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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照顾

谢昭昭开始进入患者识,是在来到药王谷后的第十日。

忘忧丹的问题已经基本能够确定,真正异常的,是那段来自天道石碑的残缺道纹。

它顺着“忘忧”两个字。

一点一点将与痛苦相连的东西一起削弱。

先是悲伤,然后是恐惧,眷恋,期待,自保,最后,是活下去的欲望。

可知道方向,不代表能治。

药王谷的医修,能看经脉,能看神魂损伤,却看不见一个人,究竟“少了什么”。

可谢昭昭可以。

她的无情道,在折剑冢里已经展现过一次能力。

每一个人的神魂,在她眼中,都有不同的“灯”。

所以顾行舟提出,让她直接进入患者识海,寻找那盏灯,究竟暗在哪里。

谢昭昭第一个进的是阿渡。

年轻弟子的识海很简单。

一大片药田,一间低矮的外门弟子房,还有很远的地方,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

那是曾经欺负他的弟子。

从前,阿渡看见他们,会怕。

所以那几道人影周围,本该有一层属于恐惧的灰雾。

现在没有。

不只是恐惧消失,谢昭昭走近以后才发现,连那些人影,都正在变淡。

再往深处,谢昭昭看见一盏很小的灯。

灯芯还亮着,火却极弱。

她刚靠近,就听见阿渡的声音。

“活着要做什么?”

谢昭昭站在那盏灯前:“我不知道。”

识海里的阿渡似乎愣了一下。

“你也不知道?”

“嗯。”

“那为什么要活着?”

“因为明天还有不知道的事。”

阿渡没有听懂。

谢昭昭自己也觉得,这答案不怎么样。

但灯芯轻轻晃了一下。

她从识海出来时,脸色已经有些白。

*

顾行舟第一时间扶住她手肘。

“多久?”

谢昭昭道:“半个时辰。”

“我问的是你还能撑多久。”

“……”

谢昭昭想了想:“再看两个?”

顾行舟看着她没说话。

最后,还是让她看了第二个。

*

之后几日,谢昭昭每天进入两个患者识海。

顾行舟没有让她多看,每次两个,时间也严格限制。

谢昭昭嘴上答应得很好。

可从识海出来以后。总有别的事。

陈夫人夜里又想往湖边走,她去陪着。

阿渡不肯按时吃饭,她顺手带一份过去。

药田有一处灵气失衡,几个外门弟子急得团团转。

谢昭昭路过,帮着把阵纹改了。

宋青黛查丹方查到半夜,谢昭昭又坐在旁边,陪她把七十多味灵草的药性重新排了一遍。

连药王谷后山那只总偷灵果的赤尾猴,被人抓住以后,谢昭昭都顺手替它把卡在爪子里的木刺拔了。

顾行舟全看见了,但他一次都没有说:“你该休息。”

只是第四日,替谢昭昭把脉时,时间比往常长。

两指落在腕间很稳。

谢昭昭已经习惯,撑着下巴。

“顾大神医,又怎么了?”

“心脉没问题。”

“那你皱什么眉?”

顾行舟抬眼:“我没有皱眉。”

“你刚才皱了。”

“……”

“很轻。”谢昭昭笑,“但我看见了。”

顾行舟松开手:“神魂耗损比昨日重。”

“正常。”

“为什么正常?”

“因为进识海,休息一晚就好。”

顾行舟没有评价。

他低头写脉案。

谢昭昭问:“你怎么不劝我?”

顾行舟笔尖没停。

“劝什么?”

“休息。”

“有用?”

谢昭昭想了想,诚实道:“大概没有。”

顾行舟点头:“所以不浪费口舌。”

顾行舟没回答在脉案最下面。

写了一行。

【连续睡眠不足。】

又写。

【患者无主动停止倾向。】

谢昭昭看不见。

识海里,无归道:“他在算你什么时候会倒。”

谢昭昭:“……”

“不会。”

无归沉默片刻:“你每次都这样说。”

谢昭昭莫名觉得。

最近无归越来越像白千秋了。

第六日。

谢昭昭进了陈夫人的识海。

出来时,直接扶了一下墙。

顾行舟走过去,却没有扶她。

只问:“晕?”

