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霁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迷茫:“您在说什么呢?”
但骆子明这话一出来,整个房间的人都感受到不对劲了。
办公室内的空气一瞬间凝滞不动,却宛如坚冰之下涌动着不明的暗流。
麦卡纳神情有些僵硬,却没有替他辩驳,因为此时他也敏锐地感受到了问题所在。
骆子明放下茶杯:“你出身于中央星的卡特兰军校,同时也是地下组织‘白枢’的核心成员;在两年前的毕业典礼上刺杀副统领,可惜行动败露,而后逃走。联盟系统内的档案写得一清二楚,还需要我再讲述更多的细节吗?”
骆子明和方霁两人一坐一站,分明占尽上风的是骆子明,但站着的青年却没有任何颓势。
方霁轻轻一笑,他挺直腰背,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神奇的是,之前那种伪装出来的温和甚至稍微有点内向的神态转眼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眉眼间彷佛天生而来的傲气。
他冷淡地说:“好吧,那么总长特意叫我留下来,是还想再知道些别的事情吗?”
骆子明有些许意外,紧接着他问:“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有一点要更正,我并非效忠于那个什么组织。如果让我碰到他们的人,我只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边上的罗特尔总算反应过来了,他张着嘴巴十分震惊:“原来你是……方霁?!你原来在这里,不对,原来骆叔你早就知道……”
他的思绪极为混乱,最后只蹦出来显得有些弱智的话:“啊,方霁你怎么长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方霁斜眼看他,有点无奈:“难不成我会顶着一模一样的脸四处招摇吗?”
罗特尔好奇:“那你到底长什么样子啊?”
方霁颇为好笑地指了指自己:“这就是我原本的脸,反正又没人见过,自然是用原装的更舒服。”
麦卡纳神情有点复杂,但最后他按下心中疑问,只是说:“虽说联盟如此之大,遇到相识的人概率很小,但你这也太狂了吧?”
方霁摇了摇头:“我倒是希望能碰到相识的人,可惜我用这张脸生活的时候,所见过的人全都死啦。”
方霁一步一步走到他们中间,拉了张椅子坐下,似乎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随意而轻松,“我来自瓦罗星,在故乡长到十六岁后恰好外出,侥幸逃脱必死的命运——”
“……八年前那场事故。”麦卡纳下意识说出来,瓦罗星的惨案无人不知,在座众人都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但随后方霁所说的更让他们心绪不宁。
“联盟议会以瓦罗星为诱饵,趁机歼灭大量异种。这个举措带来的军事优势我无法否认,但我永远不可能认同。”他说,“不仅是副统领,做出那个决策的所有人,都是我此生深恶痛绝的仇人。”
骆总长双手交握,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而罗特尔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的疑问再度被证实,心里那杆天平渐渐地往另一边偏移。
而其他人就没那么镇定了,有的军官脸椅子都坐不稳了,失态地说:“胡言乱语,联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有的脸上依旧一片空白,看样子是相信了,但仍沉浸在真相带来的震撼之中。
然而这些不相信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有人低声说:“议会那边的向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足为奇……”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在对方脸上看到同样的怀疑。
其他人可能,但他们Q星区的人感受最为深刻:同样都是联盟管辖的地区,只有他们Q星区拥有独一份的“待遇”,所有好事都没份,以至于沦落到被人耻笑的“蛮夷之地”。
曾经跟随在总长身边、和议会对接过的一个军官体验更深。
每次骆总长想要申请同样待遇时都被敷衍拒绝,甚至前往中央星述职的时候还会被明里暗里地歧视,但与此同时,Q星区还得持续把开发的矿产资源上交。
军官看着坐在前方的骆子明,一时之间心底浮上酸涩。
骆子明上下打量眼前的青年,和在场的军官比起来,这人身形甚至有些羸弱。
他又问:“既然如此,你来第六军团基地的目的是什么?”
方霁的表情是发自内心的诚恳:“挣钱呀,虽然只是外包的维修师,但加上绩效之后的薪资,比过往我做过的工作要丰厚多了。”
“……”在场众人都有些沉默。
片刻之后有人说:“我以为你这种时候应该要说‘我要一步步爬得更高然后复仇’这种话。”
“咳咳。”这时候麦卡纳插了一句,“咱们基地的人应该都能证明小纪、哦不方霁没有这个主观能动性,事实上也是我硬把他揪过来给我干活的。”
方霁抬眼看了看他,想说些什么又闭上嘴巴了。
这老头人还怪好的。
根据他在第六军团基地的行为,有心人也可以说他是早期潜伏起来获取众人信任,然后故意在异种来袭时出风头,全程故意引得别人主动礼贤下士。
要是他自己换位思考,肯定不会相信这个叫方霁的家伙所说的借口,最好赶紧处理掉,这样既不会连累自己,又免得造成不稳定因素。
他迎着众人各异的视线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骆子明却说:“你先别急,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说。
“诸位都知道联盟的援军此前早就出发,途中受制于星际海盗的骚扰才延误了抵达时间。可能你们中的很多人都认为只要等联盟解决了星际海盗,就会立马支援我们。
“外面的大多数公民都是这样想的,这很正常,但你们作为Q星区的中流砥柱,必须要认清残酷的现实:这批援军是不会来的,它只会永远被‘困’在路上。
“联盟已经放弃Q星区了,就如同当初放弃了瓦罗星一样。当时是为了谋求军事优势击退异种,现在是丢卒保车。”
听到最后时,方霁眼睫轻颤,维持着沉默。
麦卡纳语气沉重:“这次和八年前不一样,异种规模太大了,这会是无比胶着的一场战争。加上Q星区本来就被边缘化,议会做出那样的抉择也……并不太奇怪。”
骆子明:“所以Q星区从上到下的作战策略都要改变,原本我并没有太多头绪,但这次在约塔星看了一圈,发现了和其他遇袭星球的不同之处。”
“约塔星对付异种有一套方法,斩杀异种的效率比其他星的军队要高很多,而这一点在第六军团基地格外突出。”他转过身去问麦卡纳,“第六军团的军团长,你既然有这么一套成熟的体系为什么不上报?”
