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闭着眼睛。

意识到你的存在，他困倦地睁开眼，睫毛微微颤抖着，一双鎏金溢彩的眼眸像是蒙了一层薄雾，透着迷离与涣散。

他盯着你看了你好一会儿，随后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啊，小姐。”

你：“……”

你不自觉回避视线。

什么好久不见。

这过去还没半小时呢。

男人没有继续说话了。

他这么安静，你竟然有些不习惯。不过你也不知道他阴晴不定到什么程度，自然不会主动招惹他。

你装作没听见，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你在某个人的梦中。

你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得出这个结论，明明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

你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里。你的身前站了两个人，一个是沈暮色告诉你的长明，一个是小时候的主角。

主角和上一段剧情相比，变化不大。

而长明，你终于看到了他的真实外貌。

他面容瘦削，眼窝深陷，身形显得有几分文弱。然而，当你看到他青筋暴起的手臂时，便能察觉到他身上潜藏着一种足以施暴的力量。

不仅如此，你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何见到长明，下意识产生的巨大不适——他有一双四白眼。

一双眼睛，上下左右四边都能看到眼白，这通常是人在受到极度惊吓、暴怒或病危时眼球凸起、虹膜缩小的样子。

你觉得这人要失控了。

可是他表现得过于正常。

“你到我这里已经有两个月了，”长明盯着主角，用叙述事实的语气说道，“应该适应这里的生活了吧？”

主角垂眼：“嗯。”

“你似乎交了朋友。”长明的脸上看不出恼怒，“这与我无关。只是在刚刚，他的家长联系了我，邀请我们共同出去游玩。”

他用慢吞吞的语气陈述：“我觉得，我有必要将我们的「交易」再说一遍……”

主角一动不动。

“我直白地告诉过你，你是被「神明」选中的人，这是你的荣幸，”长明说，“作为在祂荣光下长大的一份子，我有必要，为祂培养出最坚韧、最强大的容器——这是我选择你的目的。”

主角：“……”

“我为你提供生存的养料，你接受我为你准备的修行。”

长明的表情足够冷漠，“我当然不会阻止你与其他人接触，毕竟交易之外，我们只是陌生人。你不能打扰我，若是要我饰演一个合格的监护人应付你的朋友，你应该拿出足够的筹码才对。”

“我明白的。”

主角冷淡地抬起眼，回答道。

“来吧，”长明转过身去，“开始今日的修行。”

主角神情未变，却无意识颤抖了一下。

他跟了上去。

来不及多想，你下意识也要跟上去。

“——小姐。”

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你吓一跳。

用于观测这个世界的镜头、被人双手握住，然后慢慢的，移向他的脸。

那人相貌端庄，戴着银边眼镜，黑色的眼眸深情又缱绻。直勾勾看着你的时候，你差点以为此人对你有着多余的感情。

“小姐很讨厌暴力吧？”

他心疼地看着你，声音变得温柔，近乎于蛊惑。在这一刻，他的语调竟然和沈暮色的重叠，“本来想看看小姐为我伤心的样子呢……还是算了，我舍不得。”

你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你当然不会误会他喜欢你。

你只是不敢细想，他这句话的潜在预告。

你听到了毛骨悚然的水声。

最先听到的，是沉闷的“扑通”声，那大概率是重物压入水中才会发出的声音。之后，是沸腾一样、挣扎又混乱的“哗哗”声。中间断断续续夹杂着的，是人呛水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水声越来越急，又越来越弱。

你眼睛放大，试图挣脱黑影的束缚去看情况，却被他死死摁住。

他微笑着，安静地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没有任何色泽的眼睛，亦没有任何情绪。

“乖一点，小姐。”

他说。

画面外，长明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解习题：

“肺里灌水的时候别急着挣扎——记住这个感觉。窒息不是痛苦，是你跟空气抢时间的本能。克制住本能，你就知道濒死的时候该往哪个方向伸手了。”

你只能看着黑影，你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你：“……不要。”

你的声音似乎在发抖。

意识到这点，你低下眼睛，不去看他。

“好吧。”他无奈、又带着笑意地叹了一口气，“真是没办法啊，我可不想交给他去哄你。”

你无助地看着他。

而他耐心、温柔地回望你。

他的眸中金光掠过。

如同舞台落幕般，四周重新归于黑暗，没有声音，没有颜色。

而黑暗中，只有他存在着。

他转移你注意力般，拖着声音哄着：“好啦好啦，小姐现在想知道什么问题？我会认真回答的哦。”

你：“……”

你盯着他的脸，感到一阵熟悉的安心，力量也渐渐恢复了过来。

先冷静下来，这似乎是个机会。

你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什么都会说吗？”

“啊，”他的眼神瞬间冰冷了，不过被很好地掩饰了过去，“这么快就调整好了呀，看来小姐并不愿意依赖我呢。”

你：“……”

这又是怎么了。

他似乎有点生气，你也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你只觉得这人真的很难搞。

“你答应我了。”你看着他的脸色，提醒道。

他意味不明地盯着你，突然笑了：“是啊，那小姐问吧。”

