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是在第三周发现学院里还有第十三个人的。
大厅里平时只有十二个替身师。池念数过很多遍,周予、沈知、阿泽,还有其他九个。但有一天她走进档案室的时候,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很瘦,头发很长,遮住了半张脸。她坐在最里面的书架旁边,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看字,而是看着窗外。
池念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个女人转过头来。她的脸很白,眼窝深陷,眼睛里有一种池念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她在镜子里见过,在周老太太眼里见过,在方屿眼里见过。
“你是新来的?”女人开口,声音很轻。
“池念。”
“我叫言溪。”女人说,“情感替身。入职五年了。”
池念走到她旁边坐下来。“我来了三周,第一次看见你。”
言溪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弯了一点点。“我很少出来。大部分时间都在任务里。”
“什么任务要跑这么久?”
“一个长期的情感替身。”言溪说,“替一个人爱另一个人。替了五年了。”
池念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替谁?”
“一个老太太。”言溪说,“她丈夫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记不住事了。老太太身体不好,照顾不了他。她请我替她陪着她丈夫。每天跟他说说话,握握他的手,叫他名字。让他以为老太太还在。”
池念坐在椅子上,听着她说话。言溪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任务简报。但池念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摩挲书页的边角,很用力。
“他记得你吗?”池念问。
“不记得。”言溪说,“他谁都不记得。但他每次听到我叫他名字的时候,他会笑。他不记得我是谁,但他记得那种感觉。”
池念看着她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五年了,”池念说,“你分得清吗?”
言溪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很深,像两口枯井。“分不清。”她说,“我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老太太的名字,还是我的名字。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她。有时候我觉得我谁都不是。”
池念坐在那里,看着她。她想起周予说的那句话。“一直演到分不清为止。”
“你为什么不退出来?”池念问。
言溪看着她,很久。“因为退了,他就没人陪了。”
池念坐在档案室里,看着言溪。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言溪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
“你叫什么名字?”池念问。
言溪愣了一下。“言溪。”
“再说一遍。”
“言溪。”
池念看着她。“你说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言溪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东西?”
“你在确认。”池念说,“你在确认这个名字是不是你的。你还在确认,就说明你还没有丢。”
言溪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书页上什么都没有写。她拿倒了。
池念伸出手,把书从她手里拿过来,正过来,放回去。
言溪看着那本书,看着正过来的字。她的眼睛红了。
“谢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