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已经浸透整座城市,可白天的日光依旧灼热,带着滚滚热气笼在街巷之间。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姗姗来迟的增援人员,终于在一间逼仄的小旅店里找到了修杜的尸体。
狭小密闭的房间内滋生出无数蝇虫,嗡嗡盘旋在房间各处,为这场死亡又添了几分惨烈。
高温肆意发酵着血腥气,地面早已干涸的深色血迹渗进木质地板纹路里,无论如何擦拭冲刷,都无法彻底抹去。
旅店内突然出现的尸体终究还是惊动了当地警方。
虽然后续经过多方势力层层运作,这场诡异的命案最终被定性为意外事故仓促结案。
但消息再也没法被封锁隐瞒。
短短几日,安保科接连折损两名组员,噩耗层层上报,彻底引爆了总部高层的怒火,如同投入静水的惊雷,在黑匣内部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动荡风波。
城市最繁华的中心地段,顶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莉可松松散散地披裹着一件纯白浴袍,慵懒倚靠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
两名气质容貌截然不同的俊美男子一左一右围在她身侧,一人垂眸,指尖力道轻柔适中,为她揉捏肩颈舒缓疲惫;另一人则单膝跪地,小心翼翼托着她纤细的手腕,蘸取艳红色的指甲油,细细为她勾勒指尖。
静谧奢靡的氛围里,突兀响起一阵清脆的座机铃声。
身侧的男人即刻起身牵过电话线,将听筒稳稳递到莉可手边。
电话听筒贴耳的瞬间,一道尖细又戏谑的男声穿透电流,直直撞入耳膜,是同为安保科的佐佐木。
“小莉可真是好兴致,还能过得这么悠闲自在,有人正为你们捅出来的烂摊子大发雷霆呢。”
莉可抿了抿唇,眉眼间没有半分慌乱,只抬手轻轻挥了挥。
两名侍从立刻心领神会,躬身退至房外,顺手带上房门,将所有动静尽数隔绝。
偌大的房间只剩她一人,指尖一圈圈绕着电话线,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暂时避避风头罢了,人家最不擅长处理这些麻烦了。再过几天,我自然会回去复命,把一切交代清楚。”
“哦?”
佐佐木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试探,
“难道你见到了那个实验体?可我听说,那天晚上你本人根本没有露面。”
莉可闻言轻笑一声,慵懒地翘起二郎腿,换了个更为舒展的姿势。她抬手对着灯光细细端详指尖新涂好的指甲油,色泽明艳夺目,衬得手指白皙细腻。
“我的念能力「酒心软糖」,可不是那种粗浅没用的小把戏。”
她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与傲气。
“我的宝贝们早就替我寸步不离地盯着一切动静了。更何况,敌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想着隐藏行踪。”
她微微歪头,语调带上几分暧昧的揶揄:
“好像在同居呢,好浪漫~”
……
昏暗的房间里,遮光窗帘严密合拢,彻底阻隔了窗外的光线,只剩一方屏幕泛着微光。
飞坦专注地盯着屏幕里飞速闪动的画面,指尖利落敲击按键,细碎的光影明明灭灭,不断映在他的脸上。
零号便是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缓缓苏醒。
昨夜她依旧是趴在地毯上入睡,或许新的环境让她感到安心,这几天她睡得格外安稳。
眼皮带着酸胀,她缓缓掀开眼皮,混沌的意识一点点回笼。
周遭一片昏暗,一时间打乱了她对时间的感知,大脑一片茫然,分不清此刻是白昼还是深夜。
她抬手轻揉惺忪的眼眸,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
飞坦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小动静,他的目光仍旧锁在屏幕上,手指不停按动,淡淡开口:
“想看书的话,自己去把窗帘拉开。”
零号迟钝的思绪慢慢活络过来,她站起来,迈着迟缓的步子挪到窗边,伸手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
刹那间,阳光汹涌倾泻而入,瞬间填满了整间昏暗的房间,暖洋洋的日光尽数落在零号单薄的身上,驱散了屋内的阴冷与沉寂。
她下意识睁大了双眼,微微抬手,怔怔望着落在自己掌心的细碎光斑。
良久,她才缓缓回过神,又将视线投向窗外。
街道上行人三三两两,几个小孩追逐嬉闹,街边的老妇人拄着拐杖,坐在墙角晒着太阳,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零号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感受微凉的触感。
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悸动,像是有一只困在囚笼已久的小鸟,扑扇着羽翼,迫不及待想要冲破她的胸膛,飞向外面的辽阔天地。
她猛地转头,目光直直落在飞坦的身上。
唇瓣嗫嚅着,话语卡在喉咙里,迟迟没能说出口——她不知道他叫什么。
她毫无掩饰的目光太过炽热。
飞坦似有所觉,停下手中的动作,偏过脑袋,猝不及防与她的视线相撞。
他讨厌这种直白、毫无畏惧的对视,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眉心瞬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怎么。”
零号回过神,攥紧的指尖微微松开,终于抛出了问题:
“你的名字……是什么?”
