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行古字彻底浮现的那一夜,月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水从七族旗帜上一路往下淌,把整座城洗得比平日更亮。
谢昭昭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问:“月城最早是做什么的?”
祁照野正在翻一份旧城志,闻言抬眼道:“交易。”
阿蛮抱着一摞卷宗坐在地上,头也不抬地补充:“还有结盟。”
祁照野又道:“通婚也很多。”
谢昭昭回头看他。
祁照野道:“妖域七族之间没有严格禁止通婚,月城又正好在七族交界,所以几千年来,很多族群都在这里结契。”
阿蛮终于抬头:“我爹娘就是月城认识的。”
谢昭昭问:“他们什么族?”
“都是熊族。”
谢昭昭沉默了一下:“那和跨族通婚有什么关系?”
阿蛮理直气壮道:“没关系,我只是顺便说。”
祁照野笑出了声。
谢昭昭也笑了一下,却很快重新低头看向桌上的地图。
月城很奇怪。
它不是七族中任何一族的族地。
可七族最重要的契约、交易、婚盟、停战、交换人质和旧怨和解,大半都发生在这里。
这里有妖域最大的交易场。
有最古老的结契台。
有七族共同立下的盟约碑。
也有几千年来无数人在这里许过的愿、发过的誓、爱过的人和恨过的人。
谢昭昭盯着城中心那一点。
“祭坛呢?”
祁照野翻到旧志最后一页。
“比月城还早。”
阿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祁照野道:“月城最初不是因为贸易建城,是因为这里本来就有一座古祭坛。”
谢昭昭问:“祭什么?”
“不知道。”
祁照野把旧志推给她。
“最早那几页已经烂了,只剩一句,说七族先祖在这里立誓,自此互不灭族。”
谢昭昭低头看去。
纸页边缘已经泛黄。
正中央只有一行模糊的字。
【以欲为证,以心为盟。】
谢昭昭看了很久。
祁照野也看见了。
阿蛮道:“这个地方是不是特别适合藏那种东西?”
没人问她为什么。
因为三个人都已经想到。
几千年的交易。
几千年的婚盟。
几千年的背叛、悔恨、欲望和恩怨。
如果天道碎片真的会依附众生心念。
那月城祭坛下方,大概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
谢昭昭站起来。
“去看看。”
祁照野也起身。
阿蛮立刻抱起斧头。
“我也去。”
祁照野看她:“这次别再看镜子。”
阿蛮冷笑:“你放心,我现在看到你只想打。”
祁照野点头:“恢复得很好。”
阿蛮:“……”
谢昭昭已经先一步出门。
她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习惯这两个人吵,甚至有时候觉得挺热闹。
识海里,无归道:“你喜欢这里。”
谢昭昭心道:“有一点。”
无归问:“因为祁照野?”
谢昭昭想了想:“不全是。”
无归不再说话。
谢昭昭却觉得,他最近问这种问题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
*
月城古祭坛平日并不开放。
那里早已没有真正的祭祀,只作为七族共同签订大盟时使用。
祭坛很大。
七面黑石墙围成圆形,中间是一方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古台。
祁照野走到中央时,忽然停下。
谢昭昭问:“怎么了?”
“很吵。”
阿蛮下意识看向四周。
四下无人,只有雨。
祁照野闭上眼。
“不是声音,是欲望。”
谢昭昭立刻明白。
这里积累了太多。
几千年来,有人在这里结契时想要永远。
有人谈判时想要利益。
有人发誓时其实想逃。
有人答应联姻时心里爱着另一个人。
有人说愿意和解,却仍然想杀对方。
那些早已散去的人不在了。
可某些极强的情绪,似乎仍然残留在地脉里。
祁照野睁开眼。
金色瞳孔比平时更亮。
“下面有东西。”
阿蛮问:“多下面?”
祁照野道:“很深。”
谢昭昭蹲下,将手按在祭坛中央。
无情道灵力缓慢散开,最初只是普通石面。
再往下,是阵,一层,两层,三层。
直到第七层。
谢昭昭忽然睁眼。
“找到了。”
祁照野问:“什么?”
“灯。”
他神色一变。
阿蛮已经握住斧柄。
“又是白的?”
