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站在门口,很久没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念一个很久没说出口的名字。池念等着,没有催他。楼道里很暗,只有拐角小窗透进来的一点光,落在他赤着的脚上。他脚背上也沾着铅笔灰,黑乎乎的一片。
“宋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她叫宋遥。”
池念站在原地,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宋遥。遥,远的遥。
“她长什么样?”池念问。
男人转过身,走回屋子里。池念和陆衍跟进去。这间屋子比之前那间更小,几乎没什么家具。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纸,全是手写的,有的写满了,有的只写了半页。墙面上贴着同样密密麻麻的纸,层层叠叠的,把原本的墙面盖得几乎看不见了。
男人走到桌前,从一堆纸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池念。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笑起来嘴角有点歪。她站在一棵树下,背后有阳光,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看起来很开心。
“她住三楼。”男人说,“三年前的一天,我下班回来,她不在了。屋子里的东西都在,衣服在,手机在,拖鞋在门口摆着。但人没了。”
“你找过吗?”
“找过。”男人说,“我报了警,警察来看了,说没有异常。我把这栋楼翻了个底朝天,每一间屋子都找过。没有。她就像被这栋楼吃了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手的铅笔灰。“后来我开始写规则。我想把楼封住。如果她还在这栋楼里,我封住它,她就出不去。如果她出去了,我封住它,她至少回得来。”
池念看着这个男人。他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三年,他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写规则,改规则,一笔一笔地写。他把整栋楼封了起来,也把自己封了进去。
“你写的第一条规则是什么?”
男人想了想。“天黑后不要开灯。”
“为什么写这条?”
“因为灯会招人。”男人说,“她怕黑。以前她在的时候,晚上总是开着灯。她走了之后,有一天晚上我开着灯坐在屋子里,忽然觉得——如果有人在外面看见灯光,就会知道这栋楼里有人住。我不想让别人进来。”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就写了这条。再后来,别的规则就自己长出来了。”
池念看着他。“自己长出来?”
“嗯。”男人说,“我写一条,楼里就会多一条。我改了,它就跟着改。有时候我写了一条,第二天发现它变了。不是我的字。”
池念想起了陆衍说的话——这栋楼是活的。它在写。
“你说楼在写,”池念转头看陆衍,“它在写什么?”
陆衍站在房间里,目光扫过满墙的纸。他走到一面墙前,伸手按上去。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它在回答他。”陆衍说,“他写一条规则,楼回一条。他改一条,楼也改一条。他问‘我妻子在哪’,楼在答。”
池念的心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栋楼在跟他对话。”陆衍说,“但他看不懂。”
池念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纸。男人的字很潦草,收笔很重。但在某些纸的边角,她看到了别的字。很浅,很淡,像铅笔轻轻划过留下的痕迹。不是男人的笔迹。更秀气一些,笔画收得比较圆。
池念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些浅字。
“这些字是什么?”
男人走过来,看着池念指的地方。他看了几秒,摇头。“我不知道。有些纸上有,我没写过。”
池念凑近了看。那些浅字很小,几乎融进了纸面。她仔细辨认。
“我在。”
就两个字。写在男人某一条规则的背面,很淡,像有人怕被发现,又怕不被发现。
池念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宋遥写的。”她说。
男人的脸色变了。“什么?”
“你妻子写的。”池念转过头看他,“她在这栋楼里。你写规则的时候,她在回你。”
男人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不可能。我翻遍了每一间屋子。”
“你翻的是屋子。”陆衍开口,“没翻过墙。”
男人看着他。
陆衍把手从墙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灰。“她住在墙里面。和这栋楼融为一体了。她还在,只是你看不见她。”
男人站在那里,看着满墙的规则,那些他自己写的、改了无数遍的字。他慢慢地抬起手,按在墙上。
“宋遥。”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很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你在吗?”
墙没有反应。
男人又按紧了一点,手指嵌进墙面的灰里。“宋遥,你回我一声。”
墙还是没反应。楼道里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他站在墙前,背对着池念和陆衍,肩膀在抖。
池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沈秋,想起纪闻,想起所有被困在故事里等一个人的人。
她走过去,站在男人旁边。
“你写规则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男人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想她。”他说,“每一笔都在想她。”
池念点了点头。
“那你就继续写。”她说,“但这一次,不要写规则。写给她。”
男人看着她,愣了几秒。
池念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递给他。“写一句话。不用复杂。就写你想跟她说的。”
男人接过铅笔,手指在笔杆上攥了攥。他看着面前的墙,满墙的规则,满墙的“不要”“不准”“如果”。他写了三年,把整栋楼封得死死的。但现在池念让他写别的。
他把铅笔尖抵在墙面上。
写了四个字。
“我还在等。”
笔尖离开墙面的一瞬间,墙震动了一下。很轻,像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然后池念看见墙面上那些浅色的字动了。它们从纸的背面透出来,一个一个,慢慢拼成一行。
“我知道。”
男人站在墙前,看着那三个字。铅笔从他手里掉下去,砸在地板上,滚了两圈。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没有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池念退后一步,站到陆衍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男人站在满墙的字中间,低着头,肩膀在抖。
陆衍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男人。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池念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想去碰什么,又收住了。
“池念。”
“嗯。”
“他能带她出去吗?”
池念看着那个男人。他站在墙前,捂着脸,肩膀还在抖。墙上那三个字还在,“我知道”,很淡,但清清楚楚。
“能。”她说,“只要他不再写规则,开始写别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
“但楼还在写。他停下来,楼不一定停。”
陆衍看着她。
“那怎么办?”
池念没有回答。她想起这栋楼的规则还在变,还在长。男人写了三年,把楼写活了。现在楼有自己的意志,它在写自己的故事。它不会因为男人停笔就停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演过三十七个人的手,现在要做的事,和以前都不一样了。
“先把他带出去。”她说,“剩下的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