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接到老郑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里挑牙膏。
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两支牙膏对比——一支薄荷,一支水果味。陆衍站在旁边,推着购物车,看着她。池念看了他一眼,把水果味那支放进车里。
“你确定?”老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犹豫,“这单跟以前不一样,不是替人演戏,是替人解决问题。”
“什么问题?”
“城西有栋楼,和青川公寓差不多。也是规则残留,困了几个人。屋主是个老太太,找了好几拨人都没弄好。有人推荐了你。”
池念愣了一下。城西,又一栋规则残留的楼。她以为青川公寓是个例。
“他们怎么知道我?”
“圈子里传开了。”老郑说,“你破了青川的规则,这事瞒不住。”
池念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我考虑一下。”
“行。想好了告诉我。报酬不少,够你歇半年的。”
挂了电话,池念站在超市货架前,看着那排牙膏。陆衍站在旁边,没有催她,也没问电话内容。他只是把购物车往旁边挪了挪,让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过去。
池念看着他。
“你想去吗?”她问。
陆衍把购物车推回来。“你想去就去。”
“我问你想不想。”
陆衍看着她,想了会儿。“我跟你一起。”他说。
池念把手机揣进口袋,拿了两支水果味牙膏放进购物车。“走吧,回家再说。”
——
晚上,池念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老郑发来的资料。
城西,一栋六层旧楼,和青川差不多年纪。楼里有五户住户,全都是被规则困住的人。最早的一位住了十二年,最晚的三年。他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楼里贴满了规则,谁写的不知道,规则本身也没人看得懂。
池念翻了翻照片。楼的外观和青川很像,旧墙,窄门,楼道很暗。照片里有一张拍到了楼内的告示,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规矩一:天黑后不要开灯。”
“规矩二:不要数楼梯。”
“规矩三:听到敲门声,数到三再开门。”
“规矩四:不要跟六楼的人说话。”
池念看着这四条规则,眉头慢慢皱起来。
和青川的守则不一样。青川的守则是纪闻写的,每一条都有出处,每一条背后都有人。但这栋楼的规则读起来没有逻辑,像是随便写的。天黑不要开灯,为什么?不要数楼梯,数了会怎样?数到三再开门,谁数的?
“这规则不对。”她开口。
陆衍坐在她旁边,也在看那些资料。“哪里不对?”
“没有情绪。”池念说,“青川的守则每一条都带着目的,读起来能感觉到写它的人在想什么。这个没有。像有人随便写了四条贴上去。”
陆衍把那几张纸翻了一遍。“可能是别人写的。第一层规则被破了,后来又有人写了新的。”
池念看着他。“你意思是,这栋楼被人动过?”
“嗯。”陆衍说,“青川的规则被改写过。如果规则可以改写,那别的地方也可能被改写。”
池念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她想起纪闻。他写青川的时候,设计了完整的规则体系。但纪闻只有一个,如果世界上还有别的“作者”,他们也在写,也在改,那替身这个行当就不只是替人演戏那么简单了。
“我去看看。”她说。
“我跟你一起。”陆衍说。
池念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很稳。他已经说过一次“我跟你一起”了,在超市的时候。现在他又说了一遍。
“你可能帮不上忙。”池念说,“你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规则。”陆衍说,“但记得被规则困住的感觉。”
池念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
第二天上午,两人坐地铁到了城西。
那栋楼在一个老街区里,临着一条窄巷。外墙斑驳,爬山虎干了一半。楼下有一扇铁门,半开着,门口蹲着一只橘猫,看见人来了也不躲,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
池念站在门口,抬头看。六层,每层的窗户都关着。三楼有一扇窗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往外看。
“走吧。”她说。
两人进了铁门,楼道很窄,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楼梯在左手边,水泥台阶,磨得发亮。墙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就是那四条规矩。
池念在告示前站定。
“规矩一:天黑后不要开灯。”
她看了看楼道。楼道里没有窗户,光线很暗。按照规矩,晚上不能开灯。那住户怎么生活?
“楼上有人。”陆衍说。
池念侧耳听。二楼方向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有人在走动。一个人,来回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很有规律。
“上去看看。”池念说。
两人往上走。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走到二楼拐角,池念余光扫到墙边有一扇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停下来。
“这户住着人。”
陆衍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门的门把手上——门把手在轻轻转动,像有人在里面试着开门。
然后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很瘦,头发花白,穿着家居服。她看着池念和陆衍,眼神很平静。
“你们是新来的?”
池念看着她。“你是住这里的?”
“住了八年了。”女人说,“你是来解决问题的?之前来过好几拨人,都走了。”
“我试试。”池念说,“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四条规矩是怎么来的?”
女人看了一眼墙上的告示。
“我不知道。”她说,“我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了。我试过不开灯,试过不数楼梯,试过听到敲门声数到三。但没用。我还是出不去。”
池念看着她。“你出不去?”
“下不了楼。”女人说,“走到一楼,推开门,还是楼道。再走,还是楼道。这栋楼像无限循环一样。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把规矩都破了。”女人说,“但我不知道规矩是谁写的,也不知道破了会怎么样。之前来的人说,乱破规矩会出事。”
池念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女人。她瘦得厉害,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这八年,她就在这栋楼里来回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从一层走到另一层。
“我进去看看。”池念说。
女人侧身让开路。池念走进屋子,陆衍跟在后面。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叶子发黄,缺水。桌上有一碗吃了一半的面条,已经凉了。
池念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那条窄巷,有人经过,有自行车驶过。
“窗户能开吗?”
“能开。”女人说,“开了也出不去。外面还是楼道。”
池念看着窗外。巷子对面有个人在晾衣服,动作很自然。外面是真实的世界。但她站在这里,和那个世界隔着一扇窗。
她回过头,看着陆衍。陆衍站在屋子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像在辨认什么。
“陆衍。”
“嗯。”
“你感觉到了吗?”
陆衍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嗯。”他说,“这栋楼是活的。”
池念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陆衍走到墙边,伸出手,按在墙面上。他的手指按下去的一瞬间,池念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它一直在写。”陆衍说,“这栋楼的规则,一直在变。不停有人写,不停有人擦掉重写。所以里面的住户永远出不去。”
他收回手,看着池念。
“这栋楼不是规则残留。”他说,“这栋楼是一个正在写的剧本。还没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