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三的一应吉祥物件,早已齐齐整整排布妥当,雕花木盆盛着混了艾叶、松柏、红枣桂圆的温水,水汽氤氲漫出暖意,熏香袅袅绕着殿梁。
收生姥姥满面堆着喜庆的笑,抱着裹在大红绣福寿锦缎襁褓里的小公主,微躬着身从内室走出。
怀中婴孩小小的一团,眉眼紧闭,细软的胎发服帖,偶尔细碎嘤咛一声,软糯微弱。
殿内原本说笑的动静瞬间静了几分,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姥姥怀中。
上首皇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团小小的襁褓上,方才松弛感慨的神色又柔了几分,皇后亦是漾着温柔的笑意,看向襁褓。
华妃视线直直望过去,面上客套的笑意淡淡维持着,眼底深处掠过一缕复杂难言的情绪。
骄傲张扬的神色微微凝滞,指尖悄悄收紧了绢帕,终究压下心头翻涌,跟着殿中众人静待洗礼礼成。
收生姥姥走到浴盆跟前,微微躬身,高声道:“小公主三朝洗三,吉时已到——”
收生姥姥一边用温水,给小公主清洗着,一边口中还念叨着吉祥话,直到将小公主清洗完毕,换好小衣服,小公主都没有被惊扰哭泣。
收生姥姥小心翼翼的将小公主,抱到皇帝身前。
“回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小公主洗三礼成,大吉大利!”
洗三办的热闹,众宫妃看着这热闹的洗三,再看向皇帝的目光,不夸张的说都冒绿光了。
下半响宾客尽数散去,殿内终于清静下来,只留甄嬛、安陵容、白嫔、夏冬春四人,请了皇上的特旨,她们几人可进去瞧瞧沈眉庄。
乳母刚把小公主,放回铺着软绒的雕花摇床,小家伙闭着眼蜷成一团,皮肤皱巴巴的。
夏冬春凑上前,整个人半趴在床边,脑袋探得老长,直勾勾盯着襁褓里的婴孩,嘴上没遮没拦:“这孩子生下来都三天了,怎么还是跟只小猴子似的,明明眉姐姐你和皇上,长得都很好看。”
“乱说什么。”白藏轻捶了她下,“宝宝咱们不听啊,这是恶评。”
甄嬛莞尔一笑,“刚出生的孩儿皆是如此,皮肉还未长开,再过些日子,自然就白净周正了。”
“夏姐姐你再仔细瞧瞧。”安陵容瞧着襁褓中的小公主,“三公主的眉眼细细看,与眉姐姐十分相像,想来以后定会像眉姐姐一般,温婉端庄。”
夏冬春又凑近了仔细瞧了瞧,“我除了瞧见皱巴巴红彤彤的,就没瞧出啥来,陵容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白藏细瞧着小公主,斜了夏冬春一眼,“你呀,真是白长了一双大眼。眉庄你别介意啊,这货就是长了一张不讨喜的嘴。”
沈眉庄轻轻摇了下头,满脸慈爱地看着闺女,笑道:“不碍得,不瞒你们呀,我也瞧着像一只小猴子。不过嬷嬷们说,初生孩儿都这般,等养上一月,就会变得粉嫩可爱。”
夏冬春又凑上前瞧,“真的吗?”这副半信半疑的模样,显然是不相信的。
“小孩子迎风就长,等满月的时候你再来瞧,不就知道了。”
白藏说着,把自己另外备的礼拿了过来。
“眉庄,我让人给小公主,做了些小衣裳。”
笑着掀开匣盖,将里头的衣裳一件件取出来铺开。料子不是软绸,而是是上等的细棉布。
款式也不是宫里常见的偏襟小袄、分开的软裤,而是整片连在一起,只在胯间留了开合的系带,看着模样古怪又新奇。
夏冬春一眼瞅见,当即脱口而出:“表姐,你这衣服莫不是做坏了吧?怎么瞧着怪模怪样的,上下都缝成一整块了。”
“去,小孩子家家的,不懂就别乱说话。”白藏随口斥了她一句。
抬眼扫过甄嬛、沈眉庄还有安陵容几人,个个都蹙着眉满眼疑惑,想来心里所想,同夏冬春别无二致,都觉着这衣裳做得不伦不类。
伸手拿起一件连体衣裳解释:“这衣裳唤作连体服。小婴儿身子弱,最是怕夜里蹬开小袄、松开裤腰,小肚子露在外头受凉闹肚子。寻常分开的小衣小裤,乳母稍不留神便会松开滑落,这件通体连在一起,腰间裹得严实,任凭孩子怎么扭动,肚腹都护得牢牢的,断不会着了凉。”
沈眉庄伸手轻轻抚过衣料,细细打量起奇特的剪裁,眼底渐渐露出恍然之色。
甄嬛也俯身细看针脚,若有所思,安陵容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夏冬春依旧半信半疑,伸着脑袋来回打量,这件从没见过的婴儿衣衫。
夏冬春歪着头,围着小衣看了又看,一脸摸不着头脑。
“这衣服可真怪,我从小到大见的衣裳,全是上衣是上衣、裤子是裤子的,我从来没听过、更没见过这种缝成一整块的,看着奇奇怪怪的。”
甄嬛俯身细细打量衣身,眼底带着几分新奇:“确实是从未见过的式样,这般连为一体,我也是头一回见。”
安陵容站在一旁轻轻点头,“是呢,从未瞧过这般样子的衣裳。”
几人眼底都是新鲜疑惑。
