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众人闻言都看向最后一个发言的人,那人继续说:“反正各位的诉求无非就是两点,一是维护联盟名声,二是不会浪费资源,我有一个好方法能两者兼顾:联盟照常出兵,但毕竟路途遥远,所以没那么准时到达也是很正常的,对吧?”
空气中寂静了那么几分钟,珀西推了推眼镜:“各位觉得怎么样?”
“不错。”坐在主位的议会领袖卡徕微微露出笑容,“既然这主意是你提出来的,那么由珀西负责和军部沟通具体事宜吧。”
原先提出反对的那人额间冒汗,最后坚持说:“但从中央星到Q星区最快不超过三天就能到达,用这个借口并不能解释得通吧?”
这次珀西没有再说话,而是他身旁的年轻官员主动说:“众所周知星际海盗最喜欢守在跃迁点,待跃迁结束的星舰还没反应过来就发动袭击。而这么远的距离,需要跃迁很多次,联盟的援军在路上遭遇星际海盗纠缠以至于未能准时到达Q星区,这样的事情看起来就比较合理了,对吧?”
那人还想在说什么,但衣袖却被人偷偷拽了一下。他这才看到长桌两边的同僚们要么欣然同意,要么垂着头一言不发,而主位上的卡徕脸上已经有不耐之色,于是只好惶恐地闭上嘴巴。
会议结束,珀西第一个走出会议室,和抱臂倚在墙边的短发alpha对上了眼神,他失笑道:“你怎么来了?”
那青年猿臂蜂腰、五官深邃,眉骨投在眼窝的阴影显得他整个人有些狠戾,但下一秒他牵动嘴角,克制温和的微笑将那股狠戾一扫而清,显得彬彬有礼起来。
“我去办公室找你,却没见到人,就猜到你们是在这开会了。”
陆续有几个官员从会议室里出来,打了个招呼:“洛中校。”
洛飞星也同样微笑着,游刃有余地准确叫出他们的职位和名字。
短暂的寒暄过后,洛飞星说:“我上回跟您提过的事情,不知道您考虑得怎样了?”
珀西:“我不明白,别的军官都盼着一直留在中央星,你怎么一门心思想着要跑出去呢?”
洛飞星直白地说:“中央星是联盟最安全的地方,一直留在这里的话,没有我的用武之地。”
珀西略微惊讶地抬眼看他,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甚至可以说是毫不遮掩野心。洛飞星固然有他和背后的人支持,但假如没有实打实的功绩,最多也只能升到上校,而且还要熬很长一段时间的资历。
“确实如此,我很高兴看到你如此上进。”珀西却拒绝了,“但你也明白你的身份,就算我允许,别人也不会批准你贸然到前线。”
洛飞星说:“我听说Q星区战事吃紧,那边不是正好缺人吗?联盟需要从中央星派兵过去,我知道有很多军官习惯了中央星的环境、不想过去,但我愿意。”
珀西:“你的消息倒是灵通,但却少了点敏锐啊,联盟不可能真的那样做的,所以你先别掺和了,以后有合适机会再说吧。”
说罢,他就扬长而去。
洛飞星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在脸上表现出不满,而是平静地搭乘电梯,离开了这栋被联盟人认为权力象征的高大建筑。
躺在家里的主卧时,他终于能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然而一转身躺到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时,他又忍不住想起曾经躺在这里的那个人。
你现在在哪里呢?你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吗?你过得怎样呢?
不,他肯定过得不太好。被联盟通缉的人怎么可能过得自在,往日里在第一军校风光无限前途耀眼的首席只能隐姓埋名,遮掩一身的才能。
一想到这些,洛飞星就感觉五脏六腑被刀子搅成一团,绵长的痛苦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他现在只是一个中校,就算能够找回方霁,他也没有办法对抗整个联盟。
令他永生难忘的那天,他跟随珀西坐车回城,途中遇上了调查局的一支队伍。
他们说着什么“白枢组织的人”“全死了”之类的话,当时的洛飞星几乎是癫狂地冲下车,看到眼前的场景时才突然松懈下来。
雪地里是无数散落的尸体,大多是穿着黑衣的人,其中一个稍微与众不同,身着常服、手上有道疤。
里面没有方霁。
太好了……太好了。
大悲大喜过后是怅然的迷茫,洛飞星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要被撕成几片,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毅力,一步一步拖着脚走回车上。
他很想念方霁,但更多时候,他希望完全没有方霁的消息,因为那代表没人找到方霁,他找不到,联盟也找不到。
洛飞星从外套左边夹层取出一张纸质照片,这是他和方霁去游乐园那次拍的合照,也是他们二人唯一的合照。
这个时代更习惯使用电子设备储存信息,照片也是。但这电子的信息洪流被如此轻易地上传,也能轻易被一键删除,虚幻而飘渺。
洛飞星还是觉得纸质的、实实在在摸得到的东西能给人莫大的确认感。
当手指抚过照片中那张熟悉的脸时,清晰的触感可以提醒他,过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你们曾经这样亲密无间。
他垂眼看着照片中鲜活的方霁,方霁却看着照片里的他。
洛飞星将那张照片翻过去,放在自己胸膛上面,仰躺在床上想:过去两年了,你有想过我吗?
