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弘生辰之日,苏府设薄宴,来客既有朝中相交多年的同僚,亦有苏家宗族至亲,长幼济济,满室笑语。
苏清禾自相府归来,备下贺礼:一卷亲手拓印的松碑古帖,一罐自己晾晒炮制的润喉新茶,雅致沉静,投苏弘文人喜好。
苏清瑶身为苏家嫡大小姐,献上一支暖玉笔架,玉色莹润,一拿出来便引得满堂女眷赞叹。
苏弘先接过苏清瑶的礼,眉眼舒展,当众含笑夸赞:“瑶瑶有心,眼光不俗。”随即亲手将玉笔架置于案头最显眼处,供众人观赏。
待到苏清禾呈上碑帖与茶罐,苏弘只是淡淡扫过,语气平和却疏离:“费心了。”转头便吩咐小厮收进库房,不再多言半句,再无多余称赞。
一褒一淡,偏心明明白白摆在众人眼前。苏清禾静静看在眼里,心中不起波澜,这本就是她从小到大熟悉的光景。
酒过数巡,席间渐渐热闹。苏弘一位交好的文官同僚饮得酣醉,起身离席敬酒,脚步踉跄,身子重重一撞。
摆在主案正中,专门为今日寿宴取出来陈列的苏家先祖传下的端砚,哐然坠落在地,砚身磕出一道深长裂痕。
满堂瞬间安静。
这不是寻常古玩,是苏家先祖遗物,宗族众人素来敬重。几位族中长辈脸色当即沉了,当即出声,要那同僚当场给个说法,商议补偿之事,不能就此潦草了结。
族中几位子弟也纷纷附和,族传重宝受损,若是轻轻放过,便是折损苏家颜面。
那同僚酒意惊散大半,脸色惨白,连连躬身作揖赔罪,言语之间,已有几分慌乱。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苏弘身上,等着家主定夺。
苏弘垂眸,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砚台,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那名同僚,声音平稳,反倒出言宽慰。
“不必惊慌。不过酒后失手而已。”
族中一位叔父向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恳切:“家主,此物是先祖遗物,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弘肩头微沉,抬手虚虚拦住上前理论的族人,声音放得平缓。
“今日是我的生辰,不宜生大争执。你拿一两银子,权作补偿吧。”
一两银子,对于这方代代相传的端砚而言,轻如鸿毛。
族叔父听罢,气得浑身发颤。先祖遗物被毁,身为家主,竟只索要区区一两银子,这般敷衍,等同践踏苏家文脉颜面。
“你!”
一声闷响,一记巴掌落在苏弘面颊。
厅内骤然死寂。
宾客、族中子弟,连同那闯祸的同僚,全都屏住呼吸。众人下意识以为,苏弘身为一族之主,当众受此羞辱,必会动怒,或是按族规回斥这位叔父。
可苏弘只是静静立着,半边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红印。他没有躲闪,神色依旧平和,不见愠怒,也不见委屈。良久,才低声开口:
“叔父息怒。这一巴掌下来,你应该解气了吧!”
族老胸膛剧烈起伏,一时竟说不出话。
苏弘不再多言,收下那一两银子,抬手示意下人,将碎片收拾干净。
一场风波,便这样草草平息。宴席很快重归喧闹,笑语再起,只是席间不少人神色各有微妙。
苏清禾坐在席间,静静将这一切收在眼底。
这些日子,她心底一直存着一桩猜测:谢烬对苏清瑶诸多照拂,会不会是与父亲之间,有着什么隐秘的默契或是约定?
可方才目睹这一幕,连日盘旋心底的猜测,不知不觉间淡了许多。
她看着父亲,哪怕先祖遗物受损,先安抚闯祸之人,也只肯浅浅讨要一点补偿,不愿与人相持,只求息事宁人。这般习惯退让避祸的性子,怕是很难与权倾朝野的相爷,定下那样牵扯深远的约定。
她指尖轻轻摩挲杯壁,敛去眼底思绪。
终究只是她的猜想,没有半分凭据。
宴席继续,人声融融。苏清禾面上依旧平和,安静陪着宾客闲谈,无人察觉她心底这一番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