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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生变

将吉昌踢回去工作,泉子借着探望长兄吉平的名义,又在阴阳寮中绕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被历法之争拖住,没空去理会星图异象,泉子这才出宫下值。

这还不算完。

作为某人之妻,她今日可尚要料理家务事呢。

道长是在用晚食前回到北戾桥邸的。

遣走仆从,道长自衣襟内拉出挂在颈间的钥匙,往幻林的虚空中一插、一扭,结界便被打开,现出了北戾桥邸的真身。踏上台阶,推门,走进,大门在道长的身后缓缓关上,白雾和幻林重新将天女的宅邸和人类男子的身影掩去。

道长一手提着食篮,一手将钥匙收回衣襟内,拍拍胸口。

钥匙乃竹制,以竹节枝叶为形制,再饰以开得灿烂的紫藤花。系着匙圈的五彩绳带,则是由四十九条五彩丝线交织而成,上面还有他强迫泉子给编进去的小玉石,玉面刻有他们夫妻的名讳。写「藤原道长」的字迹,端庄凝丽,刀工卓绝;倒是书「大中臣泉子」的笔划,又大又丑,笑剎天地。

「泉子——,我肚子饿了哦!」道长在廊道上走着,寻着妻子。

「你等一下啦!」泉子的声音在正堂后远远地传来,「我再弄一下就好……」

道长向声源走去,拐过廊道,在视线开阔的一剎那怔立原地。

在正堂后面、正北之方,以冰砖砌成、宽近二十根廊柱的新屋拔地而起。圆珠般的盏盏冰灯悬吊在檐下,照得屋身晶莹瑰丽。男子的黑鞋踏上连接正堂和北堂的竹桥,走近,只见屋内以檀木封装,确保了人类脚踩其中的安全,而他的妻子便是趴坐在里面,两手灵巧地编着要给他用的席子。

「式神编的会有洞,外面买的话又抵不住屋子的术法气息,」泉子撇着嘴,手下却不停,「害我最近又不想玩草了!道长,我再弄一下就好,你先去看看有没有不喜欢的,我再给你改。你下次不能再说屋子随我弄了,还不如明确点你要甚么呢!」

「……」道长将食篮放在地上,然后快步上前,俯身从后将泉子猛地抱在怀里。

他的小仙女。

泉子一愣,然后放下手上已编了大半的席子,反手摸摸道长的侧脸,「敢当我是织女的话,我就踢死你!」

道长低笑一声,却是收紧手臂,低首耳鬓相贴。泉子抚着道长的脸头,像是在安抚大狗似的。

心间的悸颤与灵台的静谧神奇地同刻而存,相辅相成,美好得就似时光永留在这一瞬亦无妨。

堂外黄澄的冰珠流转,鹤灯在木廊上载浮载沉。

「我、我可也给泉子带回来了大白米饭哦!是我在下值前去公任家抢的方子,多半是不会有错的,事先亦已经骗齐信尝过……啊!嘶——」道长想要起来,去拿过自己给妻子带的食篮,却是被甚么扯住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是道长黑色官袍上的钩饰,缠住了泉子素衣上的细带子。

一手半撑着地板,道长的另一手要去解,但向来就不是手巧的他却只弄得愈缠愈紧。看着他无解的模样,泉子笑翻在地。道长见她嘲笑得开心,想了一下,伸手点点她的肩,示意她望来,然后当着泉子的面,手一拉,将缠上的结打成了死结。

