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女情绪亢奋,身影却愈发浅淡。
少女跟你聊得意犹未尽,但最清楚自己身体状况的,就是她自己。
她的话相比最开始少了很多。
可哪怕这样,你还是时常跟不上她的节奏。
在你快要跟她聊到心力交瘁之时,沈暮色头顶突然冒出一句心声。
(小姐,声望值达到多少了?)
你点开列表看了一眼,眨眨眼睛:“百分之九十九了。”
——这算是来自玩家的外挂。
可以将任何不可捉摸之物量化为数字,再根据数字判断事态波动的大致时间。
不出意外的话,百分百的那一刻,就是你们战斗的时候。
告别的时刻即将来临。
少女感应到了什么,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时间差不多了,真祖要出现了,”沈暮色冷静地分析道,抬头,看向少女,“所以,前辈,我们在哪里与真祖进行战斗最合适?”
“这种事想想也知道啊,在地面上打的话,把我们布置的东西打坏了怎么办。”
事关重大,少女也不会拖延你们时间。
见拉拢你成为她们家人没有希望,她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井底。”
她想了想:“你们现在去吧,时间快到了。”
“好,谢谢前辈。”
沈暮色一点头,道谢后直直前往井边。
“喂!你们就这样吗!”少女突然叫住你们。
她左右脑互搏,纠结了半天,还是不服气地炸了毛:“你们抛弃一个即将魂飞魄散的老年人?一个花季少女?一个旷世天才?啊?”
你停住,老老实实地转身:“前辈是想让我们做什么吗?”
少女被你问得一愣。
“没什么事,我能有什么事。”她晕晕乎乎,头脑空白。
刚刚喊你们,只是她身体做出看到人类离去的背影时、压抑到不能再压抑的、本能反应而已。
“我是无所不能的,不需要你们为我做什么。”
少女坚定地重复。
你无意识点点头。
少女释然地笑了起来:“就是这样,你们走吧。”
*
从井口往底下看,一片漆黑,深不可测。
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直直跳下去,需要超乎常人的勇气。
“也不是直直跳下去,小姐。”沈暮色观察了井口一会儿,纠正道,“特定的角度、适当的工具,加上灵力加持,像是这样……”
他简要地讲了讲技巧,然后总结:“我们应该能够很顺利到达井底。”
你用力点头,大彻大悟:“哦!原来如此!”
其实完全不懂。
沈暮色好笑地看了你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亦没有犹豫,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哇!竟然是真的!
你观察到了!
确实不是直直跳下去的!
……可你依旧不知道是什么技巧,等等,这个技巧不知道也没事吧?
你想象不到任何自己能实践此技巧的场合。
好了,这不重要。
你摇摇头,不再胡思乱想,开始观察井底世界。
底下世界很暗。
你什么都看不清。
“我看不见。”
你如实说。
屏幕一片黑,耳朵就格外灵敏。
你听到了沈暮色突然加重的呼吸声,和快速前进的脚步声。
你没听见回应,拖长声音道:“笨蛋,我看不见——”
脚步声停住。
然后,你听见沈暮色很为难地问:“……小姐想要看见吗?”
你:“?”
这说的什么话?合着你看不见是他遮住的吗?
你鼓着脸,肯定道:“当然啦!”
