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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答案

第二日一早,谢昭昭把所有换心患者的卷宗重新搬了出来。

所有能够找到的记录,一共七十九份。

阿蛮进门的时候,差点被满地卷宗绊倒。

她低头看了一圈:“你们昨晚没睡?”

谢昭昭道:“睡了。”

祁照野坐在窗边,眼下明显有一点淡淡的青。

阿蛮看他:“他呢?”

谢昭昭也看过去。

祁照野面不改色:“妖族不需要每天睡。”

阿蛮冷笑:“狐狸确实最会嘴硬。”

祁照野懒得理她。

三个人重新把七十九份卷宗按照换心前后的情绪分类。

爱变成恨,恨变成爱,亲近变成排斥,崇拜变成厌恶,恐惧变成追逐。

甚至还有一名狼妖,醒来以后突然极度厌恶自己修炼了近百年的刀法。

最开始看,乱得毫无规律。

可当谢昭昭把患者换心前十年内的重要经历全部放在旁边以后,第一条线慢慢显现出来。

那个突然爱上杀兄仇人的蛇妖,并不是一生都只恨对方。

二十年前,两人曾在擂台上交过手。

蛇妖输得很惨。

后来有人问他怎么看那位仇家,他当时说过一句:“此人确实强。”

只有一句,甚至说完以后依旧恨。

可换心以后,这句“确实强”却像被从几十年的仇恨下面挖出来,无限放大。

强变成欣赏,欣赏变成迷恋,最后压过杀兄之仇。

让他看着一个自己本该恨的人时,产生了极其真实的爱慕。

阿蛮看完以后,整个人都沉默了:“这也算?”

祁照野道:“当然算。”

“可他只是承认对方强。”

“承认强也是心意的一部分。”

谢昭昭翻到另一份:“再看这个。”

那名突然憎恶女儿的鹿妖,在换心发作时甚至不允许女儿靠近自己三丈之内。

女儿一哭,她就烦。

女儿喊娘,她会产生极强的厌恶。

所有人一开始都觉得,这是最彻底的爱恨逆转。

因为她过去四十多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疼这个女儿。

道侣早亡,她独自养大孩子。

女儿幼年体弱,她甚至为了找一株续命草,在雪山里守了九个月。

这样一个母亲,怎么可能恨自己的女儿?

可谢昭昭重新问过她以后,找到了另外一些东西。

女儿五岁那年,她曾经连续一个月没有完整睡过一夜。

女儿十二岁第一次血脉暴动,她被咬伤肩膀,却不敢还手。

女儿十七岁叛逆期,曾经离家三个月,她找遍七座城。

谢昭昭问她:“你有没有哪一刻觉得很累?”

鹿妖沉默很久,最后点头:“有。”

“有没有怨过她?”

这次沉默更久。

“有过。”

她说完以后,脸色立刻变了,像仅仅承认这一句,就已经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

谢昭昭却继续问:“想过什么?”

鹿妖红着眼,很久才道:“有一次,她又病了,我三天三夜没合眼。”

“我抱着她的时候,忽然想,如果我没有孩子,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说完,她立刻哭了。

“可我只是想了一下,就一下,我从来没想不要她。”

谢昭昭没有安慰她,只是把这一句话记进了卷宗。

现在,三个人坐在一起,终于看懂。

换心没有凭空制造出“我讨厌我的女儿”。

它只是抓住了那一瞬间。

太累了。

想自由一点。

如果没有她,是不是会轻松。

然后,把这根原本细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线拉到最前面。

再把爱、舍不得、责任、心疼、几十年的陪伴全部压下去。

于是那一点,变成了全部。

阿蛮坐在地上,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低声道:“可这也太恶心了。”

谢昭昭问:“什么?”

“谁心里没有过一点不好的东西?”

阿蛮皱着眉:“我小时候还想过把我弟扔进河里。”

谢昭昭抬眼。

祁照野也抬眼。

阿蛮立刻道:“因为他把我最喜欢的骨刀摔断了!”