白藏听得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捏起衣摆两侧柔软的系带,从容演示给几人看。
“你们看着怪异,是因为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新样子,自然别处都见不到。小婴儿夜里最不老实,总爱蹬腿翻身。寻常小袄小裤分开穿,稍动一动裤腰就滑开,小肚子露出来,最容易着凉啼哭。这啼哭还是小事儿,主要是孩子这么小,连药都喂不下去,这才让人着急呢。”
“所以我就特意,做成连体的样子,这么一系一扣,任凭孩子怎么扭、怎么蹬,小肚子都能裹得牢牢的,一点风都钻不进来。”
“也别担心换洗麻烦,我早就留了法子,瞧这里胯间腿边都是活绳系带,解开便能换布擦洗,不必整件脱下来,稳妥又省事。”
“这料子虽是细棉,却是最适合小孩子。绸缎虽好,但是不吸汗,小孩子肌肤娇嫩,一动便满身薄汗,绸缎贴在身上,闷得久了,反倒容易起红疹痱子。”
沈眉庄闻言恍然莞尔,指尖轻轻抚过绵软细腻的棉布,满眼暖意:“原来还有这般巧思。我竟从未想过孩童衣物,还能这般裁制,处处都是为孩子的细心考量。”
一旁夏冬春顿时豁然开朗,一拍手,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
“哎哟原来是这么个用处,我就说表姐不会做坏衣服嘛,看着怪怪的,居然这般有用,这可比那种分开的小衣服贴心多啦。”
甄嬛拿着小衣服细细看着,由衷赞许:“白姐姐心思剔透细腻,旁人皆是照着旧样循规蹈矩,唯独姐姐肯细心琢磨,想出这般护着孩子的好式样,实在难得。”
安陵容轻轻点头,看着白藏眼中蕴着笑,“姐姐一向如此,最是用心。”
白藏挑眉一笑,“再多夸夸,我爱听。”
几人压着声音轻轻地笑了起来,白藏离开前又叮嘱眉庄,将这些小衣服再重新清洗一遍,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后,再给小公主穿上。
等几人走后,沈眉庄立刻叫了人过来,“采星将衣服拿下去清洗,你亲自洗盯着晾干。”
“是。”
吩咐完沈眉庄侧身躺下,目光一直瞧着身边的小人儿,似是怎么瞧都瞧不够。
坐月子那十二日最是磨人,规矩捆得人动弹不得,别说接待外客,就连躺卧起身、靠坐片刻都有严苛章程,日日闷在寝帐里苦熬,总算挨到这十二朝。
待到巳时一到,礼官领着宫人摆好供案祭拜催生娘娘,仪式礼毕,压在身上大半的产后禁制,才算松快几分。
终于不用整日僵卧床榻,能踩着软毡下地缓步走一走。缠了十二天,遮风护气血的厚绢包头也可解下,宫人取来温和发油细细梳通长发,匀一点淡脂薄粉,又系上护额,简单整理了下仪容。
没等半刻功夫,甄嬛、白藏同安陵容、夏冬春结伴过来,各提着一匣子精巧贺礼,轻手轻脚进了内殿。
夏冬春性子最急,一进门便直奔床边摇床,俯身扒着床沿探头细看,瞪大双眼惊叹出声:“这真是前些日子,那个小娃娃?”
安陵容紧随其后,脚步放得轻轻的,“养了十二天,已然长开了不少,瞧着圆润多了,更像眉姐姐了。”
白藏闻言笑道:“小孩子见风就长,一天一个样。”
甄嬛笑着在沈眉庄身旁坐下,“瞧姐姐的气色,这十几日养的还不错。”
“还说呢,拘着这些日子真是诸多规矩,闷得人发慌,如今总算能下地走动,稍稍梳妆见人了。”
不得不说这皇宫里坐月子,那真是规矩贼多。
沈眉庄说到这里,就开始吐槽她这几天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听到吃地那些软烂的东西,连最基本的盐都不给放时,白藏觉得她也不是那么着急要孩子了。
甄嬛笑着听完沈眉庄的抱怨,拉住沈眉庄的,“嬷嬷也是为了姐姐的身子着想,姐姐且忍一忍,等过了满月就好了。”
“可不是吗,我现在真是掰着手指头在数日子。”
“对了,眉庄。”白藏笑着从丹若手中,接过装订得齐整的册子,“这是我这些日子抄的育儿手记,是我额娘给我的压箱底物件。”
“育儿手记?!”
沈眉庄眼底瞬间亮起暖意,惊喜地伸手接过薄册,也顾不得寒暄,当即笑着低头翻看起来,目光扫一页页工整的字迹,满眼欢喜。
甄嬛饶有兴致地侧身凑近,目光落在纸页之上,温声笑道:“竟是这般详尽的手记?白姐姐也太用心了。”
夏冬春逗孩子正逗的开心,对书什么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身侧的安陵容轻轻挪步上前,微微垂眸看着册中内容,沈眉庄正瞧着目录,从产妇休养到稚子照料无一不囊括。
“瞧这手记写得面面俱到,实在妥帖。姐姐待眉姐姐,当真是一片真心。”
白藏闻言眉眼弯起,打趣地看向她:“怎么,妹妹这是吃醋啦?”
安陵容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摆手,“我哪里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