整洁,但穿的都是有些发旧但熨得工整的衬衣长裤,今天却一反往常地穿了一身剪裁良好做工精细的西装,连领带的布料也透着崭新的模样。
麦卡纳神情一顿,他说:“前两天发的信息你没收到吗?”
前两天……方霁终于想起发生什么了。
从骆子明到访的那一天开始,就好像好运逐渐来临一样,又过了半个多月,约塔星上的战况从勉力支撑转变为稳中向好,异种的侵略步伐得到有效控制,众人都能暂时松一口气。
因此前两天方霁没忍住借着桌角盆栽的遮挡,悄悄眯了一会儿。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宵衣旰食的时候不觉得劳累,反而还能熬个通宵,但现在突然闲下来就有点不适应了。
偶尔会觉得头有点昏沉,胸腔里像有羽毛在挠一样,刺痒刺痒的,但过一会儿后,这些症状又全都消失了。
而现在方霁闭着眼睛,耐心而熟练地等待这烦人的症状消下去,却不料眼皮越来越沉重。
下一秒他突然惊醒,耳边是麦卡纳的声音:“……收到了吗?”
方霁下意识扒拉了一下办公桌上的光屏,确实有麦卡纳在二十分钟前同步过来的文件资料。他瞳孔微微一缩,震惊自己睡了那么久的同时立即应答:“看到了!”
“啊,原来当时你是让我看光脑吗。”回忆结束的方霁低声嘀咕着,迅速戳开自己的二手光脑——说是二手,但其实也不知道转了几手,但方霁并不在意,反正能用就行,至于那些缺点,比如卡顿、垃圾广告过多都被他忽略了。
总之,方霁平时并不怎么看光脑,因此他现在才发现里面躺着一封未读邮件,来自麦卡纳,两天前的下午。
“这算是庆功宴吗?”方霁撑着脸懒洋洋地阅读那封邮件,“等会儿五点开始?但我们还没彻底击退异种呢。”
“但至少未来一周,异种都不会来袭。”麦卡纳没听清他最开始说的话,于是耐心地解答,“基地内紧绷了太久,是时候稍微松一松这根弦了,倒也说不上庆功宴,就是大家聚一聚。”
麦卡纳正挑剔地上下打量他的穿着,“啧”了一声:“你不会打算躲懒不来参加吧?瞧瞧你自己,邋里邋遢地像穿了一身睡衣。”
方霁懒洋洋地说:“胡扯,我穿什么不好看?”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但麦卡纳却没法否认方霁的话,长得好看的人套个麻袋你都以为他在搞时尚。
而方霁就是如此,身上穿的是领子微卷的白色薄羊毛衫、以及普普通通看上去像是从批发网站上购买的廉价直筒黑裤子。
这都是软塌而没有任何廓形的衣服,但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得邋遢随便,反而显出一股别样的松弛风流意味。
要是离远点看,以他这瘦高的衣架子身材、以及那张在人群中显得突出耀眼的脸,可能会以为是哪个刚拍完广告的模特。
麦卡纳悻悻地说:“行吧,你爱穿啥穿啥。不过,你脖子上带着什么?”
他指了指方霁颈间没入毛衣的一点银光。
“噢,你说这个啊。”方霁嗖地把它从衣服里抽出来,是一条挂着戒指的银项链,他摸了摸戒指说,“这个是……”
方霁快到嘴边的话停滞了一下,他该怎么解释?
和心上人的定情信物?但这只是他单方面自己臆想的东西。
对于曾经爱人的纪念物?呸呸呸,这样听上去好像洛飞星挂了一样,多不吉利。
方霁握着那枚戒指,脑中思绪在打架,但在麦卡纳看来,这反常的沉默和突然落寞的神态恰恰印证了某个他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麦卡纳神情肃然,缓慢有力地拍了拍方霁的肩膀:“真是对不起,我不该提起的,节哀。”
方霁:“……?”
什么东西,节哀什么??
等他终于跟上麦卡纳这老头曲折的脑回路时,人已经自觉地走出了办公室,给他留了静默哀悼的空间——啊呸!
他怎么思想被同化了?!
“真是受不了了。”方霁抬头一看,电子时钟已经指向四点半,快到宴会的时间了。
他推开窗户,看着基地内人群欢快地奔赴礼堂的位置,眼底也浮上一丝笑意。
方霁收拾好办公桌,下了楼,混入在欢声笑语的人群中。
每走几步就有人和他打招呼,熟悉的直接冲过来唠两句,陌生的也含着腼腆笑容望向他。
这本该是让人高兴的,但不知为何,方霁却突兀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身边的人们热切交谈着,他却感觉自己和他们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障壁,灵魂似乎一点一点脱离沉重的躯壳,但却迷茫地踟蹰着,不知道要去往何方。
我能去……哪里?