这话让飞坦一噎,眉间的褶皱愈发深了。
确实,零号恢复语言能力不过短短数日,他们之前几乎没有交流,他从前从未放在心上,也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此刻被认真追问,倒是让他有了几分不自在。
这种普通朋友初识时互换姓名的幼稚行为,与他盗贼的身份实在不符,荒唐又违和。
可看着眼前女孩澄澈纯粹的眼眸,他终究还是开口了:
“飞坦。我的名字。”
零号屏息一瞬,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的唇瓣微微蠕动,无声默念着这两个字,像是在消化这两个陌生的音节。
就在飞坦的耐心即将耗尽、不耐愈发浓烈之际,她终于再次出声:
“……飞坦。”
飞坦动作微顿,一种怪异的违和感从心底涌出。
他没想从她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会是这种感觉,她的声音依旧嘶哑难听,但此刻却如此清晰。
他略显不自然地放下手中的掌机,转过身子看向她:
“怎么了。”
零号依旧站在窗边,指尖轻轻搭在窗沿,单薄的身影沐浴在暖光里。
她定定望着飞坦,眼神带着点恳切,或者是带着某种对外界纯粹的向往,一字一顿地轻声道:
“我想出去。”
飞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身上穿着他为她准备的新衣,尺码大了些,松松垮垮地套在她单薄纤细的身躯上,衬得她愈发瘦小脆弱。
灰色的长发随意垂落,略显凌乱却不失光泽。
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鲜活透亮的,此刻盛满湿漉漉的期待,直直落在他眼底。
鬼使神差下,飞坦应下了这个请求。
话音落下的瞬间,悔意立刻翻涌上来。
他心头微沉,暗自蹙眉。
他怎么会如此轻易松口?
这家伙明明是落在他手中的猎物,是应当被囚禁、被掌控的存在,绝不该拥有外出的权利。
短暂的心理博弈后,飞坦干脆别过视线,不再去看那双澄澈恳切的眼眸,重新将掌机揣回手中,佯装冷漠淡定。
“快走吧。”
零号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轻轻点了点头。她抬手拉开房门,小心翼翼地迈步,第一次主动踏出门外。
户外天气正好,凉爽的秋风顺着狭长的巷道灌进来,带着日光烘晒泥土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撩动额前的碎发。
零号轻轻抬起双臂,与风相拥,小心翼翼确认这份久违、属于自由的触感。
巷边的石阶旁,一只花纹漂亮的肥猫趴卧在地,尾尖微卷,悠闲地晒着太阳。
零号好奇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指尖刚触到柔软的毛尖,肥猫便骤然警觉,猛地翻身抬爪挥来,险些抓伤她的手指。
她垂眸看着悬在半空的手,方才那一瞬短暂的毛绒触感还残留在指腹。
她默默收回手,沿着狭长的巷道,一步一步缓缓向前走去。
零号走得很慢,几乎每走上几步便要停下观望片刻。
路过第一根老旧电线杆,她驻足抬头,望向上方缠绕交错的陈旧线缆,残破的蛛网悬挂在上面,随风轻轻晃动;走到第二根电线杆前,她微微抬手,指尖轻触粗糙斑驳的杆身。
陌生的触感自指尖蔓延开来,她细细感受着这份从未体验过的真实,稍作停顿,才继续缓步前行。
她像是一个初临人世的孩童,用双脚、用双手、用全部的感官,一点点探索这个真实的世界。
走出狭长的窄巷,视野瞬间开阔,映入眼帘的是更为宽敞整洁的街道。
道路两侧不少店铺紧闭着店门,秋日的风染黄了树梢,几棵行道树的叶片半黄半绿,在日光下轻轻摇曳。
零号在一棵树下静静伫立,细碎的日光穿透叶隙,簌簌落在地面,织出一片斑驳细碎的光影。
她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黄叶,指尖捏住细细的叶柄,举到日光之下,轻轻转动半圈。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叶片清晰的纹路,仿佛要将这枚叶子的模样尽数镌刻在心里。
片刻后,她的目光落向墙角。
成群的黑蚁排着整齐有序的队伍,浩浩荡荡沿着墙角爬行,有条不紊。
她驻足观望许久,才继续沿着街道缓步前行。
而在她身后的巷口阴影中,一道黑影静静伫立。
飞坦终究还是跟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常服,宽大的帽檐几乎将他的半张脸都藏进阴影里。
他双手插兜,目光穿过路上来往的行人,牢牢锁在前方那道瘦小单薄的身影上,寸步未移。
零号全然未曾察觉身后的视线,满心满眼皆是眼前所有新奇的事物。
飞坦看着女孩在每一件陌生的事物前驻足停留。
风掠过街巷,轻轻拂动她的长发与衣角,有秋叶落在她的肩头,她浑然不觉。
飞坦始终保持着最初的姿势,默默注视着,无声无息,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