“后来扔了吗?”谢昭昭问。

“当然没有。”

“那不就行了。”

阿蛮愣住。

谢昭昭低头,把鹿妖的卷宗重新合上:“一个人想过什么,和最后做了什么,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一个母亲可以很爱孩子,也可以觉得累。”

“可以心疼她,也可以偶尔想一个人清静。”

“这些放在一起,才是她。”

祁照野一直没有说话。

听到这里,却忽然抬眼看她。

谢昭昭没发现,还在继续整理。

“换心真正做的,不是把一种感情变成另一种感情。”

“它是选出一个人心里本来就存在的一小部分。”

“然后告诉他,这就是你的全部。”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阿蛮慢慢道:“所以我那时候……”

她想到自己,脸又开始绿。

谢昭昭看她:“你欣赏过祁照野。”

阿蛮痛苦闭眼。

祁照野在旁边非常欠地道:“原来如此。”

阿蛮瞬间睁眼:“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实的杀意。”

祁照野笑了。

谢昭昭却忽然觉得,这件事比他们之前想得更严重。

因为谁心里没有一瞬间的恶念?

谁又能保证,自己对某个人的爱里永远没有一丝烦、一丝怨、一丝想逃?

如果只要存在过,就能被规则抓出来,再宣布这才是真的你。

那世上几乎没有任何一段感情,经得起这种“证明”。

祁照野忽然道:“所以它不是在换心。”

谢昭昭抬头。

他看着桌上七十九份卷宗,金色瞳孔慢慢沉下去。

“它是在挑心。”

“挑出它需要的那一部分,然后让其他全部闭嘴。”

*

照心镜被重新搬上桌。

目前找到的残片,一共六块。

阿蛮那一块最大,谢昭昭曾经碰过的那块则是规则气息最浓的。

祁照野在镜片旁坐了很久,没有立刻碰。

谢昭昭问:“看什么?”

“想一件事。”

“什么?”

祁照野抬眼:“为什么第一次都是真的。”

阿蛮皱眉:“什么第一次?”

“照镜子的第一次。”

祁照野把所有记录摆开。

目前能确认用过照心镜的换心者,一共有二十七人。

其中二十三人,都明确记得第一次照镜时镜子给出的答案,而且几乎全是真的。

阿蛮第一次看见熊族祖山,她确实想家。

蛇妖第一次看见一柄断剑,那是他兄长留下的遗物。

鹿妖第一次看见女儿幼年时戴过的银铃。

甚至那名突然厌恶自己刀法的狼妖,第一次照镜时看见的也是自己小时候最想拥有的一把刀。

都没错。

反而是第二次开始不对。

阿蛮看见祁照野。

蛇妖看见仇人。

鹿妖看见一个没有女儿、独自走在草原上的自己。

狼妖看见自己把刀扔进火里。

谢昭昭看着两列记录:“它为什么要先让人看见真的?”

祁照野道:“因为假的进不去。”

谢昭昭抬眼。

祁照野拿起其中一块镜片:“九尾欲术也一样。”

“想要引导一个人的欲望,第一步不是改变,而是找到。”

“先知道他最在意什么,最怕什么,最想什么,才知道从哪里下手。”

阿蛮脸色变了:“所以第一次照镜子,是在找门?”

谢昭昭忽然看她:“对。”

她站起来,将两次照镜记录并排放在一起。

“照心镜不是照心。”

“它更像一扇门。”

“第一次,让人自己打开。”

“因为看到的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不会防备,甚至会相信这面镜子真的懂我。”

“第二次,它才进去。”

祁照野顺着她的话继续:“沿着刚才找到的欲望往下,找到另外一根最细的线,然后放大。”

谢昭昭点头。

阿蛮慢慢搓了一下手臂:“突然觉得这东西比魅术恶心多了。”

祁照野看她:“终于承认九尾没那么坏?”