泉子:「!?」

道长便亦笑了起来,在泉子的拍打中微缩着肩,笑出了声。

最终,夫妻俩相视傻笑。

天女的灰眸清晰地倒影着丈夫的黑瞳,半透得不应凡俗有的双目从此有了焦点。

夜色逐渐转浓,夫妻俩吃饱喝足、好梦正酣之际,正堂的术式燕子木雕却在鬼叫。

「泉泉,听电话!泉泉,听电话!泉泉,听电话!」

分明是齐信的声音。

泉子:「……」她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怒道:「我明天就换铃声!」

道长半合着眼,抬手顺了顺泉子身后炸飞的长发,「这可是泉子自己设定的哦。」

「藤原道长!」泉子转头吼自己的丈夫,「不准跟你的妻子说大实话!」

道长将脸捂在被子里,闷笑。

伸手一扬,正堂的木雕转瞬便落入歇在北厢的主子手里。

「泉子,道长是在你那边吧?让他接电话!」术式一打通,齐信的话音便极快地传来。

「齐信?」也坐了起来的道长,一手环着泉子的肩,凑过来应了声。

「道长,花山法皇现在在我这边,」齐信压低声量,「他刚刚被伊周的人箭射。」

道长和泉子对视一眼。

权势不及,然而,皇室乃此间最尊贵的紫气血脉,即便是行止无状、退位已久的花山法皇,对其动武亦是形同谋逆。

「泉子,你唤其他人到东三条邸。」道长掀开被子,一边穿衣,一边对着木雕再说:「齐信,你说清楚一点,伊周是怎么与法皇对上了?我记得,我已拔除他的武士。」

「这回动手的可不是武者,而是他的亲弟弟、你的好侄子,藤原隆家。」

据齐信所说,花山法皇和藤原伊周分别是他两个孀居妹妹的入幕之宾,本是互无牵扯的,但伊周今夜前去齐信家时,眼见花山的车驾到来,便误以为是情敌。伊周起初未有与法皇争执,转道离去,却是心中不忿,去寻了弟弟隆家。隆家闻讯,便纠集家仆、带上武器,拉上长兄又杀回了齐信家。

在花山法皇步出大门之时,藤原隆家举箭而射,一箭钉在了法皇的衣袖上,将花山吓到避回齐信家里,两边的从人也就此打了起来。

隆家的箭术极佳,此举显然只是威吓,但落在齐信口中,当然是变成箭指法皇而恰巧射偏了。齐信赶出来将法皇护回宅邸内,却只命自家从人守着大门,未有制止两边殴斗。最终,法皇的从人一死两重伤,而伊周和隆家见事情闹大,便在检非违使到来时慌忙逃回了家。

两边的身份太高,检非违使不敢捉捕,只能通报主官藤原公任以待决。

「道长,」东三条邸,连夜赶来的公任,斜眼看向为首的友人,「这一着你可失算了。」

还不如没缴了伊周家的武士,今夜说不得还能闹更大呢。

齐信和俊贤相视而笑。

「也算是我们藤原家胜了嘛。」齐信嗤笑一声,「花山法皇陛下真是到哪输哪,从前被泉泉踢到玉座不保,现在连街头斗殴都打不过伊周和隆家呢。」

「谁能料得到小孩子都在想甚么啊。」这场闹剧,是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道长的左姆指搓了搓右手心,「齐信先回去,确保法皇陛下清楚,那箭是朝着他的命射的。」

先钉死伊周的罪名。

齐信笑着点头,「我早跟他说了哦。而且,我的妹妹可还在安慰法皇陛下呢。」

道长笑笑,再转向其他友人,「公任,检非违使的奏本,又要麻烦你了。俊贤,明日一早,你先与众公卿透个底,务必使他们与我们的口吻一致。只藤原实资那边不必知会。他既然想做个孤臣,那就让他做,正好给今上看看正道之士对此案的真切反响。泉子。」他侧身看向泉子。

坐在道长侧旁的泉子,放下茶碗,淡淡地说:「除非你们找到另一颗能与道长平衡的帝星,不然,你们要敢将今上踢落玉座,便先想想要怎么过我这一关。」

友人们交换了眼色。

「还不到那个时候,泉子不必过忧。」道长的目光镇定如初,「我只是想问神祇伯,帝星如今是否稳定。」

泉子看了他一眼,又望了望友人们,说:「帝星扰动,明暗不定,无殒落之像,然国运有受威胁之迹。」

众人摒息。

「那个威胁,」公任剑眉微颦,「是道长、是我们藤原家吗?」

灰眸投向堂外将明的天际,神祇伯的神色复归如山似雾,「我不知道。」

「无妨。」道长说,「疫灾方过、关白之争刚歇,我亦无意在眼下动摇国本。齐信,」他的黑瞳随即转向友人,晨间的第一线曙光在其目中投下闪耀的光亮,「护送完花山法皇后,你再进宫一趟见见行成,要他稳住帝心。如若生变,立即通报。」

齐信收起了笑,秀气的五官上是带刃般的眼底,「交给我吧。」

「雨下撑伞、风来进屋,天意与人欲也不外如是。」道长握过泉子的手,与一众友人笑说,「我们就见机行事吧。」

大家都笑了起来,泉子也未有多言心头愈发强烈的预感。

天一亮,各行其事,道长也先一步进宫回太政官衙。泉子换过白衣、挽了半髻,方一系好襟前的羽织纽带,东三条邸的从人便来唤,称女院.藤原诠子,要见她。

一顿,泉子应下。

自那一年被长兄和独子联手赶出内宫,诠子便一直住在弟弟道长这边,接管弟弟的内务,后又负责养育被道长收养、由三哥道兼所出的子女,是为东三条邸真正的女主人。

走过回绕的廊道,枯褐色而又隆起待放的紫藤缭绕在木檐下,累累相缠,根茎壮实,旺盛的生命力落在了泉子的眼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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