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皇后,后是华、齐、敬三妃,而后是白藏与沈眉庄。
太后目光落在沈眉庄,隆起的小腹上,神色柔和下来,漾开一抹真切慈爱的笑意,抬手虚扶一把:“都起身吧,不必多礼。懋嫔近前来些,哀家瞧瞧。”
沈眉庄依言上前半步,举止温顺得体,一手轻轻护着肚腹垂首静立。
太后微微前倾身子仔细打量,语气带着几分欣喜宽慰,“瞧这胎相安稳,气色也好,总算不负平日里仔细的调养,快七个月了吧。”
沈眉庄微微屈膝欠身,一手稳稳护着隆起的小腹,眉眼温柔。
“回太后的话,约莫再有几日便满七个月了。”
太后满意颔首,眼中慈爱之色更浓,“七个月已是孕中要紧关头,胎气最是娇贵。年下最是忙乱,人多眼杂的,宴席走动各处应酬不必勉强赴场。”
说着看向身侧的皇后,“除夕守岁元宵设宴这些热闹场合,懋嫔的请安走动便免了吧,安安稳稳守在储秀宫静养安胎才是。各宫妃嫔也都守着分寸,不许随意上门叨扰冲撞。”
皇后立刻躬身应下:“儿臣谨记皇额娘吩咐,定会严明六宫,约束宫人,绝不会有人贸然惊扰懋嫔。”
沈眉庄屈膝道谢,声音温软恭敬:“多谢太后体恤疼惜,臣妾定好生养胎,不负太后挂怀。
一旁华妃面色维持着得体浅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怀,转瞬掩去。
太后满意一笑,命竹息搬了绣凳过来,让沈眉庄坐着。
沈眉庄坐下后,内侍又唱。
“莞贵人、谦贵人、欣贵人富察贵人,向太后请安。”
四人应声出列下跪,身边跟着的婢女也一同下跪。
“祝太后凤体康健福泽万年。”
行礼跪拜完毕,太后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阶下跪伏的甄嬛身上,语气平缓开口。
“许久不见莞贵人了,抬起头来,哀家瞧瞧。”
甄嬛依言缓缓抬头,神色恭谨谦卑,眉眼温顺得体。
“都起来吧。”
一侧华妃指尖微收,暗自琢磨太后这番举动的用意,猜不透太后单独点名甄嬛,究竟是赏识,还是另有敲打算计。
皇后适时露出温婉笑意,柔声开口:“莞贵人很懂事,而且性情也很和顺。”
太后听完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未接话点评,笑意深浅难辨。
甄嬛垂着眼帘,上前再次行礼。
“臣妾拜见太后,请太后再受臣妾大礼,臣妾喜不自胜。”
太后见此轻笑,“很好,的确很懂事。”
“臣妾年轻鲁莽。幸好有太后恩泽庇佑,皇后与诸位姐姐又肯教导,臣妾才不致失仪。”
“不怪皇上喜欢你,哀家也喜欢。”太后看向一旁,“竹息,取两匹云锦赐予莞贵人。”
太后看向甄嬛,出声问话:“会不会写字啊。”
“莞贵人才情甚好,也通诗书。”
太后神情不愉,抬眸看向皇后,皇后见此,敛去接下来的话,垂下眸子,不再多言。
“臣妾略通诗书,只是字迹拙劣,怕入不得太后的眼。”
“会写就好,你有空常来寿康宫陪哀家,替哀家抄写经文吧。”
“只要太后不嫌弃臣妾粗笨,臣妾愿意尽心侍奉太后。”
话到这里,皇后和华妃都明白了太后的用意,这是想要拘着甄嬛。
太后对甄嬛的回答颇为满意,甄嬛起身退到一边,夏冬春和淳常在才上前请安。
请安礼毕,众妃嫔依次告退离去,唯独甄嬛被太后单独留下,自此每日白日都前往寿康宫伏案抄写《法华经》,日复一日静心落笔。
太后端着茶盏看着伏案写字的甄嬛,缓缓开口:“日日让你来抄经,你自己得空的工夫倒是少了。”
甄嬛执笔不停,从容应答:“能为太后抄经,是臣妾的福气。”
殿外寒风作响,树枝断裂发出轻响,太后望向窗外漫飞的大雪,语气漫不经心一语双关:“雪下得这么大,树枝都压断了。你这孩子心倒静,哀家瞧你抄写经文,平日里也很少多言。”
甄嬛停下毛笔回话:“臣妾原本心不静,来到太后宫中抄写佛经,日日静心落笔,心境反倒安稳平和,可见安神宁心,佛祖真言最能安神宁心。”
太后淡淡打量她,片刻后问道:“抄好了吗?”
甄嬛点头,“快好了。”
落下最后几笔墨迹,仔细收好卷页,双手捧着抄写工整的经卷上前,恭敬呈递到太后面前。
太后接过经卷翻看,甄嬛目光扫过殿内燃着的檀香香炉,轻声发问:“太后,也喜爱檀香吗?”
