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觉洗完澡后,从逸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手里的衣服。他不敢去楼下洗,只能在他们独立的洗手间里。
钟觉出门看到他,嘴角溢出小梨涡:“逸哥。”
声音似乎卷着热腾腾的水汽,烫到了从逸的耳朵尖。
从逸闷闷应了一声,说:“你去拼模型,不用等我。”
不等钟觉应下来,他已经关上了浴室门。
脱了衣服,镜子里照出了他锁骨上的齿痕。
从逸皮肤不像钟觉那样容易泛红,只一会儿功夫就只剩下个浅浅的印子了。
他伸手碰了一下,脑中浮现出的,是钟觉埋在他颈窝的画面。
从逸深吸口气,转身拧开花洒,用冷水来平息燥热。
折腾了足足一个小时,从逸才出来。
钟觉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摆弄着模型,书房里飘荡着清新的空气,仿佛之前的旖旎从未发生过。
从逸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提。
四点钟运动,五点钟阅读,六点半晚饭。
七点的时候,钟觉跟云姨打了视频电话。
七点半是游戏时间,九点半洗漱准备睡觉。
每一个周末都是这样,只是今天的从逸心神不宁。
他不敢看钟觉,也减少了和他说话的频率,连玩游戏的时候,都全程沉默。
钟觉坐在床边等他吹头发。
他湿漉漉的发丝垂在面颊上,一滴水缓缓落下,恰好打在那泛红的锁骨上,如同清晨的露珠在亲吻新生的花瓣。
从逸飞快地别开视线,“自己吹头发行吗?”
钟觉顿了顿说:“好。”
从逸如释重负。
十点钟,从逸平躺在床上,死死闭着眼。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
周一早上。
许星耀一上车就开始吐槽自己愚蠢的周末:“我真搞不懂那帮老家伙,聚一起就是阴阳怪气!我小叔什么时候回来啊?他要在B市待多久啊,他不在家谁镇得住我家这帮妖魔鬼怪啊?”
从逸刚好想分分神,问道:“许小叔也去B市了吗?”
许星耀:“是啊,去好久了呢。”
从逸试探着问道:“他和钟大哥……是有合作吗?”
许星耀:“应该是吧,这些事我也不大了解。但我小叔最近牛得很,我大姑、我大伯,还有我爹那边都紧张着呢,我爹昨天还骂我胳膊肘往外拐,笑死……我小叔是外人?我在我爸那儿才是真外人!”
从逸:“……”
许家那边是个烂摊子,爹不是爹,娘不是娘,兄弟姊妹成日里狗咬狗,为了那瘦死的骆驼,恨不得骨肉相残。
从逸不确定许家小叔和钟大哥是什么关系,但两人能在商业上合作,应该还挺好的吧?
他一直记得许晋瑜跟他说过的那句话……他不会耽误钟昀。
从逸转头看向窗外,心里想的是:我是不是在耽误阿睡。
钟觉的情况,从逸比谁都清楚。
那些小时候看不懂的评测报告,现在已经被他翻烂了。
钟觉的病不是单纯的心理问题,而是生理上的,说得难听点,是大脑长得和别人不一样。
严重的述情障碍让他对大部分情感都感知困难,就像天生缺了那根神经,硬要他理解就是强求一个重度近视在不戴眼镜的情况下看清远处的数字。
钟觉不可能懂得喜欢是什么的,更遑论爱情。
不懂爱情,不代表没有本能。
他们之间发生的事,用钟觉的话来说,就是跟吃饭喝水一样。
可从逸知道,这不一样。
他们这样是不对的。随着时间的推移,钟觉的病情会逐渐改善。等他康复后,也许就能去体验爱情了。
同性之爱终究是一条荆棘之路。
从逸怕自己的一念之差误导了钟觉,让他失去本该拥有的美满婚姻和家庭。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他怎么对得起从小把他养大的钟家?怎么面对得了云姨、钟叔和钟大哥。
周二晚上,上分时间结束。
许星耀凑到从逸面前问道:“什么情况?”
从逸摘耳机的手一顿。
许星耀瞄了眼另一边的钟觉,声音压得很低:“你和睡哥又吵架啦?”
“没有。”从逸放下耳机。
许星耀犹豫半天,还是小声道:“不是想通了吗?去普通班挺好的。”
从逸摆正键盘,将鼠标也放到正确的位置上,声音像他的动作一样平静:“不是期末考的事。”
“那是怎么了?”