谢昭昭点头。
半个时辰后,七族共同开启祭坛地下封阵。
最底层石门被推开的瞬间,祁照野身后九条尾巴同时绷紧。
只有一盏灯。
白色,很小,放在正中央,灯芯没有燃。
再往里,祭台下方嵌着一块极薄的白色碎片。
只有两指宽,上面没有复杂道纹。
只有八个字。
【爱恨皆妄,可任意置换。】
阿蛮看完以后,第一句话是:“放屁。”
祁照野偏头:“难得同意你一次。”
阿蛮道:“我不需要狐狸同意。”
谢昭昭没有笑。
她一直看着那八个字。
爱恨皆妄,可任意置换。
如果只是“爱可以变成恨”。
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后半句。,任意置换。
意味着在这条规则看来,爱与恨没有本质区别,欣赏与厌恶没有区别,眷恋与排斥没有区别。
因为只要找到心中另一根线,再把它放大,所谓至死不渝的东西便可以彻底改头换面。
执灯人这一次真正想证明的是什么。
不是“爱情不可靠”。
而是,所谓真心。
本来就不存在。
*
白灯亮起时,没有人看见执灯人从哪里来。
依旧和过去一样。
灯亮。
人便出现。
白衣。
白面。
没有五官。
这一次,祁照野先动了。
他只是往前一步,挡在那枚天道碎片之前。
执灯人先看祁照野。
“九尾。”
祁照野淡淡道:“我有名字。”
执灯人停了一瞬。
“祁照野。”
祁照野抬眼。
“这样好一点。”
执灯人问:“你不认同此律?”
祁照野笑了一下。
“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
“那还问?”
“因为你最该认同。”
石室安静下来。
祁照野眼神冰冷。
执灯人继续:“你看得见众生欲望,应当比任何人都知道,今日爱你的人,明日可以爱别人,今日厌恶你的人,明日也可以为你神魂颠倒。”
阿蛮脸色瞬间难看。
执灯人没有看她。
“今日觉得你天下无双的人,明日遇见另一个人,便会换一种想要,今日想触碰你,明日可以毫无欲念。”
祁照野脸上的笑没了。
谢昭昭站在他身后。
一下听懂。
最后一句,执灯人在说她。
祁照野当然也知道。
执灯人道:“你比任何人都见过心意如何改变,既如此,你为何仍称其为真?”
祁照野没有回答。
执灯人又道:“你厌恶世人所谓的喜欢。”
祁照野金瞳骤然收紧。
“因为你知道,他们喜欢的不是你,只是他们此刻想从你身上得到的东西。”
“脸。”
“血脉。”
“权势。”
“危险。”
“温柔。”
“臣服。”
“征服。”
每说一个词。
祁照野的脸色就沉一点。
因为他曾经就是这样想的。
一个人口口声声说喜欢,可祁照野一眼看过去,便能看见对方真正想要的是九尾少主,或者一张艳丽的脸,或者某种自己想象出来的性格。
所以他越来越不相信“喜欢”这两个字。
执灯人最后问:“连你都不信,又为何要替众生辩解?”
祁照野没有说话。
谢昭昭也没有。
她明明可以替他答。
却没有。
因为这一次,问题是祁照野的。
不是她的。
石室很安静。
祁照野看着那八个字。
过了很久,仍旧没有答案。
阿蛮下意识想开口。
谢昭昭却轻轻摇头。
阿蛮停住。
执灯人似乎很满意祁照野的沉默。
然后,终于转向谢昭昭。
*
“谢昭昭。”
谢昭昭抬眼。
执灯人道:“你也一样。”
谢昭昭问:“哪里一样?”
“你曾不愿旁人触碰祁照野。”
祁照野微微一顿。
“曾希望他只看你。”
谢昭昭没有否认。
“甚至,有过独占之欲。”
阿蛮偷偷看她一眼。
谢昭昭还是没反驳。
执灯人继续:“如今规则已经离开你的神魂,你却不愿与他结契,也不曾许诺余生,那么此前的欲,是真是假?”
祁照野没有转头看她。
可谢昭昭知道。
他在听。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谢昭昭看着那枚天道碎片。
她道:“有些被放大了。”
执灯人不动。
谢昭昭继续:“但不是全假的,我确实觉得祁照野很好看。”
祁照野:“……”
阿蛮嘴角动了一下。
谢昭昭继续:“靠近的时候,我也确实会心跳快,他梳尾巴的时候,会因为知道他有感觉而紧张,亲他的时候,也确实觉得喜欢。”
祁照野呼吸轻轻停了一瞬。
“还有一段时间,我看见别人碰他,会不舒服,看见他对别人笑,也想让他转过来看我,那时候,我确实想过希望他只看我。”
阿蛮睁大眼。
祁照野只是看着谢昭昭。
执灯人问:“既如此,为何不占有?”