“礼佛之人,多用檀香清净心神。”太后说着回过神来,“后宫少用此香,怎么你倒识的。”
“臣妾私下偶尔点燃静心安神,倒比安息香好。”
太后颔首,意味深长开口:“没错,人生在世难免有不如意时,懂得排遣就好。”
甄嬛躬身受教,太后将抄好的经卷递给宫女,淡淡吩咐:“今日便到此为止,回去歇息吧,明日再来继续抄写。”
甄嬛行礼告退,到了院中,瞧见那大雪压得枝头,微微抿着下唇。
“表姐这都好几天了,太后怎么还一直把甄姐姐,留在宫里抄经书啊?按说这种事不应该找表姐你吗?”夏冬春撑着下巴,不解的问道。
白藏撇了她一眼没搭理,继续翻着手上的医书。
安陵容笔尖轻点颜料,细细给画纸上的寒梅晕开一层淡红,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抬眼看向一脸茫然的夏冬春。
“太后娘娘哪里,那是真缺人抄佛经,这差事挑中甄姐姐,本就不是单单看谁字写得好。若是真要寻写字工整文雅之人,姐姐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可太后她老人家要做的,从来不止抄经这一件事。”
夏冬春往前凑了凑身子,依旧一头雾水:“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啊?难不成太后格外偏爱甄姐姐?”
安陵容放下画笔,拿帕子擦了擦指尖颜料,低声解释:“皇上近来几乎日日宿在甄姐姐那儿,圣宠太过惹六宫眼红,尤其是华妃娘娘心中本就积着气。”
“太后留甄姐姐,日日守在寿康宫伏案抄写,白日大半时日不能御前相伴,一来是想磨一磨甄姐姐,盛宠之下的心性,叫甄姐姐懂得收敛锋芒。二来也是稍稍分分独一份的恩宠,免得后宫矛盾越积越深,太后是在居中平衡六宫呢。”
白藏静静听着,没有插话,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就这玲珑心思,一眼便看穿了太后暗藏的算计,无子封妃一点都不奇怪。
夏冬春恍然大悟拍了下手,随即小声咋舌:“原来是这样,一件抄经的差事,竟藏着这么多门道,当真步步都有讲究。”
“所以啊,以后你多留个心眼,有不懂得,多问问陵容。”
“哦,我知道了。”夏冬春解了惑也就不好奇了,跑到白藏身边坐下。
“表姐,你最近怎么老是抱着医书看呀?难不成不想做宫妃,想做御医了?”
“去去去,一边玩去。”
白藏心中叹气,虽然她提醒了魏瑾提前做预防,还让他拉着温实初一起。
但他们也没有真正的病例,只能靠她口述的那些病症,来寻找药方,暗暗存了一些药材备着。
白藏隐隐约约记着,就是在年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发起来,真是让人揪心。
“小春陵容我让你们准备的苍术,你们可有准备。”
“按表姐你的嘱咐,弄了一箱子备着呢。不过表姐,你为什么让我们弄这么多的苍术备着。”
安陵容也好奇,心中亦有一些猜测,不过不敢说出口。
时疫这种事会动乱人心,白藏也不敢轻易说出口。
“从今儿个起,你们香包里都换成苍术或者艾草。”
白藏这话让安陵容,更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姐姐,是不是有什么不好……”
白藏轻轻叹了口气,“希望用不到。”
比时疫先来的,是富察贵人有孕的消息。
一大早给皇后请安,一众人正对淳常在耍宝笑得正欢时,富察贵人捧着茶盏干呕。
皇后看过去,“富察贵人你是怎么了?可是早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身子不舒服。”
“回禀皇后娘娘,小主不是吃坏东西,是有喜了。”
“不许浑说。”
虽然是在斥责,但面上的笑容,还有语气,可一点都不像。
华妃不可置信的看向富察贵人,声音冰冷,“当真有了,找太医瞧过了吗?”
“这是自然,找了两位太医呢,确定无疑了。”
欣贵人笑着道:“我记得皇上这阵子,是没空陪富察贵人的,几个月才召幸妹妹一次,妹妹就有了,妹妹真是有福气的人。”
“可不是呢,这是天赐的福气,说不准还是位阿哥呢。”富察贵人满脸的得意,“欣贵人您说是不是。”
欣贵人笑笑,“这生儿生女啊,是天注定。这生阿哥的福气呀,指不定谁有呢。”
富察贵人脸上毫不遮掩的得意,实在是让众人神色各有微妙变化。
不过也有毫不遮掩的人,比如华妃神色是既落寞又伤心。
齐飞也是一脸的不开心,也就皇后能保持住脸上的笑容,不过语气也透出了一点不奈。
“好了,生儿生女都好,富察贵人你好不容易有了龙种,要好好养着身体,断不能出了什么差错。”
“谢皇后娘娘。”
没什么事情,皇后让众人散去。
妃嫔们纷纷行礼四散离开,甄嬛慢步走在沈眉庄身侧,伸手轻轻虚扶着对方的胳膊。
目光遥遥落在前方渐行渐远,身姿都透着几分洋洋自得的富察贵人背影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羡慕,转瞬便被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