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彻夜的秋雨,卷走了秋日最后一丝余温,让这座小镇离入冬又近了一步。
第二天清晨,气温骤降,寒气浸透整条街巷。玛琳站在玄关,一边为准备去上学的埃伦围上厚实的披肩,一边对着男孩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昨夜风雨肆虐,客厅的女孩守着一枚鸟蛋枯坐整夜,直至天光将亮才沉沉睡去。
此刻的她蜷在沙发上,呼吸均匀,只是眉心依旧浅浅蹙着,嘴里溢出几句模糊的呢喃呓语。
蛋壳细碎的纹路里,有极淡的微光悄然流淌。
玛琳望着沙发上熟睡的女孩,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不敢惊扰这份安稳,放轻了脚步,带上房门悄然离去。
隔壁卧房。
就在这个寒风骤起的清晨。
凯特睁开眼的一瞬间,便发现长久笼罩在视野里的朦胧,竟褪去了大半。
原本模糊混沌的世界一点点变得清晰,如同蒙尘许久的玻璃被擦拭干净,一切的轮廓、光影、颜色,重新映入他的眼中。
凯特微怔,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很快便恢复了冷静。
他抬手掀开厚重的窗帘,日光落在干涩脆弱的眼球上,一阵尖锐刺痛袭来,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
他微微偏头躲开阳光,反手将窗帘重新拉合,把刺眼的日光全部隔绝在外。
凯特重新坐回床榻,屋内重归安静,静得清晰可闻窗外的风声,以及客厅沙发上女孩平稳细微的呼吸声。
片刻后,他推开房门。
客厅之中,女孩的睡颜尽数落入眼中。她眉头微蹙,双臂牢牢环抱着软垫,将那枚鸟蛋护在掌心,灰白长发散乱铺在单薄肩头,几缕发丝黏在沁出薄汗的额角。
像是察觉到什么,凯特忽然神色微变,下意识向前走近两步。
一层近乎透明的气息,正温柔萦绕在莫莉周身,轻柔包裹着她的四肢。她护住鸟蛋的双手处气息最为浓厚,源源不断的将那枚鸟蛋牢牢包裹住。
是「气」。
凯特心底了然。
是对这枚鸟蛋那份极致守护的执念,硬生生打通了她体内闭塞的精孔,让她在无意识间,就做到了许多普通人耗费数年都难以掌握的「缠」。
源源不断的「气」从莫莉体内溢出,逐渐汇聚包裹在蛋壳之上,将这枚脆弱的生命维持在恒定的温度。
只是这般不受控制的外泄,正在飞速耗损她本就疲惫的体力。
忽然,那枚蛋轻轻颤了一下。
凯特将那点细微动静看得真切,他后撤几步,落座到远处的餐桌前,拿起餐具开始享用今日的早餐。
睡梦中的女孩被一阵突兀的金属摩擦声唤醒。
她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眼,待到混沌的意识与涣散的视线一点点回笼。她猛地低头,望向自己怀中的那枚鸟蛋。
下一秒,细碎的微光自蛋壳纹路间猛然迸发,光芒愈发璀璨透亮。
“咔——”
清脆的裂响轻轻回荡在静谧的客厅。
坚硬的蛋壳顺着纹路层层碎裂,一道雪白的小小身影缓缓拱开蛋壳,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头顶一簇鲜亮的红毛直直挺立,恰似一团跳动的火焰,鲜活灵动。
莫莉怔怔睁着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只见这只小精灵在破碎蛋壳上短暂歇停片刻,便振翅飞起,在空旷的客厅盘旋三圈,最后稳稳落进她摊开的掌心。
细小柔软的鸟爪轻轻抓挠着她的肌肤,真切细密的触感清晰传来,紧接着是几滴液体一并砸落在手中。
莫莉的眼眶正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水,顺着面颊一颗颗滑落。
“凯特先生……”
她仰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急切地寻找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话音未落,她已经快步冲到餐桌前,小心翼翼托着掌心的雪白小鸟,将这来之不易的小生命举到凯特眼前。她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双眼眸盛满纯粹的雀跃。
“凯特先生!你看!我做到了!”
担心对方看得不够清楚,她又主动伸手,轻轻攥住凯特的手腕,想让他亲手触碰这只鲜活的毛球。
女孩离得很近,凯特垂眸,清晰落入眼中的是她泪痕未干的脸庞,碧色的眼眸浸了层水光,一颗晶莹的泪珠还悬在她纤长的睫毛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将那滴欲落不落的泪珠轻轻拭去。
两人同时一怔,空气安静一瞬。
莫莉微微偏过头,目光直直撞进他的眸底,略带迟疑道:
“凯特先生,你的眼睛……已经恢复了?”
凯特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乱了半拍,心头泛起点陌生的悸动。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
“不,只是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些。”
“那,也就是说并没有完全恢复——我成功了对吗!”
莫莉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点点星光。似是感应到主人的欣喜,掌心的小白鸟也扑扇着羽翼,叽叽喳喳地鸣叫起来,清脆的声响填满了整间屋子。
凯特不自觉被这份喜悦所感染,冷硬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唇角轻轻扬起一抹微妙的弧度。
“嗯,恭喜你。”
短暂的欢喜褪去,莫莉迅速收敛心绪,神色认真地看向凯特。
“接下来呢?我还需要做些什么?”