倏地一声呼唤把他惊醒,方霁才看见眼前是一张略微熟悉的脸庞。
裘里笑着说:“您怎么站着不动?宴会快要开始了,可不能少了您呀。”
“不了吧。”方霁压下突如其来想要呕吐的欲望,他改变了想法,打算去找点常做的事情,“你们热闹热闹就行,我回去再看会儿前场战役的数据,复盘一下。”
谁知裘里狡黠地说:“办公室的大门锁上啦,军团长吩咐了,今天不准您当工作狂。”
方霁失笑:“行吧,都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跑吗?走吧。”
裘里跟着方霁进入礼堂时,宴会已经开始了。
和缓的古典音乐中,所有人脸上都是放松的笑意,有的人勾肩搭背吹水,有的人围在一起点评哪道菜好吃,但更多的人在看到二人、准确来说是方霁的时候,都满怀恭敬而信任地凝视着他。
“方霁!”不远处的华丽吊灯之下,麦卡纳摘下帽子挥了挥,略微不满,“怎么你这么慢呢!”
方霁微笑着走过去,雪亮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没人看出来他脸色有点泛白。
他胸腔深处又传来隐秘的痒意,连带着整个喉管也不适起来。方霁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在场的人太多了,杂乱的信息素也在冲击着他。
但好在他这信息素过敏的毛病似乎犯得越来越少了,这一个月来他再也没有试过头疼,其他症状也没有。
所以他觉得应付下今天的场合完全没有问题。
想到这里,他把兜里的口罩又往里塞了一下。
反正这东西只是一个聊胜于无的作用,还不如不戴,戴上了那多显眼?到时候还要和人解释原因,这太麻烦了——反正,也就走个过场,顶多在礼堂里呆十几分钟。
“今天,容我向大家正式地介绍一个人。”麦卡纳背着手,威严十足的脸庞上是极为满意的表情,“我们第六军团基地的副军团长,方霁!”
“喔呼——”
麦卡纳话还没说完,人群就开始喔喔喔地欢呼,他忍不住说:“喂,我还没说完呢,你们这群小崽子瞎叫唤什么!”
靠得最近的一个小伙子笑着说:“哎呀,军团长,这哪还用您介绍呀,大家谁不知道呀!”
“就是就是。”又一个人说,“这一个月以来,我们早就很熟悉您啦。”
后面这句话他是朝着方霁说的。
方霁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人后半句话是朝着自己说的,于是笑着和他挥了挥手。
同为中尉的利莎和徐诚坐在底下,看着台上的方霁,都有些唏嘘。
利莎感叹一声:“我之前就觉得他不普通,但我的猜测还是不够大胆。哎,你说如果我是那个成功发掘千里马的伯乐,军团长会不会给我加工资咧?”
徐诚摸了摸自己的机甲钥匙,没接同僚的话,但却陷入了同样的感叹:“你不知道,我这机甲被方霁修过五次,前阵子老是有人说要借我的机甲用一下,但其实就是想用来瞻仰吧……”
边上乱入其他人的声音:“我去,竟然有五次这么多,我也要瞻仰,啊不单纯看看!”
见状,麦卡纳也不再多说,又气又笑地挥了挥手,让众人自去玩乐了。
然而他一回头,却看见方霁溜达到四五米开外的地方,他疑惑道:“你去礼堂后边的方向做什么?吃的喝的都在前厅呢。”
方霁指着身后的旋转楼梯:“我记得上面好像有休息室,我要上去眯一会。”
麦卡纳对于他时不时就要补觉的行为已经司空见惯了,于是说:“去吧去吧,等会儿我叫人送点吃的过去。”
方霁胡乱点头嗯嗯了两声,头也不回就急匆匆上楼。
然而才走了一半的阶梯,他就觉得胸腔压抑过久的痒意变成了绵密的疼痛,一阵一阵地传遍全身。
方霁下意识喘咳了几声,就是这几声咳嗽,竟让他眼前的画面忽然变成杂乱无序的扭曲色块。
他那双往日里总是镇静沉着的灰色眼瞳茫然地睁了睁,没有焦点的视线胡乱地移动着,发现自己好像不太看得清东西了。
紧接着突然而来的失重感让他用尽全力拽住栏杆,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差点踩了个空。
自己的状态太糟糕了,方霁立即开口求救:“有没有人……”
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以为喊得足够大声,但其实那零碎的话语根本没能说出口,就化作大口大口的倒气声。
“有人吗,我嗬……”
他紧紧攀住栏杆,用力到上面的雕花纹路在他素白的手心刮下数道血痕,然而越来越绵软无力的身体却由不得他抗议,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
“嗵”地一声,是□□落地后滚动的沉闷声响。
热闹的宴会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那位前一秒还言笑晏晏的副团长,此时此刻生死不明地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