遥远的另一端,方霁侧身蜷在躺椅上,闭着眼伸出手。他纤瘦的五指轻轻地移动着,似乎在摸索,又像在描摹着什么。
最后他轻轻叹出一口气,心想,早知道怎么也得偷偷给洛飞星拍张照片,或者薅点聊作寄托的东西。
但很快他推翻了这个想法。要是他真的在身上携带洛飞星的东西,那么在被带入调查局之后,他们就会发现洛飞星和自己的关系。
目前就是最好的状况,他想。
“没有信物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来。”方霁有些得意地往衣领里掏了掏,拽出一条挂着银戒指的链子。
按照他家乡瓦罗星的传统,相爱的人在婚后要带相同样式的银戒,并且要在戒指内圈刻上爱人的名字。
虽然他不能刻洛飞星这个名字,但山人自有妙计,方霁亲自在银戒指的外圈刻了一只圆滚滚的柠檬。
至于为什么要在外圈而不是内圈,单纯是方霁觉得这样比较显眼,好看。
方霁摸了摸深陷下去的纹路,满意地举起来想象了一下某人给他戴上的画面,怀抱着愉悦的心情重新睡去。
一夜无梦。
次日,方霁醒来随便披了件薄外套,推开房间大门,然后左拐走了两三百米,轻车熟路刷了门卡,溜达进麦卡纳的办公室。
正在办公桌后的麦卡纳看了看墙上的电子表,委婉地说:“早上好哦不,中午好。”
方霁:“麦卡纳先生,中午坏。”
他脚下步伐一拐,闪到办公室另一边新置办的桌子前,在属于他的工位上坐下。
“还在记仇我擅自把你的岗位调动吗?但你昨天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嘛。”麦卡纳喝了一口咖啡,率先下了判断,“你这是起床气。”
昨天方霁虽然溜得快,但还没走出去几步,就被翻窗跳下来的波格娜拦住了。这人和麦卡纳是一伙的,方霁只能被迫回去听麦卡纳中校的劝说,期间佐以高薪和优厚待遇诱惑。
方霁当然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但坐下来好好思考了一下之后,出于一些个人考量,他最后还是同意了麦卡纳的热切邀请。
他搓搓脸:“是这样没错,但您考虑一下咱们昨天工作到了晚上十一点。”
熬到晚上的他也懒得离开基地再坐公交回他那随便租的破房子,索性把自己维修间的躺椅搬过来凑合凑合算了。
而听到方霁要求的麦卡纳立即同意,大手一挥直接叫人把他那张躺椅扛过来,因为他认为睡觉的地方就在办公室附近是非常好的。他平日也住在这栋建筑里,上班只要五分钟,方便得很。
不过更多时候他会选择直接在办公室的长沙发上休息,毕竟军情要紧,很多时候能多节省一点时间、再快几分钟都非常关键。
麦卡纳:“喂,这样算起来昨晚我比你还迟半小时下班,小纪,你好歹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怎么连我一个老头都比不过?”
方霁严肃地指正:“但您是身强力壮的alpha,我只是个脆弱的beta,每天要睡够十二个小时。”
“少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开着机甲给基地里的alpha喂招,说是互相交流,但你是真不留情啊,我都能听见他们的哀嚎了。”麦卡纳斜了他一眼,正色道,“来看这个,开始干活了。”
方霁打开他同步过来的文件,迅速阅读后就“嘶”了一声:“这倒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
关于那两次异种袭击,由于外出执行任务的队伍到达目的地之后未能见到畸变体兽潮,回程遇袭的同时基地也被攻击,他们就以为问题更多是出在情报这个方面。
比如其中一种猜想是,有人故意设计调虎离山的阴谋,在情报上做手脚,实际上畸变体潮只是被夸大或根本就是虚构的东西。
经此一事之后,约塔星联合Q星区的阿尔法星政府合力调查,此时他们收到了调查结果,那些带有军方编码的资料都真实地证明着,任务地点曾经有过体量极大的畸变体兽潮。
但接下来的资料详细地展现出另一个让人背后一凉的事实。
麦卡纳:“直到任务队伍出发之前,布设的设备都能看到畸变体确实泛滥成灾,但吊诡的是,就在接下来的短短一个小时里,这些看着乱糟糟的畸变体突然一点一点撤退了。”
方霁看着畸变体撤退的路线,面色凝重:“这绝对不是正常的规律,数量巨大、种类繁多的畸变体群能这么有序地离开,纵观畸变体出现以来的历史,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麦卡纳:“而且我昨天才知道,原来受到袭击的不止约塔星,Q星区内的所有星球,包括阿尔法星上都出现了异种。再加上近年来畸变体越来越活跃,恐怕是要有大变咯。”
“异种向来很低调,除了——”方霁的语调听上去除了些许的停顿之外,没有任何异常,“除了八年前的瓦罗星事故。我们都知道异种区别于其他畸变体的一个特殊原因就是,它们曾表现出明显的智慧,有组织有条律。再结合此事大胆猜想一下,会不会是它们……”
麦卡纳:“你想说它们影响、或者说可以操控其他畸变体吗?希望这不是真的吧,否则我真想不到以后要怎么对付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