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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月城祭坛

第二行古字彻底浮现的那一夜,月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水从七族旗帜上一路往下淌,把整座城洗得比平日更亮。

谢昭昭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问:“月城最早是做什么的?”

祁照野正在翻一份旧城志,闻言抬眼道:“交易。”

阿蛮抱着一摞卷宗坐在地上,头也不抬地补充:“还有结盟。”

祁照野又道:“通婚也很多。”

谢昭昭回头看他。

祁照野道:“妖域七族之间没有严格禁止通婚,月城又正好在七族交界,所以几千年来,很多族群都在这里结契。”

阿蛮终于抬头:“我爹娘就是月城认识的。”

谢昭昭问:“他们什么族?”

“都是熊族。”

谢昭昭沉默了一下:“那和跨族通婚有什么关系?”

阿蛮理直气壮道:“没关系,我只是顺便说。”

祁照野笑出了声。

谢昭昭也笑了一下,却很快重新低头看向桌上的地图。

月城很奇怪。

它不是七族中任何一族的族地。

可七族最重要的契约、交易、婚盟、停战、交换人质和旧怨和解,大半都发生在这里。

这里有妖域最大的交易场。

有最古老的结契台。

有七族共同立下的盟约碑。

也有几千年来无数人在这里许过的愿、发过的誓、爱过的人和恨过的人。

谢昭昭盯着城中心那一点。

“祭坛呢?”

祁照野翻到旧志最后一页。

“比月城还早。”

阿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祁照野道:“月城最初不是因为贸易建城,是因为这里本来就有一座古祭坛。”

谢昭昭问:“祭什么?”

“不知道。”

祁照野把旧志推给她。

“最早那几页已经烂了,只剩一句,说七族先祖在这里立誓,自此互不灭族。”

谢昭昭低头看去。

纸页边缘已经泛黄。

正中央只有一行模糊的字。

【以欲为证,以心为盟。】

谢昭昭看了很久。

祁照野也看见了。

阿蛮道:“这个地方是不是特别适合藏那种东西?”

没人问她为什么。

因为三个人都已经想到。

几千年的交易。

几千年的婚盟。

几千年的背叛、悔恨、欲望和恩怨。

如果天道碎片真的会依附众生心念。

那月城祭坛下方,大概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

谢昭昭站起来。

“去看看。”

祁照野也起身。

阿蛮立刻抱起斧头。

“我也去。”

祁照野看她:“这次别再看镜子。”

阿蛮冷笑:“你放心,我现在看到你只想打。”

祁照野点头:“恢复得很好。”

阿蛮:“……”

谢昭昭已经先一步出门。

她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习惯这两个人吵,甚至有时候觉得挺热闹。

识海里,无归道:“你喜欢这里。”

谢昭昭心道:“有一点。”

无归问:“因为祁照野?”

谢昭昭想了想:“不全是。”

无归不再说话。

谢昭昭却觉得,他最近问这种问题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

*

月城古祭坛平日并不开放。

那里早已没有真正的祭祀,只作为七族共同签订大盟时使用。

祭坛很大。

七面黑石墙围成圆形,中间是一方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古台。

祁照野走到中央时,忽然停下。

谢昭昭问:“怎么了?”

“很吵。”

阿蛮下意识看向四周。

四下无人,只有雨。

祁照野闭上眼。

“不是声音,是欲望。”

谢昭昭立刻明白。

这里积累了太多。

几千年来,有人在这里结契时想要永远。

有人谈判时想要利益。

有人发誓时其实想逃。

有人答应联姻时心里爱着另一个人。

有人说愿意和解,却仍然想杀对方。

那些早已散去的人不在了。

可某些极强的情绪,似乎仍然残留在地脉里。

祁照野睁开眼。

金色瞳孔比平时更亮。

“下面有东西。”

阿蛮问:“多下面?”

祁照野道:“很深。”

谢昭昭蹲下,将手按在祭坛中央。

无情道灵力缓慢散开,最初只是普通石面。

再往下,是阵,一层,两层,三层。

直到第七层。

谢昭昭忽然睁眼。

“找到了。”

祁照野问:“什么?”

“灯。”

他神色一变。

阿蛮已经握住斧柄。

“又是白的?”