“没有。”

阿蛮面无表情:“只是发现世上还有更坏的。”

祁照野:“……”

谢昭昭没忍住笑了一下。

可笑完以后,三个人脸上的神色又慢慢沉下来。

因为这意味着,照心镜不是普通法器。

它必须拥有一种与九尾极其相似的能力。

找到一个人的真实欲望,然后进入。

祁照野忽然把一块残镜翻过来。

镜背很普通,只有一道已经磨得快看不见的凹槽。

谢昭昭看了两息,突然觉得眼熟。

“等等。”

她取出一张图。

是药王谷地下石室里那盏白灯底座的拓印。

两者放在一起,凹槽的弧度几乎完全一致。

阿蛮凑过来:“灯?”

谢昭昭没有说话。

识海深处,无归已经道:“是执灯。”

她心里一沉。

又是他。

照心镜的流向很快被重新查了一遍。

月城每月都有月祭,照心镜并不是只出现过一次。

过去半年,至少出现过五次。

奇怪的是,每一次摆摊的人,所有人记忆都不同。

第一次,有人记得是个老婆婆。

第二次,有人说是年轻男人。

第三次,是个瞎眼妖修。

第四次,甚至有人坚称摊主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容貌、声音、性别、族群,全部不同。

唯一相同的,只有一个细节。

一名卖酒的鹿妖说:“他摊子下面好像放了盏灯。”

谢昭昭问:“什么颜色?”

鹿妖想了半天:“白的。”

另一个摊主也道:“我记得,很小,灯芯好像没点。”

第三个人说:“不是没点,我好像看见亮过。”

谢昭昭与祁照野对视。

白灯。

折剑冢。

药王谷。

如今又到了月城。

执灯人从来没有真正离开。

他只是在换一种办法,问同一个问题。

人心,究竟值不值得相信。

*

真正洗清祁望川嫌疑的,是那滴祖血。

祁照野把六块残镜带回九尾族后,直接请出族中三名最老的血脉祭司。

第一名祭司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祖血。”

祁照野道:“确定?”

“确定。”

祭司将镜片放进血阵,淡金色纹路很快浮出。

与十二名换心患者神魂深处的痕迹,一模一样。

阿蛮皱眉:“那不还是你们九尾的东西?”

“是。”祁照野没有否认,“但用法不对。”

他让祭司重新演示了一次。

正常祖血若用于魅术,灵力会向外扩散,像无数极细的金丝,主动进入目标神魂。

可残镜上的祖血痕迹完全相反。

它没有向外,而是死死贴在镜面最深处。

像某种东西借着它,拥有了眼睛。

谢昭昭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不是用来施术,是用来找。”

第二名祭司脸色慢慢沉下去:“钥匙。”

阿蛮没听懂:“什么钥匙?”

祭司道:“九尾祖血里保留着最完整的欲感天赋。”

“哪怕离开身体,也能本能寻找附近最强烈、最真实的欲念。”

“若有人不会九尾魅术,却想拥有类似能力,祖血确实可以成为一把钥匙。”

谢昭昭明白了。

执灯人不需要真的学会九尾欲术。

他只需要让天道碎片借九尾祖血找到门。

找到一个人心里那些最真实、最隐秘、连本人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欲望。

然后,规则自己进去。

也正因为如此,所有换心患者神魂中才都会留下九尾痕迹。

太完美了。

既能利用九尾天赋,又能让九尾族成为最合理的凶手。

祁照野站在血阵外,很久没说话。

阿蛮看他一眼道:“有人故意把脏水泼你们身上。”

祁照野淡淡道:“看出来了。”

“你不生气?”