你被他看得不自在。

某种不好的直觉告诉你，现在并不是问打败「那个东西」的时机。

于是你顺从这个直觉，转而问其他：“……既然你在原世界这么厉害，为什么要去平行世界？”

“小姐想知道我的事呀，”男人恍然大悟，露出真挚的笑容，“那我就实话实说吧。其实呢，我是被其他世界的自己废物到了，觉得他们好丢我的脸，忍不住教训教训他们。”

你：“……”

你：“好差劲的人！”

这个理由完全在你的意料之中。毕竟你真的很介意初遇时他掐住主角的事情。

“小姐立刻相信了这个理由呢，”他凉凉地看着你，开始阴阳怪气，“明明我告诉过你吧？我只是在实现他的愿望，可你从来没有相信我。”

你：“……”

你怎么觉得你问了一个更错误的问题。

你干巴巴地解释：“因为、因为他告诉我，他什么都没有想……”

“这样啊，原来如此，”男人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接受了你的理由，笑眯眯地抛出一个观点，“他在误导你哦。”

你：“……什么？”

话说，这人为什么对自己的敌意也这么大？

“他站在墓碑前，确实什么都没有想。可是我掐住他的时候，是在他和猫接触之后。”

这人来劲了，似乎很想把这个话题深入进去，“人的情感瞬息万变，在那一刻，他就是很想死，我没有说谎哦。”

你一脸迷惑：“所以呢？”

“他在挑拨我们的关系，”他认真地说，“说一些，瞒一些，小姐就会以为我是满口谎言的骗子。”

越说越沮丧，他的表情低落了下来：“他希望在你心中，我所说的‘实现他的愿望’是胡言乱语，就为了让自己的形象更倾向于正常人。真是过分啊。”

你：“……”

你：“现在看来，更像是你在挑拨我们的关系。”

“你看吧——”他抓住把柄一样，愤怒道，“你这不是完全不相信我吗！”

你倒是希望他能和平点。

你被吵得头痛，为了平息冲突，你好声好气地劝他：“你们不是同位体吗？互相体谅一下啦，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好哦。”男人看着你，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你的提议。

你松一口气，还以为这个话题终于过去了。

“小气鬼。”

他非常突然的，又在说你。

你忍无可忍地抬起眼，打算跟他计较一下——

剧情开始推动。

舞台重新开幕，画面一点点亮了起来。有鸟鸣声传入你的耳朵。

黑发少年从床上惊醒。

你：“……”

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你先忍着。

这个时候的主角已经到了读中学的年纪。

他有着相当漂亮的外表，忧郁清冷，由于常年没什么表情，又深受修行之苦，他看上去有一种玻璃一样的易碎感。

纤细，澄澈，却意外的有攻击性。

他定定地看着天花板。

一只橘色的猫咪敲了敲他的窗户。

少年顿了顿，起身，前往窗台，拉开窗户，让它进来。

猫咪有一双钴蓝色的眼睛。

猫说：“我们又见面了。”

少年点头，迫不及待地问：“你找到让灵魂安定的地方了吗？”

“没有。”

“这样吗……”

猫舔了舔爪子：“昨天，你又帮邻居奶奶的忙了吧。你认为，她是否能给予我安定？”

少年摇摇头：“不能。”

剧情进入少年的回忆。

他抱着一个重重的箱子，穿行在人群之中。

周围人的夸赞不绝于耳。

“小沈又来帮忙了啊。”

“辛苦你了……你这孩子太不容易了，等会过来吃个菠萝！”

“这孩子太懂事了……”

他一路回应，一边把箱子搬到奶奶的店里。

奶奶看着箱子，有些困惑地看着少年：“谢谢你啊……不过，你是谁？”

店主接过箱子，手中一重，不过她稳稳接住了。她叹了一口气，向奶奶解释：“妈，是小沈呀！您又忘记了吗！”

店主充满歉意地向少年道歉：“抱歉，小沈……奶奶阿兹海默症状好像更严重了。”

少年摇摇头。

“奶奶总说，你刚搬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害羞得要命，给个苹果还不敢接着。”

店主有些动容，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些年，谢谢你总是来帮忙……如果不是你，我和奶奶两个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把店坚持下去。”

“不要伤心……”店主安慰道，“奶奶很喜欢你。”

他在伤心吗？

少年下意识看向反射出自己相貌的玻璃。

玻璃太模糊了，他看不清自己具体的神情，只能看到自己大致的身影。

啊。

好奇怪的样子。

原来他不仅精神奇怪，身体也是如此奇怪的吗？

玻璃的颜色逐渐变蓝。

化作猫咪的瞳孔。

少年从自己的身影中抽离出来。

猫继续问：“为什么？是因为她记忆力不好，无法记住我吗？”

少年说：“不是。”

猫不耐烦了起来：“为什么？”

“年龄。”少年说，“她会死，而你还要活很久——如果你希望用亲情搭建你的容身之所，她不是合适人选。无法避免的死亡会把你的灵魂拖垮。”

猫理解了：“所以，这是一个陷阱。”

少年点头：“是的。”

猫并不遗憾，它跳出窗外，回头：“那我再去找找吧。”

少年：“好。”

他的目光追随着猫咪远去。不知意识到什么，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了你的方向。

但是他什么都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