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下手机，再次看向屏幕。
感觉氛围有点怪。
是你的错觉吗？
白发少女走了过来，还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她看着主角，认真一字一句地说：“弥。我的名字叫做弥。”
镜头对上她澄澈的桃红色眼睛。
这个视角，你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正被她注视着，而她，是对着你这句话的。
你：……！
你好了。
你心动了。
你喜欢她。
你再次打开与小玉的聊天框，矜持地咳嗽两声，郑重宣告道：“我知道她的名字了！她叫做小弥哦！”
为了让小玉知道是哪个字。
你还特意把“弥”字打了出来，发给她看。
“不是。”弥突然开口，她严肃着一张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主角，再次认真强调道，“是弥，不是……”
“好的，弥。我的名字是沈暮色。”
主角声音冷淡地打断了她的话。
嗯……？
你拿着手机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向电脑。
你刚刚，明明是在用手机跟小玉通讯，没有摁键盘或者鼠标吧？他们俩怎么聊起来了？
聊起来就算了，你怎么看不懂他们对话的逻辑？
好在现场第三个人——池徊，和你一样，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纳闷地看着弥：“弥竟然主动介绍自己？好稀奇。你们俩之前见过吗？”
主角垂眸，轻飘飘回应：“一面之缘。”
“哦哦。”池徊理解，“毕竟我们城市就这么几个除灵师嘛，能碰到面挺正常的。”
对话结束。
你可以操纵主角与人或物品交互了。
你不再多想迷惑的点，果断去找小弥。
兴冲冲来到她面前，你期待地点了点她的脑袋——开始对话！
主角：“……”
弥：“……”
两人平静地看着对方。
无话可说。
对话结束。
你：？
你打了一个问号。
怎么现在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还交换了名字吗？
主角和弥站一块，气氛冷淡。这让你想起了小玉养的英短和美短，不知是不是气息不合，她家的两只小猫一直互相不搭理，就算在同一个房间里也只会当对方是空气。
可是这是游戏啊。
怎么看，弥都是可以成为朋友类型的角色吧？
难道是因为两人都是话不多的类型？现在相处，就跟过年和陌生亲戚坐一块一样，除了尴尬沉默，就只能礼貌对视？
好吧。
你为他们的诡异状态找好了理由。
然后，你放弃和小弥对话，转过头去点击池徊。
池徊给了两个话题你选择。
1.关于弥。
2.关于刚刚的失态。
你点击了选项一。
池徊看着弥离开的背影，为她解释道：“话说回来，弥的名字就只是弥哦，没有姓氏，只有名称。”
主角若有所思：“单听名字的话，有点像是代号。”
“……可以这么说。”
池徊停顿几秒，组织语言，“你应该是新人除灵师吧？所以不太知道，弥的家族在我们除灵师的世界，可是大名鼎鼎、历史悠久呢。”
“她的家族是最古老的除灵世家，在世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几百年前，她的先祖自愿舍弃姓氏，将全部精力投身于斩除邪祟的使命——”
“舍弃姓氏，就真的只是舍弃姓氏，没有别的意义。”
“这样的行为……很奇怪，像是在暗喻什么一样。千百年来大家对此都有猜测，不过没人知道真相。”
对话结束。
嗯……
你明白了。
小弥的家庭背景很有宿命感。那么，她的性格，会与她的家族有关吗？
你这么想着，然后点击第二个选项。
“啊。”
提起这个，池徊面露尴尬，他诚实道，“我认错人了，认错人了——很丢人，好了，我们还是不要继续这个话题了。”
系统提示你。
[池徊对你的信任度不足，他不会与你深入这个话题。]
对话结束。
或许是怕你以为白毛红瞳在这个世界是正常的，游戏让主角用他的心声，补充了弥的人物设定。
（弥的外貌异于常人，令人印象深刻，在人群中能够一眼辨认出来。）
（一般情况下，是很难认错她的……）
嗯！
你理解了。
确实啊，目前在这游戏里你见过的角色，无论是有名字的还是没名字的，都不如弥给你的惊艳程度大。
如果你在这个世界，你能够保证你能一眼认出小弥！
……
出乎意料，主角什么反应都没有。
你疑惑了一瞬，还耐心等了两秒，结果他连代表情绪的气泡都没有冒出。
嗯？
你感觉少了点什么。
等等，不对……主角没有反应不是很正常的吗？说到底他只是数据啊。
你为什么会觉得“出乎意料”？
再之后，池徊与主角交换了联系方式，两人告别分开。
