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京中风和日暖,天朗气清。
苏府老夫人素来嘴刁,偏爱城南老字号的玫瑰酥。店家取春日新绽玫瑰蜜渍入馅,清甜软糯,是这个季节独有的滋味,寻常小摊仿制不出地道口感。老夫人静养多日,惦记这口时令吃食,便随口与苏清禾提了一句。
苏清禾记在心上,择了一日晴好天光,提前去往老夫人院中知会,打算亲自出城去往城南采买点心,顺带添置几样莳花所需的新土。
老夫人含笑应允,只嘱她路上安稳,不必急着回府。
消息辗转传入相府外书房,落进谢烬耳中。
听闻苏清禾今日要独自去往城南闹市,他眸色不起波澜,只暗中吩咐暗卫一路隐匿随行。只需护她周全,不扰她兴致,不窥她私事,任由她自在行事。
马车稳稳停在城南正街街口。
老字号点心铺前人流攒动,长队蜿蜒,怕是要等候许久。
晚翠看着队伍,轻声提议:“夫人,此处人多耗时,前头街角有家旧书铺,甚是清净。您先去铺中闲逛解闷,奴婢在此排队等候,买好点心便去寻您汇合。”
苏清禾微微颔首,依言独自缓步走向街角旧书铺。
铺内安静清幽,书架林立,摆满坊间话本、山水游记与各地杂记。她步履悠然,神色松弛,看似纯粹消磨时辰。
柜台角落堆着几捆蒙着薄尘的旧纸,捆扎凌乱,年轻掌柜正蹲在一旁整理,打算尽数变卖清理。
苏清禾目光随意扫过,视线骤然定住。
层层陈旧纸页间,多是乡野异闻、零散随笔,可边角缝隙里,竟露出行数残破字迹,笔锋凌厉苍劲,隐约带着北疆、边关字样。
只这惊鸿一瞥,她心下瞬时一凛。
面上却分毫不显,依旧是闲散观览的淡然模样,从容上前与掌柜闲谈两句。
掌柜苦笑解释:“这些都是先父遗留的旧稿,堆积多年占着地方,尽是各地杂闻野记,算不得正经典籍,我打算一并清掉。”
苏清禾神色平和,顺势淡淡开口:“我素来偏爱这类闲散杂记,闲来翻阅最是解闷。既然掌柜打算尽数处置,这几捆旧纸,我全都买下。”
她目光笃定,出手干脆,不再翻拣试探。
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世家夫人偏爱搜罗闲书杂记,随性购置一堆不值钱的旧纸,再寻常不过。
掌柜欣然应下,将整捆旧纸递来。
苏清禾抱过纸捆,垂眸假意整理纸页,指尖极快在深处一探,精准确认那页残信安然藏于最内层,方才安心。
就在这短暂瞬间,她于纸堆深处,看清了那半张残破信纸。
纸页磨损残缺,大半文字早已模糊湮灭,唯独一句字迹清晰入骨:
军中改制,并非只凭边关主将一人决断。
短短一行字,如惊雷落进心底。
柳家满门倾覆,世人皆归罪于北疆战败、主将失职。可这一句残字,直接推翻所有定论。
外祖冤案,从来不是沙场罪责那般简单。
北疆之事,根子深扎朝堂权斗之中。
她指尖微收,掌心微凉,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翻涌不休。
可抬眸之时,眉眼依旧温婉平静,无半分异色泄露。
掌柜适时出声:“夫人若是无合意的,我便重新捆好了。”
苏清禾从容抬眸,语调清淡无波:“不必,我尽数收下。”
她不动声色将残信压回纸堆最深处,层层书卷遮掩严实,随即结清银钱,抱着书册缓步离铺。
街口处,晚翠恰好购得点心,静静等候。
二人汇合登车,车帘落下的一刻,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方才还松弛恬淡的眉眼,瞬间敛尽所有温软。
她端坐车内,身姿端整,神色平静如常,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多年的疑团、压抑、猜测,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确凿印证。
柳家冤屈,另有黑手。
当年朝堂改制,暗藏构陷。
前路迷雾重重,危险四伏,可她终于触碰到了真相的边角。
一路返程,她静默端坐,沉静自持,任谁看去,都只是寻常采买归来的温婉夫人,无人能窥见她心底翻涌的惊涛与沉郁。
待马车安稳回府,暗卫寻僻静处复命:“夫人今日城南采买点心、购置杂记书卷,一路平安,并无异常举止。”
谢烬静坐案前,听完禀报,神色淡漠依旧。
他本就知晓她喜静爱书,此番外出淘书不过寻常消遣。他遣人随行只为护她性命,从不愿以细碎窥探拘她自由。
良久,他淡淡吩咐:“往后只需护好夫人安危即可。日常琐事,不必一一禀报。”
暗卫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院落静室之内,苏清禾遣退所有仆从,掩合门窗,隔绝外间喧嚣。
她将带回的旧纸书卷尽数摊开,小心抽出那半张残破信纸,借着窗间柔光,一字一句细读残存字句。
残缺碎片拼凑出冰山一角,却足以证实她隐忍数年的猜想。
北疆兵败、柳家军获罪、外祖一族满门蒙冤——
从来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朝堂棋局。
只是幕后操盘之人隐匿太深,线索太少,依旧无从查证。
苏清禾指尖轻轻抚过泛黄残破的纸边,眼底沉静幽深。
这一线线索得来何其不易,微弱却珍贵。
迷雾虽未散尽,但她已然踏出关键一步。
她仔细将残信重新夹回厚重书卷深处,规整放于书架寻常读物之间,掩去所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