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谢昭昭把所有换心患者的卷宗重新搬了出来。
所有能够找到的记录,一共七十九份。
阿蛮进门的时候,差点被满地卷宗绊倒。
她低头看了一圈:“你们昨晚没睡?”
谢昭昭道:“睡了。”
祁照野坐在窗边,眼下明显有一点淡淡的青。
阿蛮看他:“他呢?”
谢昭昭也看过去。
祁照野面不改色:“妖族不需要每天睡。”
阿蛮冷笑:“狐狸确实最会嘴硬。”
祁照野懒得理她。
三个人重新把七十九份卷宗按照换心前后的情绪分类。
爱变成恨,恨变成爱,亲近变成排斥,崇拜变成厌恶,恐惧变成追逐。
甚至还有一名狼妖,醒来以后突然极度厌恶自己修炼了近百年的刀法。
最开始看,乱得毫无规律。
可当谢昭昭把患者换心前十年内的重要经历全部放在旁边以后,第一条线慢慢显现出来。
那个突然爱上杀兄仇人的蛇妖,并不是一生都只恨对方。
二十年前,两人曾在擂台上交过手。
蛇妖输得很惨。
后来有人问他怎么看那位仇家,他当时说过一句:“此人确实强。”
只有一句,甚至说完以后依旧恨。
可换心以后,这句“确实强”却像被从几十年的仇恨下面挖出来,无限放大。
强变成欣赏,欣赏变成迷恋,最后压过杀兄之仇。
让他看着一个自己本该恨的人时,产生了极其真实的爱慕。
阿蛮看完以后,整个人都沉默了:“这也算?”
祁照野道:“当然算。”
“可他只是承认对方强。”
“承认强也是心意的一部分。”
谢昭昭翻到另一份:“再看这个。”
那名突然憎恶女儿的鹿妖,在换心发作时甚至不允许女儿靠近自己三丈之内。
女儿一哭,她就烦。
女儿喊娘,她会产生极强的厌恶。
所有人一开始都觉得,这是最彻底的爱恨逆转。
因为她过去四十多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疼这个女儿。
道侣早亡,她独自养大孩子。
女儿幼年体弱,她甚至为了找一株续命草,在雪山里守了九个月。
这样一个母亲,怎么可能恨自己的女儿?
可谢昭昭重新问过她以后,找到了另外一些东西。
女儿五岁那年,她曾经连续一个月没有完整睡过一夜。
女儿十二岁第一次血脉暴动,她被咬伤肩膀,却不敢还手。
女儿十七岁叛逆期,曾经离家三个月,她找遍七座城。
谢昭昭问她:“你有没有哪一刻觉得很累?”
鹿妖沉默很久,最后点头:“有。”
“有没有怨过她?”
这次沉默更久。
“有过。”
她说完以后,脸色立刻变了,像仅仅承认这一句,就已经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
谢昭昭却继续问:“想过什么?”
鹿妖红着眼,很久才道:“有一次,她又病了,我三天三夜没合眼。”
“我抱着她的时候,忽然想,如果我没有孩子,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说完,她立刻哭了。
“可我只是想了一下,就一下,我从来没想不要她。”
谢昭昭没有安慰她,只是把这一句话记进了卷宗。
现在,三个人坐在一起,终于看懂。
换心没有凭空制造出“我讨厌我的女儿”。
它只是抓住了那一瞬间。
太累了。
想自由一点。
如果没有她,是不是会轻松。
然后,把这根原本细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线拉到最前面。
再把爱、舍不得、责任、心疼、几十年的陪伴全部压下去。
于是那一点,变成了全部。
阿蛮坐在地上,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低声道:“可这也太恶心了。”
谢昭昭问:“什么?”
“谁心里没有过一点不好的东西?”
阿蛮皱着眉:“我小时候还想过把我弟扔进河里。”
谢昭昭抬眼。
祁照野也抬眼。
阿蛮立刻道:“因为他把我最喜欢的骨刀摔断了!”
