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您也不用太忧愁。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住,好比联盟那些官员、或者对于阿尔法星上那位Q星区的骆总长来说,那是他们才需要烦恼的事情。”方霁开了个玩笑,“对吧,咳咳。”
话说到最后,他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痒,于是方霁掏出个蜂蜜味的压缩茶包泡开,喝了一大口之后总算感觉舒坦多了。
麦卡纳也被他这举动吸引了注意力:“我记得昨天凌晨那会儿,裘里是不是把你拉到医疗站了?难不成是之前开机甲和异种作战的时候受伤了吗?”
“那倒没有。”麦卡纳隐隐透露出的微妙关心让方霁不太适应,他甚至感到有一点点别扭和不知所措,于是打岔过去,“关于突然出现在基地外的异种,之前不是说布设在外的基站没法探查到它们的来源吗?我觉得最好派人去检查一下基站。”
“确实,”麦卡纳沉吟道,“虽然从数据上看那些基站运作良好,零部件也是新换上不久的,但隔着这么一段距离,确实得亲自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两周,从二月踏入三月初,料峭的春风吹拂而过,再过一小段时间,大部分候鸟就会开始北归的行程。
而正如方霁所料,从那天出手开始,宁静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约塔星上异种频频进攻,方霁不得不继续留在第六军团基地。他就像只暂时歇脚的候鸟,被自己的心软困在这里。
Q星区的主星,阿尔法星。
男人发问:“联盟的军队到哪里了?”
下属谨慎地回答:“总长,他们的位置和前天一样,那边的人传讯说援军遇上了星际海盗,至少还要一周的时间才能抵达下一个跃迁点。”
Q星区的行政总长骆子明,此时此刻忍不住“哈”了一声,嘲笑地说:“下一个跃迁点?距离他们出兵已经过去快两个星期了,现在也就走了四分之一不到的行程,后面还要途径六个跃迁点,这群家伙是把我们当傻子糊弄吗!”
下属:“看来不出您所料,议会那边当初答应得那么痛快,果然有问题。”
骆子明扶着脸,眼尾挤出几条疲惫的褶子,他摆了摆手说:“我原以为他们之前再怎么看不起Q星区,到了这么严峻的情况还是会做些实事的,是我之前的想法太过天真了。”
下属攥紧拳头,眼底浮上一丝无法克制的愤怒:“难道他们真的要看Q星区一直被异种骚扰吗?”
“不,没有‘一直’。”骆子明说,“议会看得很清楚,这次突如其来的异种攻势太过于凶猛,他们想断尾求生,最近不断在更新升级中央星及几颗资源丰富的星球的防御措施。”
下属十分茫然,但那茫然中带着些深入骨髓的畏惧:“您是在开玩笑吧,事情哪有这么严重?我们针对异种的作战并没有那么……”
骆子明:“目前还没到最坏的结果,但我们必须要做好准备。你不理解很正常,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对异种并不了解,不了解它们……有多么可怖。”
“议会刻意淡化、甚至想要隐瞒这一点。”他的话宛如抛下一个惊天巨雷,“这么多年以来,令联盟感到棘手的并不是那些随处可见的畸变体,而是异种,它们的侵略行动很隐秘,再加上议会的有意遮掩,因此也没什么人知道,在针对异种的作战中联盟向来不占优势。”
“——唯一占据上风的,就是八年前发生在瓦罗星的那场战役。他们讨了个巧,给了异种沉重一击。”
下属怔怔地张大嘴巴,呆在那里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骆子明凝视着下属身后的门,门下那双脚慌乱地动了一下。
他低喝一声:“藏头露尾的做什么?出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年轻气盛的青年人,他皱着脸说:“骆叔,我没想偷听,都怪你这门怎么不隔音啊,我原本只是想来找你……”
看到这人,骆子明觉得头又开始痛了,他怒斥道:“罗特尔啊罗特尔,现在这个点你出现在这里,又翘课了?我还没骂你没出息,你倒好,上来先倒打一耙!”
罗特尔被骂惯了,他这两年学会了不和长辈对着干,于是熟练地认错:“对不起,都是我的问题,我先走了。”
“站住!”骆子明敲敲桌面,神态和缓了一些,“找我有什么事?”
罗特尔直白地说:“你是不是明天要去约塔星?我也要一起去。”
骆子明拒绝:“不行,你好好呆着哪里也别去。约塔星遭受异种攻击的频率很高,你就算跟着我,我也不敢说一定安全。”
罗特尔忍不住了:“既然这么危险,那你还去?我之前认识的一个网友战死在约塔星了,要不是管家说漏了嘴,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是。”骆子明淡淡地说,“约塔星地处边境,几乎算是整个Q星区的第一道屏障,而现在战事吃紧,我必须到前线走一趟。”
“但你不仅是Q星区的总长,也是我的家人啊。”罗特尔眼眶有点红,“我已经快忘了我那对战死的爹妈长什么样子了,但你养了我十几年,哪怕你老是说自己只是我的老师,但我早就把你当成……”
他没说下去,骆子明也无法继续维持原本冷漠的表情,只好松口答应让他跟着去。
眼看着这年轻人得意地翘起眉毛离开了,骆子明才叹了一口气。
下属有些忧心:“总长,真的要带他去吗?”
