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随手免去弟媳的见礼,女院诠子单刀直入,「你们刚刚在正堂是在议甚么事?与伊周家有关吗?」
伊周兄弟袭击花山法皇一案,泉子未有隐瞒,只略去齐信故意夸大事态一节。
「哈,」听罢,诠子哼笑,未有打开的桧扇在唇边轻点,「凭着中宫就敢肆意妄为,伊周兄弟,是哪来我大哥的本事呢。但这可不够。泉子,不下点狠药,今上是不会对中宫一家下手的。他既怕道长独大,也自认对中宫有情呢!今上可从来都以为自己是个好人的哦。」
「我不会作诅咒物,也不可以神事诬陷,」泉子看着女院,视线不闪不躲,「更不会让神祇官衙和阴阳寮掺和进来。请女院殿下莫要强人所难。」
「哎呀,我还没说呢!就先堵我的口。」诠子嗔道。她的桧扇在朱唇上点了又点,半晌,方道:「那好吧,若只是确认诅咒的话,总能行的了吧?」
泉子看了看她,读懂了女院的意思。
「母家兄弟不倒,中宫就除不掉;」诠子逐片打开桧扇,扇面上的金箔映着晨间流光,「不属于我们的中宫在位,我弟的位置就一天都没算坐稳。今上之舅、东宫外祖,必须是道长。泉子,前朝与后廷的罗裙纽带,是我们藤原家的源泉,你既选了道长,便当不成你的九天清白之仙。」
「女院殿下,」泉子拿过女院命人奉上的茶汤,呷了一口,「是对『清白』抑或『仙人』有甚么误解吗?」
真当不食烟火的仙子能立足于平安宫?
诠子一愣,然后以桧扇掩脸,哈哈畅笑。
正如女院所料,今上闻得伊周和隆家兄弟对花山法皇动武后,虽然严词谴责,令二人「谨慎」在家,但就再没下一步。他借口法皇争风呷醋,于皇室不雅,不宜高调处置,便想将妻舅的罪名又一次压下去。
恰在此时,女院病倒了。
有人密告,是一京寺对女院行诅咒事。检非违使立即进场大肆搜索,众目睽睽之下,搜出了诅咒女院的符咒。经过符合法规的严刑拷打,寺僧指称,是高阶家指使。高阶家,即伊周和隆家的舅家、先关白道隆之妻高阶贵子的娘家。
证据被呈上,经神祇官衙的检验,由神祇伯.大中臣泉子确认,诅咒之物为真。女院在咒物被辟除后,也渐渐恢复康健。
「……」御帘之后,今上看着帘外的绿树焕发生机,飞鸟横空划过,手中未开的折扇轻放于手心上。
他的双唇,蓦地抿紧。
「传,」今上冷声道,「神祇伯。」
坐在帘外的行成,看了看御帘后的身影,低头领旨。
令旨到时,泉子正在北戾桥邸习武。听得门铃响起,她的宋剑一顿,随即抖了个剑花转手收剑。打过响指清理湿汗,换上白衣和羽织纽带,泉子随来人进宫面圣。
坐在廊下,低头拜见,今上却迟迟未有叫起。
泉子便一直低着头,未有如今上所愿,先开这个口。
「行成,你先下去。」今上说。
行成的双目微睁。看过今上,又望向低头不语的泉子,行成扶在膝上的双手绷紧了一下,复又松开,最终起身,依言退下,并带走所有的从人。清凉殿内,只余今上和泉子。
悉率,衣摆曳地之声轻响。白晢的手伸出,拨开了御帘,玉容为晨光照射,卯色的衣袍来到了泉子的眼前。是今上出了御帘。
青年天子,与永为少女之貌的神祇伯对坐。
「母后一向如此,但朕以为,泉卿绝不会在此等事上作伪。」今上的上身微微倾前,俊秀的双目紧盯着泉子,「难道朕之过,已重至连泉卿都要舍弃朕了吗?」
自今上将女院赶离内宫,泉子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但今上心里清楚,她尚没动过要把他赶下玉座之意。玉座易主频繁,于国运无益,这是任何一个神祇伯或伊势祭主都不会轻易允动的。
「陛下之言,臣倒是不明白了。」泉子抬起头来,灰眸回视,「今上言罪己,罪在何处?」
今上语塞。
他从来都不真觉得自己有错。
「陛下今日召见,是要礼贤下士、求学问道,抑或试探利诱,想藉臣下之力扭转死局?」泉子再问。
今上依然没能回答。
并非真的没有说辞,而是他知道,此刻要是狡辩推搪,神祇伯便会拂袖离去,他再没有与其对坐的机会。
「陛下可曾读《易经》?」见他没敢再耍小聪明,泉子方主动出言。
今上颌首,「只算粗通。」