谢昭昭抬眼。
“为什么有欲望,就一定要占有?”
执灯人第一次停顿。
谢昭昭道:“我嫉妒过,是真的,可我没有因此要求他以后不准看别人,我想过独占,也是真的,可我没有因为想,就把他变成我的东西,我亲过他,也是真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祁照野。
“但我不会因为亲过,就假装自己已经决定和他过一辈子。”
祁照野没有移开视线。
谢昭昭重新看向执灯人。
“情绪是真的,选择如何对待情绪,也是真的。”
石室里静了很久。
白灯火焰轻轻晃了一下。
执灯人问:“你不觉得自己的欲念丑陋?”
谢昭昭想了想。
“不觉得。”
“为何?”
“因为我没有伤害谁。”
她答得很自然。
“嫉妒不是伤害,想独占也不是,真正做什么,才需要负责。”
无归在识海深处安静听着。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
自己曾经承认不高兴过。
那时候谢昭昭也没有说他不该。
*
执灯人沉默片刻,再开口时。
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今日喜欢,明日不喜欢,如此也配称真?”
谢昭昭忽然想起药王谷。
想起那个服下解药以后,抱着母亲哭到喘不过气的小石头。
那天他怕死,怕得厉害。
后来病好以后,他也许有一天会长大。
可能不再怕某些东西,可这不代表,六岁那年炉子里的恐惧是假的。
又想起沈清寒,他在折剑冢里说疼。
后来伤好了,疼消失了。
难道因为后来不疼,当时的疼就是假?
“真心不是因为永远不会变,才是真的。”
谢昭昭继续:“一个人今天疼,今天的疼是真的,明天不疼了,也不代表昨天是假,今天喜欢一个人,以后不喜欢,也不能因为后来改变,就回过头说,当时全是假的。”
白灯忽然剧烈晃了一下。
谢昭昭却没有停。
“会变,和不真,本来就是两回事。”
祁照野看着她,像是忽然听见了一个,自己等了很久的答案。
谢昭昭也看见他了。
她知道。
这一句话,不只是给执灯人。
于是她很轻地补了一句。
“如果以后我不再想亲你,那天那个吻也是真的。”
祁照野眉睫轻颤。
很久。
他笑了。
“知道了。”谢昭昭也笑了一下。
执灯人却问:“若心意随时可变,所谓自己选择,又有什么意义?”
谢昭昭道:“当然有,因为变化是我的,不是你替我换的。”
石室彻底安静。
谢昭昭看着他。
“我今天喜欢,明天不喜欢,那是我自己走过去,可你把我心里某一小部分抽出来放大,再告诉我这才是真正的我。”
她摇头。
“那不是变化,是篡改,真正虚假的,不是会改变的心,是别人塞进去的东西,却逼你认成自己。”
*
天道碎片就是在这一刻失控的。
白光从祭坛中央骤然扩散。
一瞬间,月城所有曾经照过照心镜的人,同时停住。
七十九名换心者神魂里的异样欲念全部被重新拉高。
有人开始大哭,有人推开身边的人,有人拿起武器。
那名鹿妖再次看向女儿,眼底厌恶瞬间涌起。
女儿站在门口僵住。
“娘。”
鹿妖脸色骤然扭曲。
她想说滚。
可另一种东西也同时从神魂深处往上冲。
舍不得。
心疼。
愧疚。
爱。
几十年熬夜守病时积下的疲惫,女儿叛逆时的愤怒,寻找她三个月时的绝望,第一次听见她叫娘时的高兴,全部一起涌上来。
她抱住头,痛苦地蹲下。
“为什么……”
女儿不敢靠近。
谢昭昭的道域在月城上空展开。
没有万千灯火同时亮起。
这一次,她没有一个人去碰七十九道神魂。
她转头。
“祁照野。”祁照野已经知道她要什么。
九条尾巴骤然展开,金色妖力覆盖整座月城。
他不去引导,不去魅惑,只看。
“东城第三巷。”
“鹿妖。”
“最强的是厌恶。”
“下面还有舍不得、愧疚、疲惫和爱。”
谢昭昭抬手,无情道顺着他找到的欲念落下。
把被规则强行按下去的其他部分,一个一个重新托起来。
鹿妖猛地一颤。
她看着女儿哭出了声。
“我怎么会恨你?”