谢昭昭点头。

半个时辰后,七族共同开启祭坛地下封阵。

最底层石门被推开的瞬间,祁照野身后九条尾巴同时绷紧。

只有一盏灯。

白色,很小,放在正中央,灯芯没有燃。

再往里,祭台下方嵌着一块极薄的白色碎片。

只有两指宽,上面没有复杂道纹。

只有八个字。

【爱恨皆妄,可任意置换。】

阿蛮看完以后,第一句话是:“放屁。”

祁照野偏头:“难得同意你一次。”

阿蛮道:“我不需要狐狸同意。”

谢昭昭没有笑。

她一直看着那八个字。

爱恨皆妄,可任意置换。

如果只是“爱可以变成恨”。

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后半句。,任意置换。

意味着在这条规则看来,爱与恨没有本质区别,欣赏与厌恶没有区别,眷恋与排斥没有区别。

因为只要找到心中另一根线,再把它放大,所谓至死不渝的东西便可以彻底改头换面。

执灯人这一次真正想证明的是什么。

不是“爱情不可靠”。

而是,所谓真心。

本来就不存在。

*

白灯亮起时,没有人看见执灯人从哪里来。

依旧和过去一样。

灯亮。

人便出现。

白衣。

白面。

没有五官。

这一次,祁照野先动了。

他只是往前一步,挡在那枚天道碎片之前。

执灯人先看祁照野。

“九尾。”

祁照野淡淡道:“我有名字。”

执灯人停了一瞬。

“祁照野。”

祁照野抬眼。

“这样好一点。”

执灯人问:“你不认同此律?”

祁照野笑了一下。

“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

“那还问?”

“因为你最该认同。”

石室安静下来。

祁照野眼神冰冷。

执灯人继续:“你看得见众生欲望,应当比任何人都知道,今日爱你的人,明日可以爱别人,今日厌恶你的人,明日也可以为你神魂颠倒。”

阿蛮脸色瞬间难看。

执灯人没有看她。

“今日觉得你天下无双的人,明日遇见另一个人,便会换一种想要,今日想触碰你,明日可以毫无欲念。”

祁照野脸上的笑没了。

谢昭昭站在他身后。

一下听懂。

最后一句,执灯人在说她。

祁照野当然也知道。

执灯人道:“你比任何人都见过心意如何改变,既如此,你为何仍称其为真?”

祁照野没有回答。

执灯人又道:“你厌恶世人所谓的喜欢。”

祁照野金瞳骤然收紧。

“因为你知道,他们喜欢的不是你,只是他们此刻想从你身上得到的东西。”

“脸。”

“血脉。”

“权势。”

“危险。”

“温柔。”

“臣服。”

“征服。”

每说一个词。

祁照野的脸色就沉一点。

因为他曾经就是这样想的。

一个人口口声声说喜欢,可祁照野一眼看过去,便能看见对方真正想要的是九尾少主,或者一张艳丽的脸,或者某种自己想象出来的性格。

所以他越来越不相信“喜欢”这两个字。

执灯人最后问:“连你都不信,又为何要替众生辩解?”

祁照野没有说话。

谢昭昭也没有。

她明明可以替他答。

却没有。

因为这一次,问题是祁照野的。

不是她的。

石室很安静。

祁照野看着那八个字。

过了很久,仍旧没有答案。

阿蛮下意识想开口。

谢昭昭却轻轻摇头。

阿蛮停住。

执灯人似乎很满意祁照野的沉默。

然后,终于转向谢昭昭。

*

“谢昭昭。”

谢昭昭抬眼。

执灯人道:“你也一样。”

谢昭昭问:“哪里一样?”

“你曾不愿旁人触碰祁照野。”

祁照野微微一顿。

“曾希望他只看你。”

谢昭昭没有否认。

“甚至,有过独占之欲。”

阿蛮偷偷看她一眼。

谢昭昭还是没反驳。

执灯人继续:“如今规则已经离开你的神魂,你却不愿与他结契,也不曾许诺余生,那么此前的欲,是真是假?”

祁照野没有转头看她。

可谢昭昭知道。

他在听。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谢昭昭看着那枚天道碎片。

她道:“有些被放大了。”

执灯人不动。

谢昭昭继续:“但不是全假的,我确实觉得祁照野很好看。”

祁照野:“……”

阿蛮嘴角动了一下。

谢昭昭继续:“靠近的时候,我也确实会心跳快,他梳尾巴的时候,会因为知道他有感觉而紧张,亲他的时候,也确实觉得喜欢。”

祁照野呼吸轻轻停了一瞬。

“还有一段时间,我看见别人碰他,会不舒服,看见他对别人笑,也想让他转过来看我,那时候,我确实想过希望他只看我。”

阿蛮睁大眼。

祁照野只是看着谢昭昭。

执灯人问:“既如此,为何不占有?”