“生。”

阿蛮:“……”

接下来要确认的,只剩一个问题。

祖血究竟是什么时候丢的。

祁望川篡改了内库记录,正常查看已经没有意义,可九尾内库还有一道从不用于出入记载的阵。

血尘阵。

它的作用不是防盗,而是保持祖血封存环境稳定。

每一次封匣被开启,阵中血尘都会产生极微小的偏移。

这种偏移不会记录是谁,却能根据沉积层判断大致时间。

三名祭司花了整整一夜回溯。

第二日天亮,结果出来。

祁望川进入第四层,是在半个月前子时三刻。

他取走镇妖骨,关闭内库,而祖血封匣真正被打开,是在一个半时辰以后。

丑时末。

不是同一次开启,更不是祁望川拿镇妖骨时顺手取走。

有人在他离开以后,重新进入第四层。

只是祁望川恰好将那一夜的记录全部抹掉。

所以后来,第二个人的出入痕迹也一起消失在那段空白里。

祁望川正式洗清换心案嫌疑。

*

祁望川被解除禁足时,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自己去了七族议会。

谢昭昭原本以为他是去说明情况。

结果祁望川进去以后就道:“我接受处罚。”

熊族长老都愣了一下。

“祖血不是你盗的。”

“我知道。”

“那你认什么?”

“擅改九尾内库记录。”

祁望川神色平静:“按族规,卸外交副使职,禁入内库三年,杖三十。”

九尾族几名长老脸色都变了。

有人立刻道:“大公子,当时你只是为了——”

祁望川抬眼。

那人闭嘴。

祁照野坐在旁边,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直到熊族长老问:“祁少主怎么说?”

所有人都看过去。

祁照野懒懒靠着椅背:“按规矩。”

九尾族长老皱眉:“少主。”

“怎么?”

“那是你兄长。”

祁照野看他:“所以呢?”

长老一时说不出话。

祁照野道:“祖血不是他偷的,这件事已经证明清白。”

“他改记录,也是事实。”

“一个人可以在一件事上清白,同时在另一件事上犯错。”

“难道因为他没偷祖血,篡改记录就一起没发生?”

殿里安静下来。

祁望川抬眼看了弟弟一眼,没有生气,反而像终于放下什么。

最终,处罚照旧。

三十杖没有减。

外交副使之职暂卸。

三年内不得进入九尾内库。

出来以后,祁望川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伤。

三十杖对妖修来说还不至于走不了路。

只是他走到石阶下,忽然停住。

祁照野就在后面。

祁望川没有回头:“还生气?”

“生。”

回答得很快。

祁望川笑了一下:“那你怎么不替我求情?”

祁照野挑眉:“我为什么要求?”

“你不是很生气?”

“你犯错,和我生气,是两回事。”

祁望川终于回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第一次没有用“大公子”该有的那种严厉表情,是真的笑了。

“长大了。”

祁照野脸色瞬间冷下来:“你才发现?”

“以前没这么会说。”

“以前身边没有这么多人教。”

祁望川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谢昭昭,像是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祁照野立刻道:“少看。”

祁望川:“……”

谢昭昭站得并不远,全部听见了。

她走过来:“伤怎么样?”

祁望川道:“没事。”

谢昭昭皱眉。

祁照野立刻补充:“他刚挨了三十杖。”

祁望川:“……”

谢昭昭看他:“那就不是没事。”

祁望川沉默。

祁照野在旁边笑了:“兄长,你看。”

“现在有人管你了。”

祁望川面无表情:“闭嘴。”

谢昭昭也笑了一下。

可笑完以后,她看向月城远处。

祁望川的嫌疑洗清了。

九尾祖血为什么会出现在照心镜里,也已经知道。

可真正拿走祖血的人仍然没有找到。

而比那个人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的东西。

谢昭昭取出那块最大的残镜。

镜面深处,那行只出现一半的天道古字似乎比昨日更清晰了一点。

【爱恨皆妄。】

祁照野走到她身边:“后面还有。”

谢昭昭点头:“我知道。”

无归也在识海深处开口:“它在等。”

谢昭昭心念微动:“等什么?”

无归沉默片刻:“等你们证明。”

“证明什么?”

无归没有回答。

因为镜面最深处,第二行古字已经开始一笔一划慢慢出现。

【可任意置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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