女儿也哭了,想往前走。
谢昭昭却先道:“别急。”
鹿妖抬头。
谢昭昭看着她。
“你不是没有怨过。”
鹿妖眼泪一下停住。
谢昭昭继续:“你确实累过,确实烦过,也真的想过,如果没有她,会不会轻松一点。”
鹿妖脸色惨白。
女儿也站在原地。
谢昭昭却道:“可那一点怨,从来不是你的全部。”
鹿妖怔住。
她转头看自己的女儿。
爱没有把怨消灭。
怨也没有把爱盖住。
她只是同时想起,自己确实爱这个孩子,也确实被这个孩子累过。
两样都是真的。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
最后伸手道:“我可以抱你吗?”
女孩哭着点头。
“娘。”
母女终于抱在一起。
*
祁照野和谢昭昭一起进入七十九个人的心。
蛇妖面对杀兄仇人时,会同时看见对方强大,也会想起兄长的死。
于是欣赏还在,恨也还在。
他不再被迫爱,却也无法欺骗自己。
“我确实承认过,他很强。”
旁边的人问:“那你还恨吗?”
蛇妖咬牙。
“恨。”
“那不就行了?”
他愣了一下,发现原来承认仇人强,并不会让仇恨失效,也不会让自己背叛死去的兄长。
另一名鸟妖恢复以后。
抱着道侣哭了很久。
哭完以后第一句话却是:“你晚上睡觉真的很吵。”
道侣:“……”
“我以前忍你三十年了。”
“那你怎么不说?”
“因为我爱你。”
“爱我就不能嫌我吵?”
鸟妖一愣。
最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谢昭昭远远看着。
原来,爱不是因为里面没有烦。
才叫爱。
恨也不是因为里面从未有过欣赏。
才叫恨。
人心本来就不是纯的,它可以同时容纳很多东西。
甚至彼此矛盾,可那并不意味着虚假。
恰恰意味着,这是人。
祁照野的声音不断从妖域灵网中传来。
“西北。”
“有一个压得太深。”
谢昭昭立刻转身。
“看见了。”
“是什么?”
“想逃。”
“还有呢?”
祁照野闭上眼。
“责任,愧疚,舍不得。”
谢昭昭落下灵力。
“都还回去。”
一个。
两个。
十个。
二十个。
七十九个人。
没有一个被恢复成统一的“正常”。
有人恢复以后继续爱,有人恢复以后依旧决定分开。
有人原谅,有人不原谅。
有人发现自己原本的爱里,确实已经积了太多怨。
最后选择结束关系。
谢昭昭没有阻止。
祁照野也没有。
因为这才是他们真正要还回去的东西。
不是一个标准答案。
是重新拥有。
自己决定的资格。
最后一个换心者神魂稳定时。
整座月城安静下来。
祭坛下方,那枚天道碎片发出一声很轻的裂响。
上面的白光黯淡。
执灯人站在原地。
看着谢昭昭。
“你仍然认为,众生之心值得相信?”
谢昭昭想了想。
“我不需要相信他们永远不变。”
执灯人不动。
谢昭昭道:“他们只需要是自己的,就够了。”
祁照野站在她身边。
九条尾巴慢慢收回。
他接了一句:“而且你说错了一件事。”
执灯人转向他。
祁照野笑了一下。
“我以前确实不信所谓真心,因为我总觉得,会变的东西不值钱。”
他停了一下。
余光落在谢昭昭身上。
“现在觉得,可能是我见得太多,看得太快,所以总想在一个念头刚出现的时候,就替它判断结局。”
谢昭昭看他。
祁照野道:“这毛病挺像你。”
执灯人当然听不懂。
谢昭昭却听懂了。
他是在说以前那个总觉得,只要看见欲望,就已经知道一个人的祁照野。
祁照野重新看向执灯人。
“人不是他最想要的一样东西,也不是他最不愿承认的一瞬念头,你从他们心里挑一根线出来,再说这就是全部。这种看人方法,比九尾差远了。”
阿蛮在后面没忍住:“这时候还要夸自己?”
祁照野头也不回:“事实。”
阿蛮:“……”
谢昭昭笑了。
而识海深处。
黑色古书缓慢翻开。
这一页。
没有出现执灯人的规则。
只浮出一行新的字。
【众生万念,非一念可尽。】
无归站在石阶上。
安静看了很久。
然后抬眼,望向谢昭昭。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过去也曾试图,用一种答案理解她。
众生平等。
无欲。
无执。
可现在看来,她或许从来都不是一句道理能够解释清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