“后来扔了吗?”谢昭昭问。
“当然没有。”
“那不就行了。”
阿蛮愣住。
谢昭昭低头,把鹿妖的卷宗重新合上:“一个人想过什么,和最后做了什么,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一个母亲可以很爱孩子,也可以觉得累。”
“可以心疼她,也可以偶尔想一个人清静。”
“这些放在一起,才是她。”
祁照野一直没有说话。
听到这里,却忽然抬眼看她。
谢昭昭没发现,还在继续整理。
“换心真正做的,不是把一种感情变成另一种感情。”
“它是选出一个人心里本来就存在的一小部分。”
“然后告诉他,这就是你的全部。”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阿蛮慢慢道:“所以我那时候……”
她想到自己,脸又开始绿。
谢昭昭看她:“你欣赏过祁照野。”
阿蛮痛苦闭眼。
祁照野在旁边非常欠地道:“原来如此。”
阿蛮瞬间睁眼:“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实的杀意。”
祁照野笑了。
谢昭昭却忽然觉得,这件事比他们之前想得更严重。
因为谁心里没有一瞬间的恶念?
谁又能保证,自己对某个人的爱里永远没有一丝烦、一丝怨、一丝想逃?
如果只要存在过,就能被规则抓出来,再宣布这才是真的你。
那世上几乎没有任何一段感情,经得起这种“证明”。
祁照野忽然道:“所以它不是在换心。”
谢昭昭抬头。
他看着桌上七十九份卷宗,金色瞳孔慢慢沉下去。
“它是在挑心。”
“挑出它需要的那一部分,然后让其他全部闭嘴。”
*
照心镜被重新搬上桌。
目前找到的残片,一共六块。
阿蛮那一块最大,谢昭昭曾经碰过的那块则是规则气息最浓的。
祁照野在镜片旁坐了很久,没有立刻碰。
谢昭昭问:“看什么?”
“想一件事。”
“什么?”
祁照野抬眼:“为什么第一次都是真的。”
阿蛮皱眉:“什么第一次?”
“照镜子的第一次。”
祁照野把所有记录摆开。
目前能确认用过照心镜的换心者,一共有二十七人。
其中二十三人,都明确记得第一次照镜时镜子给出的答案,而且几乎全是真的。
阿蛮第一次看见熊族祖山,她确实想家。
蛇妖第一次看见一柄断剑,那是他兄长留下的遗物。
鹿妖第一次看见女儿幼年时戴过的银铃。
甚至那名突然厌恶自己刀法的狼妖,第一次照镜时看见的也是自己小时候最想拥有的一把刀。
都没错。
反而是第二次开始不对。
阿蛮看见祁照野。
蛇妖看见仇人。
鹿妖看见一个没有女儿、独自走在草原上的自己。
狼妖看见自己把刀扔进火里。
谢昭昭看着两列记录:“它为什么要先让人看见真的?”
祁照野道:“因为假的进不去。”
谢昭昭抬眼。
祁照野拿起其中一块镜片:“九尾欲术也一样。”
“想要引导一个人的欲望,第一步不是改变,而是找到。”
“先知道他最在意什么,最怕什么,最想什么,才知道从哪里下手。”
阿蛮脸色变了:“所以第一次照镜子,是在找门?”
谢昭昭忽然看她:“对。”
她站起来,将两次照镜记录并排放在一起。
“照心镜不是照心。”
“它更像一扇门。”
“第一次,让人自己打开。”
“因为看到的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不会防备,甚至会相信这面镜子真的懂我。”
“第二次,它才进去。”
祁照野顺着她的话继续:“沿着刚才找到的欲望往下,找到另外一根最细的线,然后放大。”
谢昭昭点头。
阿蛮慢慢搓了一下手臂:“突然觉得这东西比魅术恶心多了。”
祁照野看她:“终于承认九尾没那么坏?”