“没怎么。”
“扯淡呢?没怎么的话,你会一直躲着睡哥?”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从逸转头看向许星耀:“我没有躲他。”
许星耀刚要说话,就看到站起身的钟觉,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睡哥,我回家了啊。”
许星耀拎着书包出门,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逗谁呢!上学不说话、吃饭不说话、放学还不说话,我看你连视线都不敢跟睡哥对上……」
从逸被许星耀这一条一条消息质问得哑口无言。
此时此刻的他也不敢看钟觉,所以才会逃避地刷着手机消息。
许星耀操心得很,又发了一大堆:「你有啥事得跟睡哥说啊!你这样搞冷暴力,不就是欺负我睡哥不会跟人沟通吗?」
“冷暴力”这三个字刺痛了从逸。
他猛地抬头,和钟觉四目相对。
钟觉一直在看着他,安静地看着。清俊的眉眼,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抿紧的嘴唇消融了那本就浅浅的梨涡。
从逸关了手机屏幕,嘴巴张了张:“我……”
钟觉问道:“为什么,生我气?”
从逸的心像被用力拧紧的湿毛巾一般,淅沥沥地滴出酸涩的苦水,“不是,我没有生你气,我怎么可能……”
他话没说完,钟觉道:“不理我。”
从逸连忙说:“不是不理你,我只是……只是有些乱。”
“为什么?”
从逸张张嘴,汹涌到嘴边的话,撞到了堤坝上的水闸,被关得死死的。
钟觉想了想说:“是因为做……”
他只说了一个字,从逸就猛地打断道:“我们那不是。”
钟觉:“嗯。”
从逸颓然地垂下肩膀,轻声道:“换个地方说。”
钟觉:“好。”
从逸不敢看那角落里的沙发,也难以和钟觉单独待在这曾经弥漫着黏稠气息的书房里。
他们回了卧室,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床对面的皇后椅上。
钟觉抱起圈圈,轻轻拨弄着它柔软的耳朵。
从逸的手则是落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是……不舒服吗?”没想到是钟觉先开口。
从逸立刻道:“不是。”
“那是讨厌吗?”钟觉又问。
“不是!”从逸的声调比上一句还要急。
钟觉垂了垂眼睫问:“所以,为什么?”
从逸深吸口气,身体微微前倾,胳膊交叉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钟觉说:“我们之间不该发生那样的事,明白吗?”
钟觉:“不明白。”
从逸干咽了一下。
钟觉看着他,说道:“我觉得很舒服,很……开心?但如果你讨厌的话,以后不会有了。”
钟觉现在能说很多长句子,可大部分都是一些客观的、理性的,像科普一样的话。极少会像现在这样去描述自己的情绪,尤其是提到了“开心”二字,虽然他用的是疑问句。
从逸怔了好一会儿,甚至想将这些分享给负责钟觉病情的张教授。可他说不出口,因为这有着难以交代的前情。
“真的开心吗?”他颤着嗓音问钟觉。
钟觉:“嗯。”
从逸又问了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觉得开心的话,你……”
钟觉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他下半句话,于是主动接话道:“我认为,这是需要两个人都开心才能做的事。”
从逸嘴巴张了张,那句极其关键的话,终究是问不出口。
说出“开心”,已经是了不得的进步了。
“喜欢”这两个字,对钟觉来说还是太难想象了。
可这件事又何止是喜欢?它的浓度要比喜欢更深、更重、更无可替代。
从逸沉默着。
钟觉放下了白白软软的圈圈,从床上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浮在他颈间。
从逸的身体陡然绷紧,向后紧贴着椅背,手也攥紧了扶手。
很快,扶手的皮革上只剩下指痕。钟觉坐在他腿上,从逸握住了他细瘦的腰。
两人挨得极尽,依偎着的姿态感受得到彼此炽热的呼吸。
钟觉轻声在他耳边问道:“真的不开心吗?”
从逸不出声。
钟觉的手往下,说道:“那为什么会这样。”
从逸艰难出声:“别碰!”
钟觉:“逸哥,我想。”
从逸那摇摇欲坠的理智被焚烧殆尽。
第一次是意外的话,第二次又算什么?还有第三次、第四次……
从逸每一次都在忏悔。
可当钟觉靠近他时,又像被迷了心窍一般,只能听从身体的本能。
他渴望,他贪求。却又在一次次头皮发麻的舒爽中,体会到了令人绝望的欲壑难填。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可是要不了更多了。
一次夜深人静的时候,钟觉拉着他摔进床里。
从逸喘息着起身,说:“不行,不能在这。”
钟觉拽他衣领。
从逸索性托起他的腰,将人直接抱起,放到了椅子上。
钟觉也没再坚持,只攀着他的肩膀,垂首吻在他的锁骨上。
还有一次,是清晨六点的时候,钟觉比平时早醒了半个小时。
不安分的手在被子下探了过去。
从逸一把抓住。
钟觉索性将身体都贴了过去。
从逸却猛地起身说:“我去洗漱。”
钟觉也跟了进来。
两人洗漱完毕,隔着镜子对视。
从逸的视线盯在他唇上,钟觉忽然转身,差点就要碰到从逸的嘴唇。
从逸生硬地别开脸,在他耳朵上轻轻亲了一下。
不可以在床上,不能接吻。
这是从逸给自己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