“本来任他怎么说也不会叫他跟着的,我还不至于那么容易心软。”骆子明揉揉太阳穴,“让我改变主意的是这个。”
办公桌的光屏上是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人略微低着头,眼神有些畏缩,身体姿态呈现出一种内向抗拒的动作语言。
这青年五官立体而肌肤细腻,一打眼望过去,就会被他那双似乎有些冷漠无情的深灰眼瞳、以及侧颈的一颗红痣攫取所有的注意力。然而呆板紧绷的身体姿态和表情让他这天生的好相貌暗淡了几分,显得不那么抢眼了。
证件照下面是一份来自约塔星第六军团的申请报告。
骆子明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他问:“你觉得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下属说:“毫无疑问的俊俏,看上去好像有些自卑内向、寡言少语?根据属下的经验,也许此人从事一些技术性的工作。但总长特意提到这人,他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骆子明:“第六军团的代理军团长麦卡纳,哦不,前段时间我给他升职了,这人过往虽然并不出挑,但却稳扎稳打。按照常理,升任这个级别的军官会提携一群属下,麦卡纳也这样做了,这很正常,名单里就有这个人——”
“一个在今年二月之前任职维修师岗位的beta。”他在光屏上轻轻一滑,一连串佐证资料从报告文件里飞出来排好顺序,“资料的真实性都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这半个月以来的很多场战役都是此人指挥作战的。”
下属:“这确实很少见,不过按现在的战况来说,跳过以往的诸多限制条件来发掘优秀有用的人,这种做法虽然大胆,但总长应该也是赞同的吧?”
骆子明笑了笑:“对,在这点上,麦卡纳像你一样了解我,所以大胆地举荐了这个叫纪方的人。但我猜麦卡纳一定没和纪方商量,否则对方不会允许他这样做的,因为纪方的身份有问题。”
光屏上又浮现出一张照片,和纪方入职维修师拍的证件照两相对望。一个黑发黑眼,另一个浅灰发深灰眼睛,虽然同样都是外貌出挑,但却是两种风味。
“这……”下属不太明白,他又看了看那张照片,上面的人眉眼间带着冷淡和傲气,“总长的意思是,他们二人有什么关系?朋友、亲戚?”
骆子明摇了摇头:“这张照片来自于中央星政府两年前发布的通缉令,他叫方霁,犯了谋杀罪以及反联盟罪。虽然两人外表不像,但纪方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就是方霁。”
下属很吃惊:“啊?看着完全不是一个人,这伪装的技术也太高明了吧!”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什么,着急地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绝不能让这样的人呆在前线,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骆子明撑着额头:“关于此人,我还知道另一些事情,但……我还不确定。所以,我要亲自见一见,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罗特尔和通缉令上的人打过交道,如果他也在场,兴许对我们的判断有些助力。”说到最后,他欲盖弥彰地提了一嘴罗特尔,不太承认自己真正答应罗特尔的原因。
早已走远的罗特尔突然他脚步一顿,想起来刚才听见了什么。
“……八年前发生在瓦罗星的那场战役。他们讨了个巧,给了异种沉重一击。”
讨了个巧,是什么意思?罗特尔心底浮上一丝不安。
如果是其他人听见这话,也不会多想什么。但罗特尔不一样,因为两年前,他做了一件很出格的事情。
听闻方霁在外逃难的时候,他壮着胆子偷偷联系方霁,称雇佣了黑市的人助他逃跑。方霁没有回应他,那些人却说接到了任务目标已成功离开。罗特尔后来才发现,所谓的目标根本不是方霁,而是一个叫付因的男人。
付因当时说:“方霁托我和你说一声对不起,因为他已经自顾不暇,没法再带着我,于是骗了你派来的人。”
罗特尔那时很恼怒:“所以你到底是谁啊?方霁为什么非得带着你?”
付因说:“可能因为我是他所剩不多的同胞吧,所以不忍看我被那些人清理掉。”
他扯起一个僵硬的微笑:“我不知道方霁能不能平安活下去,也不知道到底还有谁了解真相,所以我必须活着,等到将来能够有一天,告知所有人六年前瓦罗星的事故并非天灾。”
“……什么?”
付因很随意地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罗特尔立即弹跳着蹦起来:“这不可能!”
罗特尔一直以为是付因在撒谎,但直到今天,他竟然从身为Q星区总长的骆子明口中听到了那句话。
骆叔说到这里时,甚至嘲弄地笑了一下,按照他多年来对骆叔的了解,这已经是出奇的蔑视了。
“讨了个巧”真的如付因所言、是指以瓦罗星为饵、诱骗异种从而一举歼灭吗?
他抬头看着铅灰的天穹,第一次感到内心有些崩塌,他喃喃道:“如果这是真的话,那么多的人都能被放弃吗?”
他又想起之前看到那则联盟派来援军的新闻,他和他的同学都认为目前泛滥的异种一定会被联盟所消灭。
但所有人盼啊盼,却一直没有盼到援军。
那……那他们也会被联盟放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