“没有。”
阿蛮面无表情:“只是发现世上还有更坏的。”
祁照野:“……”
谢昭昭没忍住笑了一下。
可笑完以后,三个人脸上的神色又慢慢沉下来。
因为这意味着,照心镜不是普通法器。
它必须拥有一种与九尾极其相似的能力。
找到一个人的真实欲望,然后进入。
祁照野忽然把一块残镜翻过来。
镜背很普通,只有一道已经磨得快看不见的凹槽。
谢昭昭看了两息,突然觉得眼熟。
“等等。”
她取出一张图。
是药王谷地下石室里那盏白灯底座的拓印。
两者放在一起,凹槽的弧度几乎完全一致。
阿蛮凑过来:“灯?”
谢昭昭没有说话。
识海深处,无归已经道:“是执灯。”
她心里一沉。
又是他。
照心镜的流向很快被重新查了一遍。
月城每月都有月祭,照心镜并不是只出现过一次。
过去半年,至少出现过五次。
奇怪的是,每一次摆摊的人,所有人记忆都不同。
第一次,有人记得是个老婆婆。
第二次,有人说是年轻男人。
第三次,是个瞎眼妖修。
第四次,甚至有人坚称摊主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容貌、声音、性别、族群,全部不同。
唯一相同的,只有一个细节。
一名卖酒的鹿妖说:“他摊子下面好像放了盏灯。”
谢昭昭问:“什么颜色?”
鹿妖想了半天:“白的。”
另一个摊主也道:“我记得,很小,灯芯好像没点。”
第三个人说:“不是没点,我好像看见亮过。”
谢昭昭与祁照野对视。
白灯。
折剑冢。
药王谷。
如今又到了月城。
执灯人从来没有真正离开。
他只是在换一种办法,问同一个问题。
人心,究竟值不值得相信。
*
真正洗清祁望川嫌疑的,是那滴祖血。
祁照野把六块残镜带回九尾族后,直接请出族中三名最老的血脉祭司。
第一名祭司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祖血。”
祁照野道:“确定?”
“确定。”
祭司将镜片放进血阵,淡金色纹路很快浮出。
与十二名换心患者神魂深处的痕迹,一模一样。
阿蛮皱眉:“那不还是你们九尾的东西?”
“是。”祁照野没有否认,“但用法不对。”
他让祭司重新演示了一次。
正常祖血若用于魅术,灵力会向外扩散,像无数极细的金丝,主动进入目标神魂。
可残镜上的祖血痕迹完全相反。
它没有向外,而是死死贴在镜面最深处。
像某种东西借着它,拥有了眼睛。
谢昭昭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不是用来施术,是用来找。”
第二名祭司脸色慢慢沉下去:“钥匙。”
阿蛮没听懂:“什么钥匙?”
祭司道:“九尾祖血里保留着最完整的欲感天赋。”
“哪怕离开身体,也能本能寻找附近最强烈、最真实的欲念。”
“若有人不会九尾魅术,却想拥有类似能力,祖血确实可以成为一把钥匙。”
谢昭昭明白了。
执灯人不需要真的学会九尾欲术。
他只需要让天道碎片借九尾祖血找到门。
找到一个人心里那些最真实、最隐秘、连本人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欲望。
然后,规则自己进去。
也正因为如此,所有换心患者神魂中才都会留下九尾痕迹。
太完美了。
既能利用九尾天赋,又能让九尾族成为最合理的凶手。
祁照野站在血阵外,很久没说话。
阿蛮看他一眼道:“有人故意把脏水泼你们身上。”
祁照野淡淡道:“看出来了。”
“你不生气?”
