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墓地，窸窸窣窣的人群。
青年长身而立。几缕黑发无端垂在视线之前，挺立的鼻梁随着呼吸起伏，浓睫微蜷，唇线平直。
他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与冰冷。
雨水却模糊了你与他的距离。
沈暮色感应到了你，微微抬头，漂亮的眼睛精准地看向你——
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很温柔，恰如春雪消融。他非常自然地走向你，关心道：“小姐，现在好些了吗？”
你：“……！”
你的心猛地一跳。
对、对了……上次见面，你在流眼泪。虽然没过去多久，虽然你已经没有哭了，但他这么一提，你还是觉得羞耻。
真是的……
不要提这件事啦。
你偏过视线，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沈暮色静静地看着你。
别扭的心情没有持续多久，你想起正事。于是你又转头，把刚刚黑影的事全部告诉了他。
沈暮色很认真地看着你。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没有过多的情绪变化，只是点点头：“知道了，谢谢小姐。”
没了吗？你鼓着脸看着他。
他疑惑地歪头。
这并不是较劲，可你们俩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沈暮色认输了。他亲昵地凑近镜头，眼睛一眨一眨的：“果然，无论哪个世界的我，都会觉得小姐超级可爱。”
你瞬间脸红：“……我才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笨蛋，倒是讲讲对自己同位体的看法啊！
“如果，小姐是想知道我对他的看法，”沈暮色似乎听到了你的心声。
他重新看着你的眼睛，然后，极其轻慢地，笑了一下：“我的回答是——没有必要。当然了，如果小姐刚刚遇到的是听烛，或者是弥，我一定会多问一嘴的。”
“池徊的话……”他皱着眉，犹豫了一会儿，“也要问。”
你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你在说什么？”
“我理解他想法，明白他的动机，”这家伙垂着眼眸，语调渐轻，莫名高高在上起来，“所以，我并不奇怪他会这样做。他只是一个跳梁小丑，完全不值得小姐劳神费心，就当在看猴戏吧——我会快点带小姐离开这里的，拜托小姐再忍受一段时间。”
你：“……”
你：“说人话。”
“小姐不要在意他啦，”他委屈巴巴地说，“有这时间还不如去把手游的日常刷一下。”
你：“……”
这人是怎么做到，对另一个自己又有敌意又看不起的？
你觉得他有点闭目塞听了，忍不住辩解道：“他确实告诉了我一些信息呀。”
“无关紧要的东西而已，”沈暮色平静地说，“我们与其他世界的人不同，我们也不会进入be路线。”
你一脸不赞同：“你也太不客观了，明明这些信息是有可取之处的。”
……这不像他。
他现在真的是冷静的吗？
“小姐是我的锚点，”他说，“而他们漂泊无依。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区别——走吧，我相信小姐。”
*
找不同。
虽然你早就知道，「那个东西」的考验，绝不是多一个人、少一个人，衣服不同，亦或者位置不同之类的小事。
但是……
你点击代表聊天的气泡。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们必须想办法帮那孩子渡过难关。”
“是的，是的。”
“后面的事我来管，交警队那边我去跟，责任认定、保险这些，我来盯着！”
“……”
你顿住。
在沈暮色一声“小姐？”的疑问中，你胡乱应了一声，欲盖弥彰地点击了下一个聊天框。
“节哀顺变。”
“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要照顾好自己啊。”
“孩子，以后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们。你爸妈的朋友，就是你的亲人。”
“……”
——他们的对话充满浓浓的温情与关怀。
——却与现实讽刺的相反。
空气静止了。
你僵住了。你迟来的，感受到了来自「那个东西」的恶意。
或许吞噬精神就是如此。
将沉重与痛苦露骨地摆放出来，五花八门，变本加厉。越是温暖就越是折磨，连注视都变成了一种煎熬。
“……”
你不敢继续点了，也不敢转头看沈暮色。
此时此刻，你的内心升起了强烈的悔意。
不该是这样的。
你定在原地。你在想，要留下来吗？要离开吗？留下来会不会让他不自在？离开又会不会让他徒增压力？要怎么说呢？要怎么办呢？你害怕他觉得难堪，也不想向他表示怜悯。
你不知所措，心慌意乱。
“——小姐，”沈暮色突然叫你。
空气重新流动。
你下意识看向他的眼睛，而那里满是温柔。他毫无受伤的神色，只是略显好奇地弯起唇角，“在担心我吗？”
“……”
你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诚实地点点头。
他心情明显好了一点，轻轻拍了拍镜头：“谢谢小姐。”
然后大步往前走。
偷听功能消失了，应该是他做的，你不用继续点击了。你看到他和其他人交互，并逐一确认那些内容是否与现实相符。
他在过剧情。
你硬着头皮听了一会儿，纠结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了：“我要回避一下吗？”