“昨晚你护着它的时候,身体有感觉到什么异样么?”
莫莉垂下眼睫沉思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嗯……很温暖……有一股力量包裹着我。”
凯特颔首,拿起桌边盛着半杯清水的玻璃杯递到她的面前,又伸手从桌上的花瓶里捻下一片花瓣,轻轻搁进杯中的水面。
“现在,试着把这杯水当作那枚鸟蛋,回想你当时守护它的心意。”
莫莉闻言照做,双手轻轻圈护住玻璃杯,阖上双眼,屏息凝神。
不多时,杯壁之上悄然凝起一层细密的水雾。凯特将手背贴上去,隔着玻璃,真切感受到那股蔓延开来的温热。
片刻后,他收回手,正色道:
“记住这种感觉,每个人的体内,都潜藏着与生俱来的「气」,但普通人无法驾驭,只会任由气力自然流失,一部分人则能将其留住并运用,被称作「念」。”
“一名合格的猎人,必须掌握这份力量。”
莫莉郑重地点点头。
“在「念」的基础上,依托个人意志,便能诞生专属自身的「念能力」。
按照能力所展现的形式,可以划分成六大系:强化系、变化系、放出系、操作系、具现化系以及特质系。”
他顿了顿,微微抬眼:“顺带一提,我的念能力【疯狂小丑】,属于具现化系。”
凯特说罢,轻打一个响指。身侧骤然响起一声轻响。
“嘭——”
莫莉只觉得眼前似有虚影一晃而过,如同错觉。
“你昨夜无意识将气包裹住全身的状态,就是最基础的「缠」。现在,试着把掌心聚拢的气,缓缓汇聚到双眼之上。”
莫莉凝神照做,那道时隐时现的身影瞬间变得清晰,一个造型滑稽的小丑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哟,小姐。要不要和本大爷来一场约会。”那小丑叽叽喳喳,像个拥有自主意识的活物。
莫莉瞳孔微缩,满眼惊奇,怔怔望着眼前活灵活现的小丑。
凯特抬手收回能力,小丑转瞬消散无踪。他继续说道:“你已经能够感知并且催动体内的气了。”
“接下来,你需要做的,就是熟练驾驭这份力量。”
至此,属于莫莉的念能力修行,正式拉开序幕。
千里之外,流星街破败的废墟之下。那层掩盖黑暗勾当的伪装,已然被揭开。
埋藏在教堂之下的据点,是一座倒三角结构的隐秘堡垒。
设施陈旧,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建成的。
它的规模虽比不上华弗萨市的研究所,可内部架构完整,人员配置齐全,正是黑匣扎根流星街,暗中掳掠孩童的巢穴。
窝金一拳轰然撞开厚重的大门,沉闷的巨响震彻整座地下据点。一众研究人员瞬间乱作一团,全然丢掉了秩序,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据点深处,一排排狭窄冰冷的铁笼整齐排列。
大部分被掳走的孩童还未来得及被转移或者拖上手术台,只是像待宰的牲畜一般被关押在窄小的铁笼之中。
一张张稚嫩苍白的小脸满是惊恐不安,怯生生缩在铁笼角落,这一幕生生刺痛了旅团众人的双眼。
“不可原谅……”
窝金双拳死死攥紧,怒火轰然翻涌,赤红的双目盛满暴戾。
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他抬手挥拳,将周遭的实验器械和实验台尽数砸毁,轰然巨响接连不断,整个实验区域瞬间狼藉一片。
旅团众人眼中皆燃着熊熊怒火。
泄愤的杀戮转瞬落幕,据点内所有的研究人员全部被抹杀。
浓稠的血液浸透地面,在低洼处积成浑浊的血色泥浆。
众人解救出所有被囚禁的孩童,将他们转移至安全地带。
硝烟散去,据点之内只剩满目疮痍。
如今,侠客一行人留守在不远处的据点,忙着整理从研究所缴获的资料箱与数据磁盘,逐一清点黑匣藏匿多年的实验记录。
堆叠的纸张覆满厚重尘土,边角泛黄老旧,页面上干涸的暗褐色污渍层层交错。
飞坦随手翻捡着成堆的资料,一份老旧厚重的实验报告从堆叠的文件中滑落,掉落在地。
页面的开头,一串冰冷的编号格外刺目——【000】。
飞坦伸手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垂眸,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串编号之上,不受控制地伸手拾起报告,一页页往下翻阅。
一行行冰冷的实验数据和观测记录映入眼帘。残忍直白的记录着一场场泯灭人性的实验。
文字断断续续记下了零号从小到大的身体数据、耐受极限、自愈表现、情绪波动。将无休止的折磨与摧残,平铺直叙地烙印在纸页之间。
报告最后一页,贴着一张老旧模糊的黑白照片。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缓缓漫上来,酸胀又尖锐,像一道早已结痂的旧伤,被人硬生生重新掀开。
朦胧的记忆碎片层层交叠,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沉甸甸压在心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风沙穿过破败的据点缝隙,呼啸而过,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心底骤然翻涌的酸涩与念想,此刻只能默默压下,无处可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