“生。”
阿蛮:“……”
接下来要确认的,只剩一个问题。
祖血究竟是什么时候丢的。
祁望川篡改了内库记录,正常查看已经没有意义,可九尾内库还有一道从不用于出入记载的阵。
血尘阵。
它的作用不是防盗,而是保持祖血封存环境稳定。
每一次封匣被开启,阵中血尘都会产生极微小的偏移。
这种偏移不会记录是谁,却能根据沉积层判断大致时间。
三名祭司花了整整一夜回溯。
第二日天亮,结果出来。
祁望川进入第四层,是在半个月前子时三刻。
他取走镇妖骨,关闭内库,而祖血封匣真正被打开,是在一个半时辰以后。
丑时末。
不是同一次开启,更不是祁望川拿镇妖骨时顺手取走。
有人在他离开以后,重新进入第四层。
只是祁望川恰好将那一夜的记录全部抹掉。
所以后来,第二个人的出入痕迹也一起消失在那段空白里。
祁望川正式洗清换心案嫌疑。
*
祁望川被解除禁足时,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自己去了七族议会。
谢昭昭原本以为他是去说明情况。
结果祁望川进去以后就道:“我接受处罚。”
熊族长老都愣了一下。
“祖血不是你盗的。”
“我知道。”
“那你认什么?”
“擅改九尾内库记录。”
祁望川神色平静:“按族规,卸外交副使职,禁入内库三年,杖三十。”
九尾族几名长老脸色都变了。
有人立刻道:“大公子,当时你只是为了——”
祁望川抬眼。
那人闭嘴。
祁照野坐在旁边,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直到熊族长老问:“祁少主怎么说?”
所有人都看过去。
祁照野懒懒靠着椅背:“按规矩。”
九尾族长老皱眉:“少主。”
“怎么?”
“那是你兄长。”
祁照野看他:“所以呢?”
长老一时说不出话。
祁照野道:“祖血不是他偷的,这件事已经证明清白。”
“他改记录,也是事实。”
“一个人可以在一件事上清白,同时在另一件事上犯错。”
“难道因为他没偷祖血,篡改记录就一起没发生?”
殿里安静下来。
祁望川抬眼看了弟弟一眼,没有生气,反而像终于放下什么。
最终,处罚照旧。
三十杖没有减。
外交副使之职暂卸。
三年内不得进入九尾内库。
出来以后,祁望川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伤。
三十杖对妖修来说还不至于走不了路。
只是他走到石阶下,忽然停住。
祁照野就在后面。
祁望川没有回头:“还生气?”
“生。”
回答得很快。
祁望川笑了一下:“那你怎么不替我求情?”
祁照野挑眉:“我为什么要求?”
“你不是很生气?”
“你犯错,和我生气,是两回事。”
祁望川终于回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第一次没有用“大公子”该有的那种严厉表情,是真的笑了。
“长大了。”
祁照野脸色瞬间冷下来:“你才发现?”
“以前没这么会说。”
“以前身边没有这么多人教。”
祁望川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谢昭昭,像是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祁照野立刻道:“少看。”
祁望川:“……”
谢昭昭站得并不远,全部听见了。
她走过来:“伤怎么样?”
祁望川道:“没事。”
谢昭昭皱眉。
祁照野立刻补充:“他刚挨了三十杖。”
祁望川:“……”
谢昭昭看他:“那就不是没事。”
祁望川沉默。
祁照野在旁边笑了:“兄长,你看。”
“现在有人管你了。”
祁望川面无表情:“闭嘴。”
谢昭昭也笑了一下。
可笑完以后,她看向月城远处。
祁望川的嫌疑洗清了。
九尾祖血为什么会出现在照心镜里,也已经知道。
可真正拿走祖血的人仍然没有找到。
而比那个人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的东西。
谢昭昭取出那块最大的残镜。
镜面深处,那行只出现一半的天道古字似乎比昨日更清晰了一点。
【爱恨皆妄。】
祁照野走到她身边:“后面还有。”
谢昭昭点头:“我知道。”
无归也在识海深处开口:“它在等。”
谢昭昭心念微动:“等什么?”
无归沉默片刻:“等你们证明。”
“证明什么?”
无归没有回答。
因为镜面最深处,第二行古字已经开始一笔一划慢慢出现。
【可任意置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