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到星染并不难。
说到底,剧本讲的是主角阿堇找回自我的故事。她和演员星染的人生,本质上来讲,没有任何重合之处。
你们驾驶着车,跟着导航,驶过一个个目的地。
学校、医院、片场……幻境里的画面逐渐与真实重叠。
星染似乎一直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们每到达一个地点停下来,都会向npc打听她的情况,试图找到一点关于她执念的线索。
在不知不觉中,npc喊她的称呼,也从“阿堇”变成了“星染小姐”。
……剧本世界要消失了。
就连屏幕之外的你,都感受到了这件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的色彩变成了令人丧气的铅灰色。
你们是在一个老旧的游乐园里找到星染的。
她一脸空白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
意识到有人来了,她机械地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你们。
几秒后,她骤然露出少女苦恼的神色,拖长声音抱怨:“我说,你们也太死缠烂打了吧?你们就不能看在我这么漂亮的份上,放过我吗?”
“……”
沈暮色和弥不为所动。
——你的屏幕出现一个对话选项。
1.我们可以帮助你解决执念。
你吐槽:“就一个选项,还得让我选一下吗?”
(避免小姐走神。)
沈暮色的心声如是说道。
呃……这、这样啊。
他们俩去跟其他npc打听星染时,剧情一度跑偏,对话没有任何有营养。你一心二用,戴着耳机就去冰箱里拿可乐了。
因为废话又多又长,害得你中途又忍不住刷了刷朋友圈,抽空回了朋友几条信息。
你只是走神了很水的地方而已!关于星染的剧情,你都有在听的!很认真认真的在听!
——很想这样反驳一下。
不过当下,你点点头,装作无事发生,把他这句话无视了过去。
“你可以说明你的执念是什么。”沈暮色看着星染,平静地说,“我们可以帮助你解决执念。”
星染睁大眼,激动地站起身来:“你们改变主意了?你们不像是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啊?啊……这是我自己的一套识人术,我从来没有看错过人。”
“是不是有人劝说你们?”她仔细盯着眼前二人,难以置信地喃喃,“……是?那还真是谢谢那个人了。”
你:?
你很震惊。
为什么这就把你分析出来了?她真的不是什么微表情专家吗?
为什么你什么都看不出来啊!
相反的,你总觉得你很容易被看透。
比如沈暮色。
他有的时候真的太妥帖,太了解你了。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主角,你真的会怀疑他是不是能听到你的心里话。
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了。
“关于执念……”星染皱着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的执念是什么。”
……好耳熟的台词。
你是不是在第一个委托听到过?
当时的主角,是通过关键词触发记忆,最后靠小唐同学共情答对。
那这次呢?
你问沈暮色:“这次你有什么猜测?”
(……有一点。)
(但是和现在无关,这个是需要之后问她的。)
你诧异地反问:“你还能预判后续剧情?明明当下的剧情就已经卡住了?”
(……)
弥注视着星染,冷淡地开口:“她的头部,有细微灵力波动。”
你立刻转移注意力:“嗯?这说明什么?”
弥歪头:“现在还不清楚。”
——你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选项。
1.你对自己死掉的时候还有什么印象?
你欲盖弥彰为之前辩解道:“我现在没有走神哦!”
然后点击这个选项。
(嗯……我知道。)
“你对自己死掉的时候还有什么印象?”
“印象……”星染回忆着,她皱眉更深了,“没有印象。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那段时间我完全没有印象。但是我记得,我很生气。”
“不对,是愤怒。”她更正道。
星染感受着自己死亡时的心情。
她的眼睛犹如火光亮起,那里充满了正在燃烧的恨意,“非常愤怒。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在对谁生气,但是我能感受到……”
她笑了起来,冰冷的声音令人胆寒:“杀掉的话太便宜那些人了……我将其碎尸万段。我要用我所有的能力、全部的地位,让其永世不得超生。”
愤怒?
你脑海中抓住一点,那大概可以将一切串通起来。
但是那实在太快,你错过了。
星染深吸一口气,恢复原样,笑盈盈道:“我能问一下,我是怎么死的吗?又是在什么时候呢?”
