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会，背后有脚步声渐渐逼近。文妙音顿住，疑道：“师傅跟师伯不是说不跟着我们走吗……”

话没说完，她辨出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不像三四个人能做到，更像是一群人。

两人脸色一变，文妙音回头，一脸错愕：“怎么银甲军也跟来了？”

第八城，白映之猛地一抬头，又惊又怒：“冯瑞！你那边的阵法怎么临时改道了？！”

“什么——”圆脸胖子被她一吼，吓得直打哆嗦，忙检查自己脚下刚增添的几笔。

“不会吧，在下负责的是将第四道改成第一道，全是按您教我的画的……”

运输人马斥力巨大，需要时刻留意阵法，哪处黯淡、哪处异常都得及时补上、修改。看样子，冯瑞后面的修补出了问题。

白映之眸中杀意涌动，简直想把他一巴掌拍飞。这种时候，此人竟还想着推诿责任。

屈怀庸跟凌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见浓浓的无语。凌云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老四，这会儿你的眼见力去哪了？”

老四冷汗涔涔，不敢多话。

白映之何等敏锐，她处在整个阵法的顶端，俯瞰全局，所有差异尽收眼底。她说冯瑞画错了，那便不会有错。

凌云跟屈怀庸赶紧检查自己脚下阵法，屈怀庸离冯瑞近，也察觉到同僚脚下纹路细微的不同。

画阵法，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哪怕仅仅是一笔，都可能成为决定终局的败笔。

冯瑞从头检查，一开始还死鸭子嘴硬：“我一一看下来，暂时还没发现问题，是不是您判断……”

话到末尾，尾音渐小，底气也没有前一刻那么足，明显是发现白映之所言正确：自己真的画错了。

另外两人一看他这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屈怀庸皱眉，凌云惊了，急道：“赶紧修正啊，你改道到那边了？”

四鬼侯大气也不敢出，讷讷道：“习惯了，补阵的时候下意识画了通向第四城的通道。”

相当于银甲军在通向第一城的阵法里走得好好的，走到一半，部分人被莫名其妙改道到第四城，与前边人分开了。

“我的天，白大人小半个时辰前不是还耳提面命吗？”凌云两眼一黑，有种突然发现身边相处百年的同僚是猪的无力感。

木厝散人跟韩千站在阵法后方，自然听见这番对话。她提起来的心还没放下，又被吊起来，暗中祈祷千万不要是他们徒弟的小阵出错。

虽然阵法一道不是她的长处，但练剑时一处步法走错，一式剑招出错，都能导致灵力紊乱，这道理放在其他事上也是相通的。

大阵内其他三人无法抽身，木厝散人跟韩千则是不了解鬼域奇阵，等于两外行。冯瑞大汗淋漓，一边念叨，一边艰难蹲在地上，胖手涂涂改改：

“马上改马上改……东北方向，波浪纹是不是改成流云卷纹？”

三人还没答话，突然感觉脚底大阵传来细微颤动，齐声道：“不是——”

这个蠢货又乱改！

凌云：“哪有那么简单？！是三道紫雷压阵符！专门用来压住阵脚的！你到底会不会画？”

四鬼侯跪在地上，胖胖的身躯一抖一抖，手下灵力不稳，画出来的纹路粗细不均，跟白映之所画天差地别。他改了又涂，有些崩溃：“你们别催，我快记不起来了，让我想想！”

灵力落下，又被抹去，从旁人的角度看压根看不出那只胖手下画的是什么鬼画符。

白映之无声暗骂：“这个废物东西。”

另外两人脸色也不好，尤其是屈怀庸，是他提议让两个小辈走他们另外开的阵法通道。如果他们出事，他甚至鬼域都难辞其咎。

除此之外，这两人也是他带去第八城的。他们打开怀素留下的封印，或许得到了他知道之外的更关键的消息，这对鬼域、人界和上九天都极为重要。

所以，他们不能有闪失。

凌云问：“老四那阵法改得乱七八糟，简直没眼看，你能感知到他改道到何处吗？”

白映之不语，分出一缕灵力跟上小阵。触及银甲军身上残留的她的灵力，白映之紧闭双目，牙缝里蹦出一个个字：“银甲军怎么跟那俩小孩在一块？！”

“我操——”