「第三卦,蒙卦,下坎上艮。」泉子从袖中抽出久未动用的算筹,白若半透的指尖在桧木地板上摆出卦象,「坎为水,艮为山,蒙卦即山下有泉。泉水清澈流动,然则被头上的山所阻,出不去,意为看不清前路却脚下不停,自作聪明,作茧自缚,是为『蒙昧』。」
「你是说,」今上从地上卦象中抬头,望向泉子的眸光炯炯,「朕一路以来是自作聪明?」
「臣并非弹正台,除若上天示警御行失德,今上是何等样人,与臣无关。」神祇伯的黑发顺亮得不类人,神色淡似浮云,指尖一拨,卦象随即转动,「蒙之三爻动,下巽上艮,巽即风,山风.蛊卦。」
今上微微转动手里的折扇,接口:「蛊即皿中之虫,可指女色诱惑,腐败其中。」他的右眉轻挑,「泉卿依然坚持自己并非是在指骂朕,说朕受中宫所惑而偏袒伊周?」
泉子回视,「原来陛下早知自己偏袒。」
「难道泉卿又不知,是左大臣有意闹事?」
「陛下,臣非治史大儒,只凡人皆知,将过错都推到妻室身上者,是懦夫所为。女色与失德,前者不过是果,后者方为因。」懒得搭理今上的挑衅,泉子指向卦象,再道:「蒙之三爻,下卦变风,面上是有风渗透,致皿中生腐,实则早有水在其中,物必先自腐而后虫生。伊周诅咒女院殿下一案,无一人有谎言,还请陛下明鉴。」
泉子确实未作伪证,就连女院也是真的病倒,那下咒的寺僧也当真是伊周的舅家找来的。
女院在其中惟一所做之事,是透过在女眷间势力愈发不可挡的源伦子,将先关白道隆曾借用佛道咒法以抗衡阴阳寮一事,不动声色地透给了伊周。再尔后,女院便确确切切地受了一场病罢了。
伊周既想彷效先父,借中宫有孕而重掌大权,自然也会同样希望依靠佛道来对抗被道长紧握的神权。而伊周的舅家高阶氏,最擅长的,本就是佛道咒杀。在有心人的引导下,不难让伊周对屡次为道长作靠的女院下手,以图全然把握皇族后廷。
所以,道长有意闹事是真,伊周咒杀女院,也是真。
今上静默良久。
莫说他没有证据指责道长蓄意引诱,即便有,为人子者,他都不能当众揭发自己的母亲来保护妻子。失孝之人,是当不得天子。而伊周也并非清白,假如道长和伊周同时出事,今上没了有力的外家,一样是坐不稳玉座。
是死局。
「泉卿,就没有破卦之法?」日光渐次移至正中,打在今上苍白的玉容上。
泉子反问:「所以便是回到起始的问题。陛下,您是想要礼贤下士,问履行皇道之法,抑或是想用权术保住伊周,留下阵定上惟一会与道长唱反调的棋子?」
今上再次无言以对。
在他看来,行皇道与留伊周,本是同一回事。
但在泉子看来,于此间行皇道的,有维护庄园庶民生计的源伦子,有为万民申冤的藤原公任,更有容纳与驱使天下英才的藤原道长,就是没有将权术手段错认作朝政民生的今上。
泉子依礼一拜,白袖一拂,退殿。
道长就等在了分隔内外廷的承明门处。正午的阳光洒下,左大臣的黑色朝服微绽光亮,乌冠被浸满炽热。侍官退到远处,道长抄起了手,远眺,红墙白砂地之间,白衣垂羽织的妻子正朝他走来。紫宸殿的樱花随风一拂,散落漫天的薄红,与天女的长发和衣裾共舞。
灰眸投来,对上了黢黑的瞳仁。
诅咒一案,并非道长授意,道长原来是打算要来发脾气的,此刻却怎么都没舍得移开眼,在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泉子硬拉住了手。泉子偏过来头,给丈夫笑了一个,迫到道长假假地叹一口气,目光始终没办法离开妻子的灰眸。
「姐姐说,养病苦闷,想要泉子再送她一只式神玩乐。」反手握过泉子的手,以宽阔的袍袖掩去两人紧扣的十指,道长牵着妻子往外廷走。
侍官们低下头,在他们身后远远地跟着。
其实女院的病已经好了,但伊周的判决未下,不好出来乱逛而已。
「我又不是玩具厂商。」泉子忽然一顿,「不,等我挂印离宫,就办『式神游乐场』挣大财吧!到时候便请女院当代言人,投资人是伦子,唔,齐信是广告外判商?」
胡说八道着,道长的视线压了下来,堵住她的嘴。
「不知不觉间,泉子和姐姐、伦子都已经如斯相熟了呢。」又是一声异常虚假的叹气。
是那种将人惹得起鸡皮疙瘩的氛围。
泉子便要揪头发,两手却都被他早一步拉着,动不得,迫到泉子只能干瞪眼,他倒是笑了。
只要能看着泉子,道长脸上的笑便总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