“外面,很……”他顿了顿,小心地使用了一个词语,“很掉san。”
你的眼睛微微放大,心情瞬间冷却,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在心头。
你说:“……没关系。”
没道理到最后关头退缩。
况且,你只是隔一个屏幕而已,与真正需要直面的人相比,还差得太远。
沈暮色犹豫了一下,几个呼吸之间,你的画面逐渐明亮。
骨头。骨头。骨头。
人类的骨头以一种极为壮观的形式排布在这里。
骨头整整齐齐地坐着,在细微灵力的支撑下,她们脊背挺直,体面又讲究,纵使肉身已经腐化不见,周身的绫罗被时间啃噬得不成样子。
旁边有一具刚刚去世的尸体。少女模样,身边还有自己为自己点的蜡烛。
她不像前面的人,大大咧咧地靠在墙上,仰着头,发梢微微遮住她的面容。嘴角带着一丝弧度——那是肌肉松弛后的自然下垂,还是微笑,已经无从而知了。
等你们走近看,才发现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桃红色的眼睛死死注视着井口,眼底有着仇恨,杀意,以及永不消散的愤怒。
她的身后,头顶,手边,整个井壁像一张被反复撕扯过的脸。
刻痕一道叠着一道,新的覆盖旧的,深的切开浅的。有些地方砖面已经被磨去了整整一层,剑痕,指痕,亦或者是指甲的划痕。
那绝不是少女一个人完成的。这种愤怒,是从第一个人开始的,是从本家建立的那一刻、千年宿命般的诅咒开始的。
愤怒永不止息。
痛苦永不止息。
与此同时,她们心中的净土也永远不被污染。
肉身置于井底,灵魂却可以随着灵力,前往井口,为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创造出一片童话般的玫瑰花园。
你们看到,少女的旁边,有她的留言:
「冷藏后的蛋挞是最好吃的!支持的请留言!」
目前下面没有一句回复。
你点了过去,视角直接拉到它旁边。你点击墙壁的时候,游戏自动出现一个选择:
【写下你想留下的言论吧!】
你输入:「我支持!冷藏蛋挞真是太好吃啦!」
摁下回车的那一瞬,这句话自动浮现少女留言的下面。
你知道,这不是主角帮你写的。
这是少女让你写的。
轰隆一声——
你们惊愕地回头,少女仅存的灵力已经全部消散,所有人、不,是所有骨头全部崩塌,衣服也随之坍塌。
“小沈。”
你叫了一下主角。
沈暮色回过神来,施加灵力,将所有骨头恢复成原样。
他看着这一切,轻声叹息:“幸好小姐选择了这个结局呢。”
“嗯。”你闷闷地说,“我们一定要成功呀,笨蛋。”
“一定会的。”
沈暮色向你保证道。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们俩谁也没说话。
声望度一点点往百分之百移动。
“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小姐,”沈暮色垂着眸,突然开口了,“小姐对我太好了,给予了我很多东西。可是,我为小姐带来什么呢?小姐,喜欢我的原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被气氛感染,他看上去有点低落。
“开心。”你果断地说。
这是你过得最有意思的一个假期了!
见他还是茫然不解的笨蛋样子,你顿了顿,别过眼睛:“……还有,幸福。”
沈暮色眼睛瞪大:“……”
“不要说这个了,啊,避免打败反派后直接结局,”你飞快地说,试图转移话题,“你们之前问我的问题,答案就是你想的那样……就是……”
你的声音越来越小。
本意是想转移话题的,但是这句话,在这个场合,还是说不出口。
提到这个,这家伙的眼睛瞬间亮晶晶的,他立马点点头:“嗯,我知道的。小姐。”
“嗯。”你应了一声,继续转移话题,“等你出去了,记得把这些都告诉姐姐和小弥她们呀。”
沈暮色认真地回答:“我会的。”
还要说什么呢?
想到某件事,你一下子变得沉默。
——「解决痛苦的方法,从一开始就有了。」
“我离开后,你也要好好生活。”你顿了顿,说,“不可以,做让我伤心的事。”
“……好。”
沈暮色眼眸幽深,说。
“绝对不可以!”你严肃强调。
“绝对不会的。”他严肃点头。
你在他的眼中看了半天,他坚定地由着你看,没有露出一点点心虚或者说谎。
“还有就是……”你纠结半天,还是说了,“如果我们无法见面,那你就不要强求了。”
“……”
他定定地看着你,一时没有回答。
你讷讷地看向他:“笨蛋?”
沈暮色微微弯起眼睛。他轻轻拍了拍镜头,温柔地说:“我知道小姐的意思,不要担心。我不会让小姐伤心的。”
你:“……”
这算是给了肯定的回答吗?