停顿三四秒，凌云绝望道。

这人画不好紫雷压阵符，且画阵时错误频频，说他比猪还蠢都不为过。但俗话说就怕蠢人灵机一动，冯大鬼侯把有印象的纹路都试了个遍，打算碰碰运气。

不知道改了哪处，连负责主阵法的白映之布下的小阵都被带着变换了，两条通道合并，均通往第四城。

说他蠢，他能变动白映之阵法；说他不蠢，鬼侯必须掌握的阵法他又没几个会。

三人的目光齐齐投在蹲在地上的冯瑞身上，冯大鬼侯讪笑几声，冲即将关闭那十三道门努了努嘴，

“应该只有几十人被中途改道到第四城……银甲军不伤阴兵以外的人，等下我赶回第四城，保证将那些阴兵带到第一城……”

四人同时维系十二条通道外加一个小阵，已经很勉强。正因如此，冯瑞的失误让被中途改变的通道跟小阵连接到一处。

两个少年走着走着，回头看见乌泱泱的银甲军挤在后边，不敢想那画面有多惊悚。

话音未落，冯胖子重心不稳，“哎哟”一声歪倒在地上。

木厝散人心道此人也太废物了，下一秒自己也差点没站稳，忙借韩千的肩膀站稳。

是地面在晃。

她犹疑不定：“……又是怎么了？”

白映之睁开眼睛，破口大骂：“你他爸的刚才又改了哪处地方？为何通道终点不是第四城？”

众人哗然。

顾不上白大人飙脏话。凌云头都大了，难得磕巴：“所以，终点被改到哪了？”

白映之阴沉着脸，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地上脸色惨白的冯瑞，“第十二城。”

“什么——”木厝散人失声道。

不久前，阵法内文妙音和奚杉青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看见了熟悉的银甲士兵。

少女停下脚步，很疑惑：“银甲军不是去第一城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两人对视一眼，意识到不对劲，想往回走。奈何入口太小，又被并肩前行的士兵们堵住，他们试图从人缝里挤进去，没多久又被挤出来了。

文妙音“啧”一声，同步后退，道：“打个商量，诸位好汉能不能让我二人先出去？你们堵在这儿，我们实在没法挪动。”

自然是无“人”应答，好汉们沉默着寸寸逼近，将彼此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银甲军是能和暴动阴兵相提并论的存在，二人不敢强行动武，只能硬头皮往前走。速度稍微慢些都不行，无情的银甲军很可能把他们踩扁。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两人并一群士兵走到了阵法尽头。那是一扇同入口一样大的门，门后是柔和白光。

两人握紧对方的手，小心翼翼走过去。

刺眼白光亮起，文妙音下意识闭上眼睛，再度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压压的天空，和似曾相识的景象。

奚杉青无所感，打量四周，道：“第四城是福地，为何周遭魔气污染这般严重？”

文妙音答不上来，猜测：“或许是跟第八城一样？第八城也被誉为福地。”

她没忘了还有银甲军，将兄长拉到一边后，开始观察银甲军的动向。

银甲军从出口出来后，顿在原地，似乎不知道择哪个方向走。文·察言观色擅长者·妙音琢磨片刻，怎么感觉从它们脸上看到了类似无措的表情？

保险起见，他们决定原地不动，等文妙音记起这地方的熟悉之感从何而来。

银甲军肃立不动，两个大活人也不说话，四周只有夜鸦飞过时的嘶叫。

鬼域夜鸦同人间的乌鸦不是一个东西，前者又名“食魂鸦”，专门出现在鬼气或魔气深重的地方，以浑噩的迷途野鬼为食。

这个发现更让他们坚定此地不是第四城。

文妙音觉得她跟奚杉青就像两棵飘零的蓬草，风吹雨打不说，现在还被雷追着劈，被冰雹追着打，被命运无形的大手使劲蹂躏，最后抛到这个阴气森森、不知姓名的鬼地方。

一只黑羽的食魂鸦停在枯枝上，三只血色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奚杉青，多余那只眼珠生在额上，形状可怖。

文妙音心中泛起不爽。哪来的傻鸟，再瞎盯下去就挖了你眼珠子，放火上烤着吃。

她侧过身，挡在奚府公子身前，冷冷地盯着那食魂鸦。一人一鸦对峙片刻，后者可能是瞧见文妙音的手按在剑侧，也可能是感觉到其背后的杀气，扑棱几下翅膀飞走了。

文妙音嗤笑一声：“傻鸟来的，见风使舵。你下回凶狠点，它就不敢盯你了。”

她不免担忧奚杉青的身体。照鬼域时间，两人已经待上将近两个月。如今二人服过掩盖活人气息的药，食魂鸦仍被吸引来，只能说明她兄长的身体日渐羸弱。

必须早日离开这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