沈暮色停了下来，他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了鎏金色。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你。
你思绪一滞，感到非常莫名其妙。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于是你眨了眨眼，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他不动。
你不解地歪头。
他往你的方向歪头。
你：“？”
你往另一个方向歪头。
他幼稚地学你，跟随你的方向歪头。
“……”你不满地瞪着他，“我跟你说正事呢！”
沈暮色又看了你一会儿，还是没说话。
正当你要再次发作的时候，他恢复了正常。他微微侧过脸，忍着笑意说：“好了——小姐，你现在听不到那些闲杂碎语了。”
“……”
耳边安静了好多，你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在做什么。
“不要离开我，小姐。”沈暮色不经意低下头，回答了你之前的问题，“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之前说的‘相信你’不是假话。我想向小姐介绍自己的过去，我想让小姐更了解我，我想要小姐知道、我为什么是现在的我。”
你心念一动，抬头看他。
你看见他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就是有些朦胧，让你看不清其中情绪。
“想来想去，我发现我只是在想着，”他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如果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如果我们在同一个世界就好了。”
“嗯。”
你小声应了一声。
你感受到了他对你毫无保留的信任。
与此同时，你还发现了他双眼朦胧的原因。你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原来也是亮晶晶的。
“……可以吗？”
他指的是，向你讲述他自己。
“嗯！”
你肯定地回答。
对上他温柔的目光，你忍不住弯起眼睛，听到了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
“那些客人，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我都没什么印象，”沈暮色往前面走，平淡地说着，“伤心也就无从说起了。”
你放松了下来：“嗯。”
能这样想就太好啦。
穿过人群，你们来到了小时候的主角面前。
你又一次看到了他。
这孩子年龄真的太小了，又孤苦伶仃，安安静静地不说话，任由自己被密密麻麻的水珠打湿。
他站在墓碑前。
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暮色注视了他一会儿，坦白道：“其实我这个时候什么都没有想。”
你抬眼看他：“什么？”
“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但事实就是如此。”沈暮色朝你无奈地笑笑，“事故发生的时候……我也在。只是我侥幸活了下来。”
你却没有笑：“……痛吗？”
沈暮色有些诧异，他盯着你，慢半拍回答：“忘记了。”
你：“……”
这家伙，肯定很痛。
“那个时候，我忘记了一些事情。”他想了想，说，“就是，关于父母的一些事情——忘记了和他们日常相处的状态，忘记了具体的事情……其实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失忆。”
你有些担心地问：“不知道？”
“嗯……这听起来有些矛盾吧？”他无比温柔地看着你，“当时的状态是，只记得一些无关紧要的画面，像是全家一起吃饭。”
你：“无关紧要吗？”
“……嗯。”
他迟疑了一下，决定说出心底话，“感受得到悲伤的氛围，但仅此而已。无法融入大家，便只能在旁边看着了。”
剧情推进。
小时候的主角原地站了一会儿。
突然，他抬眸，看到了不远处的猫，便稳步走了过去。
你跟上他单薄的身影，忍不住问：“你冷吗？”
湿漉漉的衣服穿在身上肯定不好受。
淋雨又会让水的寒气深入骨髓。
沈暮色边走边回忆，最终不确定地回答：“……应该也没感觉？”
你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啊，小姐，不要露出这种不信任的表情嘛。”他留意到你的视线，停下脚步，好笑地转头看你，“我不是在敷衍你。我是真的不记得了，所以我没办法给出肯定的回答哦。”
好吧。
你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那么你现在呢？”你继续盯他，然后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冷不冷？”
沈暮色顿了一下。
你的目光是滚烫夺目的。
沈暮色早就知道，并且不止一次见到过。只是此时此刻，他却一反常态，无法移开注视着你的眼睛。
心口有火焰缭绕。
他被蛊惑般，无意识地点头：“有一点，小姐……”
“好。”你完全不知道他的想法，抱着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的想法，你点开背包系统，点了一下保暖药水。
你看着他手上凭空出现的药水，安慰道：“我们没有雨衣，你将就着喝这个吧……”
沈暮色神情恍惚地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便食不知味地一口喝掉。