说话间,声望值进度到达百分之百。
你们的对话被打断。
屏幕界面在震颤,氛围变得阴森。
在主角的影子底下,钻出来一个扎根地底的,邪恶气球人。
眼眶里流淌着黑泥,四肢纠缠,褶皱粘稠的皮肤之下,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没有骨头的身体四处摇摆,其行动轨迹更是恶心至极,像是把一个人的挣扎录下来反复播放,又像是某种你根本不认识的生物正在用这副躯壳学习摇摆。
它看上去非常眼熟——
不出意外的话,它和你们初次战斗的那个怪物,一模一样。
你愣住:“诶?”
“真祖的外貌也是舆论塑造的,”沈暮色持剑闪过,往旁边跑去,将它引入旁边没有骨头的地方,“这应该是老师的手笔。”
你了解了:“哦……”
怪不得听烛说你们会成功的呢……又怪不得他说你们是降维打击呢。
开卷考试呀。
你想起你们第一次与它战斗的样子。
那时的你们毫无默契……不,已经不是没有默契的程度了,你们俩完全就是没有感情的陌生人。
你想了想,问:“笨蛋,我们第一次与它战斗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一定要夸夸你那伟大的战斗思路啊!
“唔……”沈暮色犹豫了一下,瞥了你一眼,小心翼翼地实话实说,“是个喜欢半途而废的笨蛋玩家呢。”
你不高兴:“……”
你确实想过退出游戏,但是你这不是没有吗?
你用犀利的目光盯着他看,试图让他如坐针毡。
沈暮色又躲开一次攻击,他身手凌厉,动作轻快,看上去实在是游刃有余。
或许是因为……战斗前,你让主角喝了一堆加成药水?
“我不是说小姐的思路是笨蛋思路!”他还有空疯狂补救,但没空思考措辞,含糊又牵强地解释,“呃,真、真的不是哦……”
你:“……”
你不想跟他讨论这个话题了。
不过你又想起了他最后,刺穿自己的手,以残血换取灵力复苏的血腥场景。
“……”你别过眼睛,有些介意地轻声问,“你害怕吗?”
他摇摇头:“有小姐在,我不害怕。”
“我说的是当时的你啦!”
“当时的我……害怕小姐突然走掉。”他微微皱眉,“现在也是。”
“我不会的。”你立马反驳,在他开口前,飞快地加了个补丁,“至少现在不会。”
“嗯。”沈暮色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的。”
打败这个怪物,并不困难。
消耗,走位,让它作茧自缚。
然后在高处一剑斩杀。
而在操作的过程中,你的心跳却一点点加速,变得急促又吵闹,不仅如此,你的胃部微微收缩,手心还微微出汗。
你注视着特效乱飞的画面,竟产生一种缺氧后、头脑发昏的眩晕感。
不是为战斗而紧张,你知道的。
你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意识到,这场战斗之后,你们与世界之间,会发生很大的改变。
持续千年的诅咒就此终结。
殉道者得以安息。
无形的枷锁得以解除。
世界会稳中向好的发展。
……
太多太多,以及……
离别。
你与他们的离别。
属于夏天的、属于你的一场奇幻冒险,就要结束了。
怪物消散时,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看向沈暮色。
他也看向了你。
他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啊。黑色的,干净,纯粹,带着细碎的光芒。
你们安静地对视,观察着对方的一切。
眼睛。
眉毛。
鼻子。
嘴巴。
头发。
你的画面也不真切了,出于某种直觉,你突然叫了沈暮色的名字。
沈暮色珍而重之:“小姐。”
你的心脏怦怦直跳,手指无意识握紧手柄。
要、要说吗?
但此刻已经由不得你犹豫了,一股出乎你自己意料的勇气涌上心头,霎时间,你有了无所不能的力量。
“我喜欢你,请来找我吧。”
你看着他的眼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