麦卡纳唉了一声,说话的间隙时不时往方霁的方向瞄一眼:“这个,其实是因为咳、方霁总结出来的,毕竟还没有经过验证。我们基地私下里用用、或者分享给邻近的军团也可以。但如果要说推广到约塔星之外的话,范围太广,属下不敢保证这套方法会不会有反效果啊。”
他马上又补充了一句:“线上和您讨论的话,只我一个人是不行的。但方霁又没有任何职务在身,于是我打算趁您来访问的时候再提议。”
方霁看到骆子明颇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紧接着他转过头来对自己说:“方霁,你来给我讲解一下,就拿你们基地上一场的战斗举例吧。”
“喔,好的。”方霁有些迷茫,随后从这番话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对方似乎并不太在意他的身份问题。
他调出办公室的光屏,为了更方便,索性站到前头,结合光屏上的图片讲解。
讲到一半时,他恰好和骆子明对上视线,对方的眼底带着认同和几分疑虑,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疑虑逐渐消失。
听到后面,有些认真聆听的军官甚至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直到最后是几声咳嗽将听得如痴如醉的众人唤醒,方霁握拳抵着唇闷咳了几声:“咳咳总之,大概就是像我所说的那样。”
他扶着椅子坐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见笑了,不好意思,我对信息素有点过敏,能劳烦这几位……离我远一点吗?”
“噢噢。”几个情不自禁把凳子搬近了好几步的军官连忙带着凳子退回去。
骆子明说:“我看着没什么问题,挺好的,麦卡纳,你们这两天好好整理一下再发给我。”
麦卡纳欣喜地“哎”了一声:“好!”
片刻之后他搓着手说:“那么方霁的事……”
“你的申请报告我批了。”骆子明低头在光脑上简单操作了一番,“好好干。”
后半句话他是对着方霁说的。
方霁有些呆,但很快反应过来说:“是的,总长阁下。”
就好像此前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骆子明起身往外走:“接下来去外面看看吧,我记得你们基地那批机甲也用了好些年了,换一批新的吧……”
有个下属连忙眼神示意:方霁那事不要紧吗?
骆子明哈哈笑了两声:“如果他真有什么阴谋诡计,这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了。毕竟如果不是意外,我也不会将注意力放到他身上,那么方霁可以一直隐藏在基地内,安然无忧。况且……”
“议会那群死东西如此行径,难不成我还要帮他们抓捕中央星出来的‘罪犯’?”
骆子明心想:这个叫方霁的年轻人真有意思,像只刺猬一样,察觉到威胁就立刻竖起尖刺。但你只要对他态度稍微好一点,他就会有点呆滞,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别人的好意似的。
他朝后挥了挥手,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罗特尔本来也要跟着骆子明出去,却突然想起当初方霁委托自己调查的事情,以及被方霁送出来的那个中年人。
那人当时说“所剩不多的同胞”,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巨大悲恸和麻木。
整整一颗星球的人就那么没了,而还活着的人今后也不会再有重返故乡的机会。
他怔怔地看着方霁,心想,八年过去了,他还记得清自己的家乡长什么样子吗?记不清会悔恨痛苦,但如果清晰记得,那午夜梦回时的遗憾该有多么铭心刻骨啊。
方霁察觉到他的视线,笑了笑:“两年没见了,罗特尔,刚才的情况也不太合适,没和你打声招呼。”
罗特尔说:“你之前托我从中央星送出去的人,他现在就在阿尔法星上生活、工作,过得很好。”
“是吗?”方霁眉眼间露出真实的笑意,“太好了,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好消息,非常感谢你。”
众人鱼贯而出,办公室里很快就只剩下方霁一人。
也许是今天屡屡提及过去的原因,方霁突然心血来潮,划拉了一下办公室的光屏,翻出了联盟的官方星图。
他缓缓移动到某处,然后抖着手将它放大。手指循着那变成灰白的地标,虚空抚摸了一圈。
【瓦罗星:SH3971.23,FI217.4】
这是他久违故乡的坐标,最下面的几行航行建议和注意事项已经被划去了,只有一片空白。
即使乘坐星舰行驶到旧日的坐标,眼前也只是空荡荡的。
瓦罗星、瓦罗星,他的故乡、他的家人,全都再也回不去了。
方霁突然像触电似的猛地关掉它,整个人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怎么这么快关掉?”熟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方霁这才发现麦卡纳又折返回来,正倚在门框看他。
他牵起嘴角笑了笑:“我没反应过来呢,现在也不用遮遮掩掩了。”
麦卡纳注视着那双浮上些雾气的深灰瞳孔,心底有些替他难受:“不想笑就别笑了,怪丑的,你还不如痛痛快快哭出来呢。”
方霁的嘴角一点一点往下,那勉强的笑容消失了,他说:“安慰别人有你这么说话的吗?竟然还说我不好看。”
麦卡纳走到他身边,这个论年龄可以做他孙辈的年轻人明明也才二十出头,却经历过那么多风雨。
他斟酌着字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把基地当作你以后的家,不对,我这样说不太妥当,我的意思是,基地里有比你想象中更多的人信任你、支持你,你可以……”
方霁回身抱住他,那拥抱短暂得一触即分。
方霁依旧没有哭,麦卡纳听见他说:
“我明白的。待在基地这段时间,是我离开故乡之后最放松的日子。”
“——我其实很感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