语气温柔至极。
仿佛刚刚怒火中烧的人不是她一样。
“头部两处撞击形成的伤口,一个在太阳穴,一个在后脑。前者为死因。”
沈暮色将线索重复了一遍,“至于死亡时间……我们只知道,是你父母在你十八岁生日当天凌晨发现尸体的。”
星染冷笑一声:“那就是在生日那天死的了。我看了我的手机,零点的时候我还跟他们通过话——虽然我完全不记得说了什么。”
沉默。
所有的伪装都没有必要。
“……不过说了什么也不重要了。”她轻声说。
她安静了下来。
说完这句话后,她的神情如同被清水洗去,愤怒无影无踪,她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仿佛尽力遵守人类社交规则的仿生体,星染空洞地转头,空洞地看向你们,空洞地开口:“我知道我的执念是什么了。”
*
客观上讲,星染是一个情绪波动很大的人。
你真正见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在现在——上一秒她还是这么的茫然无助,下一秒她又傲慢狂妄了起来。
“我这人呢,在自己家,是极其厌恶和人共处一室的——我指的是任何人,哪怕是管家阿姨。”
“所以在家里,我一直是一个人,已经这样五六年了吧。”
星染极其随便地分析自己的死因,“大概又是我一个人在家,又跟我爸妈吵架,气到头发晕,直接原地倒了——这种事也不是没遇到过。只是不巧,那天我正好撞桌角撞死了。”
她推测道:“我死之前不是想打电话吗,我代入那种情况想了想,得出的答案是——如果我不是想打120,那就是给他们打电话。”
你:“……”
会是这样吗?
你其实并不确定。
说起来,手机提示过你,要注意变量。而系统总结里,也提到过变量。
变量到底是什么?
有没有什么线索,是到现在也没有提及的呢?
“你的推测都是建立在你是一个人在家的基础上吧?明明失去了死亡之时的记忆,你却依旧坚信这一点?”
星染乖巧地坐直,弯着眉眼保证道:“嗯!当然!不要低估我憎恨人类的决心哦!”
说完后,她还兴奋地补充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值得我去邀请来到我的住所。这个基础一定成立。毕竟不成立的情况,只有可能是我被入室抢劫啦!”
……
沉默。
“你打算怎么做?”沈暮色问道。
“问问他们吧。”星染摆手,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总不能让你们追我这么久,又是解决执念又是分析死因,结果却是前功尽弃吧?”
她尽量感受着自身的情况:“我在这个世界里,是有超能力的吧?既然这样,我就模拟出他们的形象,问问他们。”
……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回到现实去问呢?
你有些疑惑,问沈暮色幻境里的设定情况:“模拟与现实,有区别吗?”
“有区别。”沈暮色目光冷静,“这一切是建立在‘她自己所认为的’事物上。她向别人提问,而别人给出的答案,只是她想象中,别人会说出的答案而已。”
“……你在跟谁说话?”星染有些惊讶,不过很快接受设定,“哦,劝说你们帮我的那个人?”
你:!
有种被老师点名的感觉!
星染温柔地笑了笑,转身面向主角。她看不见你,也感受不到你的存在。
她就这样自顾自地开口:“谢谢这位……呃,人了,能够帮我说说话,让我有机会为自己争取点什么。唉——看得出来,我眼前这两位可是相当不解风情呢。和他们在一起行动,很辛苦吧?”
不仅如此,她还用设身处地、充满同情的语气安慰你:“唉,这可真让人没办法啊……可能这就是人生吧,忍耐才是我们的最终修行。”
话音一落,你耳机的bgm骤停。
你:“……”
你:“诶?”
思绪一断,你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
这是在干什么。
你没惹任何人不是吗。
这种无妄之灾也是被你遇上了哈哈。
你是没有这种想法的,但是经她这么一说,仿佛你真的有点什么。
你也不知道你慌个什么劲,条件反射赶紧哄人:“不辛苦不辛苦!不要听她瞎说,我喜欢弥,也喜欢小沈,怎么会觉得辛苦呢?能够遇到你们,我很开心,我一直有把我们的相处当做珍贵的回忆好好保存——”
好烂的哄人话术。
但是现在去问ai已经来不及了。
弥歪头:“我知道。我相信小千。”
你感动不已:“小弥——”
弥不太理解你的感动,她困惑道:“当然是信任朋友,而不是任务对象了。”
确实如此。
但是这么一说,你就更感动了不是吗!