谢昭昭抬眼。

“为什么有欲望,就一定要占有?”

执灯人第一次停顿。

谢昭昭道:“我嫉妒过,是真的,可我没有因此要求他以后不准看别人,我想过独占,也是真的,可我没有因为想,就把他变成我的东西,我亲过他,也是真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祁照野。

“但我不会因为亲过,就假装自己已经决定和他过一辈子。”

祁照野没有移开视线。

谢昭昭重新看向执灯人。

“情绪是真的,选择如何对待情绪,也是真的。”

石室里静了很久。

白灯火焰轻轻晃了一下。

执灯人问:“你不觉得自己的欲念丑陋?”

谢昭昭想了想。

“不觉得。”

“为何?”

“因为我没有伤害谁。”

她答得很自然。

“嫉妒不是伤害,想独占也不是,真正做什么,才需要负责。”

无归在识海深处安静听着。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

自己曾经承认不高兴过。

那时候谢昭昭也没有说他不该。

*

执灯人沉默片刻,再开口时。

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今日喜欢,明日不喜欢,如此也配称真?”

谢昭昭忽然想起药王谷。

想起那个服下解药以后,抱着母亲哭到喘不过气的小石头。

那天他怕死,怕得厉害。

后来病好以后,他也许有一天会长大。

可能不再怕某些东西,可这不代表,六岁那年炉子里的恐惧是假的。

又想起沈清寒,他在折剑冢里说疼。

后来伤好了,疼消失了。

难道因为后来不疼,当时的疼就是假?

“真心不是因为永远不会变,才是真的。”

谢昭昭继续:“一个人今天疼,今天的疼是真的,明天不疼了,也不代表昨天是假,今天喜欢一个人,以后不喜欢,也不能因为后来改变,就回过头说,当时全是假的。”

白灯忽然剧烈晃了一下。

谢昭昭却没有停。

“会变,和不真,本来就是两回事。”

祁照野看着她,像是忽然听见了一个,自己等了很久的答案。

谢昭昭也看见他了。

她知道。

这一句话,不只是给执灯人。

于是她很轻地补了一句。

“如果以后我不再想亲你,那天那个吻也是真的。”

祁照野眉睫轻颤。

很久。

他笑了。

“知道了。”谢昭昭也笑了一下。

执灯人却问:“若心意随时可变,所谓自己选择,又有什么意义?”

谢昭昭道:“当然有,因为变化是我的,不是你替我换的。”

石室彻底安静。

谢昭昭看着他。

“我今天喜欢,明天不喜欢,那是我自己走过去,可你把我心里某一小部分抽出来放大,再告诉我这才是真正的我。”

她摇头。

“那不是变化,是篡改,真正虚假的,不是会改变的心,是别人塞进去的东西,却逼你认成自己。”

*

天道碎片就是在这一刻失控的。

白光从祭坛中央骤然扩散。

一瞬间,月城所有曾经照过照心镜的人,同时停住。

七十九名换心者神魂里的异样欲念全部被重新拉高。

有人开始大哭,有人推开身边的人,有人拿起武器。

那名鹿妖再次看向女儿,眼底厌恶瞬间涌起。

女儿站在门口僵住。

“娘。”

鹿妖脸色骤然扭曲。

她想说滚。

可另一种东西也同时从神魂深处往上冲。

舍不得。

心疼。

愧疚。

爱。

几十年熬夜守病时积下的疲惫,女儿叛逆时的愤怒,寻找她三个月时的绝望,第一次听见她叫娘时的高兴,全部一起涌上来。

她抱住头,痛苦地蹲下。

“为什么……”

女儿不敢靠近。

谢昭昭的道域在月城上空展开。

没有万千灯火同时亮起。

这一次,她没有一个人去碰七十九道神魂。

她转头。

“祁照野。”祁照野已经知道她要什么。

九条尾巴骤然展开,金色妖力覆盖整座月城。

他不去引导,不去魅惑,只看。

“东城第三巷。”

“鹿妖。”

“最强的是厌恶。”

“下面还有舍不得、愧疚、疲惫和爱。”

谢昭昭抬手,无情道顺着他找到的欲念落下。

把被规则强行按下去的其他部分,一个一个重新托起来。

鹿妖猛地一颤。

她看着女儿哭出了声。

“我怎么会恨你?”