现在又是主角一个人了。
你思考接下来做什么，无意识操纵他在原地转了一圈。
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你打开一看，是小玉。
小玉吐槽你：“我就知道是弥！看到她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她。”
你发了一个挠头傻笑的表情包。
“她可是涉及到结局的角色哦！她……啊，我就不跟你过多剧透了，不过你既然知道她名字了，应该马上就会和她做委托了，恭喜你。”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你这不是已经在剧透了吗！”
你连忙制止。
将手机盖在桌面，你再次看向电脑。
你愣住了。
主角依旧站在原地。
面向着你。
一直在看着你。
——气氛骤变。
那双漆黑的眼睛似乎被某种情绪占满，你很难形容。沉重，阴郁，痛苦，绝望，或许是其一，又或许全都有。明明他看起来和平常别无二致，但是如今你却莫名感受到了他的心情。
他幽幽的目光似乎透过了屏幕，在这一刻，你竟然真的有被注视的感觉。
他转过身去。
你：……？
这是怎么了？
你试图转移视角，确认一下他的样子，结果怎么也移不动。
是你的错觉吗，感觉他精神状态不太好……
不对，为什么你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啊？
如果两人面对面还好说，大脑的深层机制会处理来自视觉、听觉、嗅觉的信息，从而判断对方的情绪，引发从心理和生理上的感受。
但是现在你们可是隔着一个屏幕。
你一直是半代入游戏，能与主角共鸣就共鸣，不能就以旁观者视角看待。
但是现在，你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个情绪。刚刚的展开有什么不对吗？大家不是挺和谐的吗？
不可能是因为池徊不告诉他失态的实情。
你甚至觉得，主角压根不在乎，池徊为什么失态。
所以为什么不开心？
你不知道。
你不想将其简单地归咎于意识流、搞抽象。人类情绪快速转换的潜在原因，有如生理因素、心理机制、环境触发。
然而你一个也没头绪。
你突然意识到，你其实并不了解主角。
你不知道他以前发生了什么，你却意外觉得，此刻你窥见了他平静表面下的冰山一角。
*
游戏里，主角突然露出玩家意料之外的一面，也是常有的。
你是觉得。
时间还长，只要自己继续过剧情，主角的故事你迟早都会知道的。
现在的不开心，到时候也会有个解答。
你想得很简单。
继续肝数值，赶赶剧情进度。
但是——
[安排行程：灵力特训]（成功率97%）
1.是
2.否
你选择[是]。
[系统：大失败。]
[无数值提升，今日行动效率降低20%。]
你：？
你读档再来。
选择[是]。
[系统：大失败。]
[无数值提升，今日行动效率降低20%。]
你：？？
97%的概率成功，结果连续失败两次的可能性是多少？
这已经不是概率学的问题了吧？
你再次读档三四次。
每一次的结果都是——
[系统：大失败。]
[无数值提升，今日行动效率降低20%。]
你：？？？
你相信你不会这么倒霉的，毕竟你又不是池徊。
能造成这种接二连三不正常的结果，最大的原因可能就是——你眼前的这个人。
所以是坏心情让他无法特训吗？
你只能如此猜测。
……好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看起来他没意向进行特训。
不愿意做的事就不做。
你放弃了让主角继续特训的想法。
那么，接下来干什么呢？
你总得做点什么，不然就卡在这一天了。
然而，你试着去接任务，做好事，做兼职……做一切可以加成属性或金钱的活动，无一例外，全是大失败。
轻则一事无成，加负面buff。重则倒扣属性点，让前几天白忙。
仿佛被厄运缠身。
……游戏里，在一定时间，百分百行动失败的情况也是常有的。
话虽如此，你不太想浪费今天的修行回合。
你冥思苦想。
你头脑风暴。
你纠结不已。
你闭眼深思，试图回忆出一个纯正面百分百成功的事件。
“……！”
在某一刻，你猛地睁开眼，突然灵光一闪。
——去找听烛聊天。
他看起来是会一脸随意地说出角色谶语的人，说不定能从他的话语中窥见主角的一二。
实在不行，给他五百，说不定他能帮你解锁个新地图呢？你记得探索地图也是消耗行动点的。
如果这还行不通的话，那你就去打牌吧。你就不信了，总不能把把都是烂牌吧？
打定主意，你操纵主角来到茉莉花公园。
听烛果然在。
你没有任何操作，主角走向了他，他们自顾自开始对话了起来。
对于这种堪称bug的场面，你本来已经习惯了。然而这次，某种诡异的预感萦绕心头，甚至有一点点难言的悔意。