白毛猫猫轻而易举哄好了你。
那么,你现在要看某个黑毛的反应了,毕竟他也是星染人身攻击扫射到的对象之一。
然而无论怎么转视角,你都看不到他的脸。
耳根有点红……
他不会是气红温了吧?
(不,小姐。)
(我没有生气,我也很相信你。)
你愣愣的:“哦……”
星染噗嗤笑出声来。她笑眯眯地说:“虽然没能见到你,也听不见你的声音,但是想象的出来,你还真是可爱呢。”
你没吭声。
你暗戳戳让主角提醒她:“……回到正题,我们还是告诉她,她所制造模拟是虚假的,如果真想知道父母怎么想的,还不如离开幻境,让你们打电话问问。”
沈暮色顿了顿,把你的话复述一遍。
“……”
几乎是立刻,星染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神情又开始不近人情,表情也变得冷冰冰的。
她拖长语调,意义不明地开口:“我都这样转移话题了……亲爱的,为什么还要揪着这点不放啊?放心啦,他们是什么人我还不了解?”
不过下一秒,星染又弯起眼眸,温温柔柔地展露笑颜。
她语气轻松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没必要这么麻烦,我是世界上最了解他们的人——因为我是他们的女儿嘛。”
*
某种层面上,你觉得星染是在逃避现实。
她现在处于一种很别扭的状态。
在人间最后弥留之际,想从父母那里得到答案,又不想得到令自己失望的答案。
于是折中,选择听自己想听的答案——哪怕是假的。
星染执意如此,你们也不好说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已经乌云密布,仿佛随时会下雨。
在这个老旧的游乐园里,星染身影变小,变小,再变小,直至她七岁的模样。
她的父母身影逐渐清晰。
四十多岁,面容有被金钱保养的痕迹,穿着体面高档的衣服,头发打理得油光发亮、一丝不苟。
他们微微弯着腰,又怕又敬地看着眼前的孩童,一副等她训话的样子。
七岁的星染眼底划过一丝轻蔑,敷衍开口:“将就一下吧,我忘了你们十年前长什么样了,但肯定比现在穷酸。”
两个中年人搓着手,连连点头:“是、是……”
星染不客气地说:“你们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带来的!是我辛辛苦苦赚钱带来的!知道吗?”
两个中年人继续弯腰,连连点头:“是、是……我们知道的。”
星染嘴角抽动,露出无聊的表情。她翻了个白眼,进入正题:“我死了。”
“啊?”
听到话的两人慌了,他们惊恐地对视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怎、怎么办……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小染你活过来……”
“我说我死了。”
“我听说有一个道长,功力很强,要不要去问……”
星染额角抽搐,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暴怒:“我说我死了!听不见吗?活?怎么活?被你们气死的,还能怎么活!”
两个大人被训得低下头。
半晌,两人鼓起勇气一般,颤颤巍巍地问:“那该怎么办……”
星染笑容顿时收回,她微微低头,掩去眼底的烦躁。
场面停止。
连随风飘动的落叶都静止在空中。
时间倒退。
落叶逆风而上,重新连上枝头。
一阵白雾散去,眼前两个中年人年轻了一些,相比刚刚,面颊更瘦了一些,衣服也更加昂贵花哨。
要说最大的不同,那是他们的精神面貌,神采奕奕,自信十足。
星染没有立刻说话。
女人火急火燎道:“啊,小染,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玩?我记得是不是有个广告等着我们,我现在带你去!”
男人没有发表意见,但是他那不赞同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所有人他的态度。
女人想去拉星染的手,但是她抬不动腿,只能原地着急。
不过她并不在乎这些,只是一个劲地催促:“星染你过来啊!”
星染冷漠道:“我不去。”
“开什么玩笑!”男人呵斥道,“你在闹什么脾气?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去我们的人生就完蛋了,你就只能像你那些没出息的同学一样!”