他再次抬起眼睛看你，呼吸重了一点。你也不知道这是被难喝的还是怎么的，他半晌没说话，也没有动作。
就这样傻傻地看着你。
你催促他：“不要发呆，快走啦。”
沈暮色回过神来。
你们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是小时候的他与猫对话的画面。
这画面就像是失焦的黑白电影——
灰蒙蒙的雨幕中，人与猫静静地对视着。声音和光影倒带重播，他们聊天内容和以往别无二致。
你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鼓起脸埋怨：“你居然不告诉我你还能和小猫说话！”
“咦？”
沈暮色发出惊讶的气声。
“小姐竟然真的相信这种事存在？”他露出疑惑的表情，不过很快释然，“跟童话里的公主一样呢，非常可爱的想法。”
你：“……”
他这是什么反应啊？
你觉得他不可理喻。你瞪大眼睛，义正言辞地反驳：“什么啊，你就是在跟小猫说话！我都看见了！”
“……”沈暮色沉吟片刻，“确实是这样。”
你还以为他要辩解点什么呢，结果等了半天，没有后文。
你不得不再问一遍：“然后呢？”
沈暮色纳闷地看着你：“然后？”
哈？他不会是在装傻吧？
你一点点逼近他，不放过他任何一个情绪变化：“不许装傻！你刚刚可是露出一副‘好蠢的想法’的神情！”
“才没有。”他立刻委屈了，“小姐在冤枉我。”
“那就是你觉得我的想法很蠢。”
“绝对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感想？又是公主又是可爱，明显是因为我没有得出正确答案吧？”
“这个啊，是因为他们也看到了这一幕，”沈暮色领悟了你的意思，松了一口气。
他将你的视角转到了葬礼中的人群，“小姐请看——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人的结论都是，我精神有问题了，竟然在和猫对话。所以我觉得，你的想法在此刻显得尤为可爱哦。”
你：“……”
你抿唇，心情一点点冷却下来。
不、不要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说出这种话呀……还不如觉得你的想法很傻呢。
你有点委屈。
不仅如此，你还清楚地看到了，人群注意到了主角和猫的动静，觉得好笑似的互相提醒，议论纷纷的画面。
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的表情为什么看着这么刻薄？
等等。你愣住。
黑影世界也是这样的吗？
所以，当时主角被黑影掐晕的时候，大家都看到了，但是没有一个人上前察看情况吗？
“唯一的一个人，”沈暮色的声音高了一点，将你的注意力拉回。他指向角落里、披着黑色雨衣的男人，“只有他意识到，我是在和「神明」对话。”
你下意识看向那个人。
男人大半个身体隐藏在黑暗中，你看不清他的容貌。
在你们看向他的时候，他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水。
一双布满血丝的、充满疯狂的眼睛一闪而过。
你悚然一惊。
无论是在黑影世界还是在这里，你竟然都没有看到他。
甚至没有从只言片语中发现他的存在。
沈暮色转头看你：“我不觉得祂是神明，如此措辞，只是想表达这个人对其有着虔诚的信仰。”
你：“……”
你不安地看着他。
上一个信徒已经让你们鬼上身了，这个信徒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沈暮色望着你的眼，想了想，认真地询问：“小姐，我现在这算是在剧透吧？”
你：“……”
你：“这个时候倒不用这么有防剧透意识。”
“好。”
沈暮色笑了笑。
“他叫做长明，是最后收养我的人。”他言简意赅，“在一年前，他死了。”
*
因为沈暮色没有伤害小时候的自己，所以那孩子顺利地回到了人群之中。
这一段剧情结束了。
沈暮色深深地看着你：“小姐，我们要分开了。”
“嗯。”
你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你又要去见那个讨厌鬼了！
沈暮色弯起眼睛：“小姐这么讨厌他吗？”
有了队友站台，你立马告状：“当然了！他只知道欺负我！就像听烛一样！”
听到听烛两个字，沈暮色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硬要描述的话，那就是咬牙切齿、但没办法只能命苦的笑笑算了。
他纠结地看着你：“小姐有想过……”随即立刻顿住，“不，不要想。”
你：“？”
你：“你还没说想什么呢。”
“不重要的事……”他摇摇头，“小姐辛苦了，实在无法忍受他们，就去干别的事吧。”
你将信将疑地没有追问：“哦……”
沈暮色眷恋地多看了你一会儿。最终，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镜头，另一只手本能地收在身后。
躬身。
声音极其温柔。
“那，我们之后再见了，小姐。”
“嗯！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屏幕中的画面开始模糊。
视角拉远，你看到了沈暮色身影越来越小。他并没有脱离剧情，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你的离开。
你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错觉，你看到他往后收的手上有冷光晃过。
……手上是拿了什么东西吗？
下次问问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