你在那一瞬间，有立刻拔插座关电脑的冲动。
你事后琢磨了一下。
之前打游戏，你都是跟随主角的视角。而这次，主角进入这个场景之后，你的视角就固定了。你能看到的，是主角走向听烛，身影在屏幕里越来越小。
一大片普通枯燥的背景里，角色们在屏幕不起眼的地方对话。
仔细想来，这并不是一个合理的游戏镜头。
但是你当时只是觉得奇怪，没有多想，继续看了下去——
听烛看到主角，歪头，扶住墨镜，跟他打招呼：“你脸色好难看啊，是因为终于意识到，无论如何也要面对这个问题吗？”
你：？
什么问题。
主角走过去，垂眼，一言不发。
似乎意识到什么，他顿了一下，转过身去，背对着你，你看不见他的神情了。
听烛笑起来：“你真是思虑过重。不过我觉得，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
你：？
什么事情。
你听见主角的声音，很轻：“……如何证明？”
听烛理所当然地回答：“直接问她就好了呀。”
你：？
什么证明？
他们在说什么啊？你一头雾水。
“好！那我就擅自决定啦……总感觉不干涉一下之后会出现很可怕的事呢。”
听烛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啊，小姐，如果你生气了我会赔罪的。不过嘛，我觉得你并不是小气的人呢？”
——这话像是某种预兆。
他抬起头，精准地看着你的方向，笑眯眯的单手取下墨镜。
你一愣，再次睁眼时，你发现听烛有一双狭长、毫无笑意的异瞳。一只眼睛是金色，一只是碧绿色。
那双眼睛极具侵略性，让你不寒而栗，莫名有被锁定住的感觉。
脸上洋溢着笑容，眼神却冰冷又具有攻击性。
长久的注视下，你恍惚意识到他的瞳孔是近似危险的毒蛇。
这个游戏这么真实吗？
你：“……”
你试图笑一下，却发现连嘴角都难以牵扯。
好奇怪。
真的好奇怪。
按照你的性格，此刻应该是惊讶、错愕、震撼，拿出手机对着小玉感慨一点什么吧？但是，你没有。不仅没有，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提不起心思吐槽什么。
在这个游戏里，你还是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置身事外之感。
仿佛被抽离出来。
从主角身上抽离出来。
以高维度的玩家视角，以第三人的旁观者视角，观看他们两个的一言一行。
听烛突然站起身，将主角推到你的方向。
他一边推着主角走，一边大声胡搅蛮缠：“哎呀哎呀，问问她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来问你来问！”
“……！”
你提起精神，玩家本能让你后知后觉意识到，刚刚奇怪的警觉，是出于什么原因。
在你的视角，主角离你越来越近，直至你的屏幕被他的上半身占满。你的耳机传来“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手掌碰到机械的声音。
下一秒，镜头上移——
你猝不及防与主角的目光相接。
你怔住。
心跳加速。
并且越来越快。
你不受控注视着他黑色虹膜细微的变化，那像是流淌的墨迹，亦或是数据。太近了，你们离得实在太近了，以至于你忘记眨眼，完全被这种难言的异样感摄住。
你产生了晕眩的感觉。
人在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时，会下意识想移开视线。
而被人用沉重的目光、意义明确地盯住，又会下意识僵在原地。
无法动弹。
再怎么迟钝，你也察觉到现在的不对劲。
这完全超出了meta的范围。游戏里的角色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他们察觉得到玩家存在，甚至能够精准找到玩家观测的镜头，与玩家对话。
你在小说里看过类似剧情。
像是穿书文，角色察觉到自己生活在小说中，与穿书者摊牌，然后利用剧情先人一步得到机遇，改变命运什么的。
然而这种设定真的砸到你头上的时候，你却没有想象中的冷静。
你手忙脚乱，头脑发懵，想说点什么，比如问他是怎么知道你的存在的？现在找你，是想要你给他剧透吗？
还是要你给他充钱？
如果是这样，那很遗憾，这个是单机游戏，你已经付过费了，现在的你最多给他开个挂。
巨大的信息量让你大脑过载。
——你宕机了。
听烛忍笑的声音传来，仿佛是弯腰靠近你的耳边，提醒：“小姐，接下来的问题，请按照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如实回答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