星染嘴角勾起一抹笑,挑衅般地开口:“我不去。”
“你疯了吗!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女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很快,她一副明白什么了的样子,恳求道,“我知道了,最近太累了对不对?把这周的工作做完,我们就去休假,如何?”
星染欣赏他们愤怒的表情,悠哉悠哉道:“可是我想好好读书呢。”
“读书挣不了几个钱!”男人反驳,“听话,你现在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我帮你跟学校商量好了,你把学业放一放也没关系,可以毕业的。”
星染露出无聊的表情。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看热闹的语气问道:“我现在死了诶,这可怎么办呢?”
女人瞪大眼睛打断:“胡说!你这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不要说这么不祥的话……”
男人也生气了起来,他批评道:“我不知道你在闹什么情绪,我数三声,现在,立刻,过来。马上有人过来接我们去拍摄广告,不要任性!”
好吵。
他们真吵。
星染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失望。
“三——”
“二!”
“一。”
她恶劣地向她们挥了挥手:“拜拜。”
场面停止。
两人定格在最愤怒的一刻。
时光倒流。
这一次,烟雾中出来的是更为年轻的两个人。
他们的面容与之前的人更为相似,只是更加青涩,更加高大,给人的气息也更加温暖。
让你比较掉san的是,每次镜头切过他们二人,他们的容貌便会有细微的变化。
某一刻你觉得和前面出现过的形象很像,某一刻你又觉得他们相当陌生……这种怪异感,你会觉得他们更像是五官悄悄移位的伪人。
或许是星染真的记不清父母年轻时的外貌了,所以每次出现的时候,他们的形象都在变动吧。
你这样想着。
这次,星染和父母都没有开口。
他们僵持了很久。
“我们以后过得不好,非常不好。”星染面无表情地开口了,“我讨厌你们,你们也讨厌我,我们每天都在互相折磨,非常痛苦。”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的父母没有说话。
星染抬头,问:“你们有没有后悔生下我?”
沉默。
几秒后,眼前两个年轻人像才听到一般,慢半拍回答:“不会。当然不会啊,小染。不管未来怎么样,我们现在的幸福是真的,不是吗?一直没有告诉你,你能选择让我们成为你的父母,真的太好了,我们好高兴。”
他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确切来说,更像旧型号翻盖手机录下来的声音。
星染突然带着哭腔:“真的吗?没有骗我?”
两个年轻人温柔地蹲下来,刮了刮她的鼻子:“那是当然了,我们很爱你啊,小染,怎么哭鼻子了。”
星染泪眼婆娑,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以抱着我吗?”
两个年轻人紧紧抱住她。
她的声音闷闷的:“我的存在,是不是为你们带来了不幸?如果没有我,爸爸是不是可以继续去做工程师,妈妈是不是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设计,而不是围着我转,放弃曾经的一切?”
两人温柔又心疼安抚道:“没有,小染,这不是你的错。”
星染终于哭了出来。
“可是我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啊。我好辛苦,我好累,我觉得自己不该出生。”
“对不起……是我们失职了。”
“……”
“身为父母,却让孩子有这种感觉……真的很抱歉。”
星染吸了吸鼻子:“你们是在向我道歉吗?”
两个年轻人愧疚地说:“是的,对不起。”
沉默。
星染后退两步,从怀抱中挣脱出来。
她注视着他们二人,摇摇头长叹一口气:“温情家庭小剧场真的很不合适我们家呢,亏我把台词背得这么熟——完全,没有实感嘛。”
两个年轻人讪笑着,跟着鞠躬点头附和:“是啊是啊。”
你注意到,这两个年轻人的声音又变成最初始的中年人那样。
清楚,明晰,带着奉承之意。
幻境破碎。
周围的环境转化为豪宅。
星染穿着她死前的高档睡衣,一脸无聊的从墙边走到沙发,躺了上去。
双腿放在桌面上,一脚踢开了碍事的红酒。
她用力摁了摁太阳穴的伤口,不在乎地笑了。
“要封印我吗?那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