女儿也哭了,想往前走。

谢昭昭却先道:“别急。”

鹿妖抬头。

谢昭昭看着她。

“你不是没有怨过。”

鹿妖眼泪一下停住。

谢昭昭继续:“你确实累过,确实烦过,也真的想过,如果没有她,会不会轻松一点。”

鹿妖脸色惨白。

女儿也站在原地。

谢昭昭却道:“可那一点怨,从来不是你的全部。”

鹿妖怔住。

她转头看自己的女儿。

爱没有把怨消灭。

怨也没有把爱盖住。

她只是同时想起,自己确实爱这个孩子,也确实被这个孩子累过。

两样都是真的。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

最后伸手道:“我可以抱你吗?”

女孩哭着点头。

“娘。”

母女终于抱在一起。

*

祁照野和谢昭昭一起进入七十九个人的心。

蛇妖面对杀兄仇人时,会同时看见对方强大,也会想起兄长的死。

于是欣赏还在,恨也还在。

他不再被迫爱,却也无法欺骗自己。

“我确实承认过,他很强。”

旁边的人问:“那你还恨吗?”

蛇妖咬牙。

“恨。”

“那不就行了?”

他愣了一下,发现原来承认仇人强,并不会让仇恨失效,也不会让自己背叛死去的兄长。

另一名鸟妖恢复以后。

抱着道侣哭了很久。

哭完以后第一句话却是:“你晚上睡觉真的很吵。”

道侣:“……”

“我以前忍你三十年了。”

“那你怎么不说?”

“因为我爱你。”

“爱我就不能嫌我吵?”

鸟妖一愣。

最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谢昭昭远远看着。

原来,爱不是因为里面没有烦。

才叫爱。

恨也不是因为里面从未有过欣赏。

才叫恨。

人心本来就不是纯的,它可以同时容纳很多东西。

甚至彼此矛盾,可那并不意味着虚假。

恰恰意味着,这是人。

祁照野的声音不断从妖域灵网中传来。

“西北。”

“有一个压得太深。”

谢昭昭立刻转身。

“看见了。”

“是什么?”

“想逃。”

“还有呢?”

祁照野闭上眼。

“责任,愧疚,舍不得。”

谢昭昭落下灵力。

“都还回去。”

一个。

两个。

十个。

二十个。

七十九个人。

没有一个被恢复成统一的“正常”。

有人恢复以后继续爱,有人恢复以后依旧决定分开。

有人原谅,有人不原谅。

有人发现自己原本的爱里,确实已经积了太多怨。

最后选择结束关系。

谢昭昭没有阻止。

祁照野也没有。

因为这才是他们真正要还回去的东西。

不是一个标准答案。

是重新拥有。

自己决定的资格。

最后一个换心者神魂稳定时。

整座月城安静下来。

祭坛下方,那枚天道碎片发出一声很轻的裂响。

上面的白光黯淡。

执灯人站在原地。

看着谢昭昭。

“你仍然认为,众生之心值得相信?”

谢昭昭想了想。

“我不需要相信他们永远不变。”

执灯人不动。

谢昭昭道:“他们只需要是自己的,就够了。”

祁照野站在她身边。

九条尾巴慢慢收回。

他接了一句:“而且你说错了一件事。”

执灯人转向他。

祁照野笑了一下。

“我以前确实不信所谓真心,因为我总觉得,会变的东西不值钱。”

他停了一下。

余光落在谢昭昭身上。

“现在觉得,可能是我见得太多,看得太快,所以总想在一个念头刚出现的时候,就替它判断结局。”

谢昭昭看他。

祁照野道:“这毛病挺像你。”

执灯人当然听不懂。

谢昭昭却听懂了。

他是在说以前那个总觉得,只要看见欲望,就已经知道一个人的祁照野。

祁照野重新看向执灯人。

“人不是他最想要的一样东西,也不是他最不愿承认的一瞬念头,你从他们心里挑一根线出来,再说这就是全部。这种看人方法,比九尾差远了。”

阿蛮在后面没忍住:“这时候还要夸自己?”

祁照野头也不回:“事实。”

阿蛮:“……”

谢昭昭笑了。

而识海深处。

黑色古书缓慢翻开。

这一页。

没有出现执灯人的规则。

只浮出一行新的字。

【众生万念,非一念可尽。】

无归站在石阶上。

安静看了很久。

然后抬眼,望向谢昭昭。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过去也曾试图,用一种答案理解她。

众生平等。

无欲。

无执。

可现在看来,她或许从来都不是一句道理能够解释清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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