“有一点。”

“想吐?”

“不。”

“耳鸣?”

“刚才有。”

“现在?”

“好了。”

顾行舟点头,像只是正常记录:“今天到此为止。”

谢昭昭道:“还有宋青黛。”

“不看。”

“她的反应最特殊。”

“明日。”

“可是……”

顾行舟已经转身:“药在你房里,喝完。”

当晚,谢昭昭喝了药。

刚入口,她就觉得味道不太对。

有一点淡淡的甜。

她低头看了一眼:“药王谷终于良心发现了?”

无归道:“有安神草,正常,还有沉月花。”

谢昭昭动作停住:“什么?”

沉月花,一种很少直接入疗伤药的灵草。

作用只有一个,催眠,而且药效很强。

谢昭昭刚放下碗,眼皮已经开始沉。

“顾……”

后半句话没说完,人便倒在床上。

睡过去前,她只听见无归很冷地说了一句。

“他改了药。”

谢昭昭再醒,已经是第二日傍晚。

整整一天,她睁眼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神清气爽。

而是生气,真的有一点生气。

谢昭昭很少生气。

大多数时候,她脾气都很好。

别人冒犯她,她也不太在意。

可这一刻,她躺在床上。

盯着帐顶,足足看了五息。

然后坐起来。

顾行舟就在床边。

坐得很自然,手里一本医书,旁边还放着一盏茶。

谢昭昭盯着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时辰前。”

“为什么在这里?”

“看你什么时候醒。”

“药是你改的?”

“嗯。”

承认得毫不犹豫,谢昭昭反而被堵了一下。

“为什么?”

顾行舟合上书,看着她。

“你不会主动停下,我只能替你停。”

谢昭昭看着他:“所以你给我下药?”

“不是下药。”

“沉月花。”

“在你原本的安神方里加了两钱。”

“……”

“药性没有冲突。对你的神魂恢复也更好。”

顾行舟说得非常平静,每一句都合理。

谢昭昭却一点都没有被说服。

“你为什么不先问我?”谢昭昭问。

“问了,难道你会答应?”

“不会。”

顾行舟点头。

“所以问与不问,结果相同。”

谢昭昭沉默。

若是从前,她大概真的会被这句话绕进去,结果一样,她最后确实该休息,顾行舟的判断也没错。

她睡了一整日以后,识海明显舒服很多。

那还有什么可生气?

可谢昭昭忽然想起。

无妄谷,那枚天律碎片。

无归曾经说过。

剥夺选择,不是无情。

她又想起,自己在地下剑市说过的一句话。

我愿意,他也愿意,与你无关。

当时说别人,她明白得很快。

轮到自己却险些忘了。

谢昭昭抬眼。

“结果相同,不代表过程可以省略。”

谢昭昭继续:“你可以告诉我,我必须休息,可以说我再继续下去会伤神魂,甚至可以和药王谷其他人一起,拦着我不许进患者识海,但药是我要喝的,睡一整日的人也是我。”

“你至少应该告诉我,里面放了什么。”

顾行舟道:“然后你拒绝。”

“对。”

“继续损耗神魂。”

“可能。”

“若明日进入宋青黛识海时晕厥?”

“那也是……”

顾行舟打断:“也是你的选择?”

“对。”

顾行舟眼里的笑意彻底没了。

“谢昭昭,医者不是每一次,都有时间等患者同意。一个人失血过多,已经神志不清,他说不要救,医者也要救。”

“一个孩子怕疼,不肯清创,难道因为他说不要,就任由伤口腐烂?有些时候,我必须替患者做决定。”

谢昭昭道:“可我不是神志不清,我也不是不知道后果,我只是会做一个,你认为不对的选择。”

顾行舟没有道歉。

“若再来一次。”他道,“在你当时的状态下,我依然会让你休息。”

谢昭昭看他:“所以还会偷偷改药?”

顾行舟道:“我会换一种方法。”

“什么?”

“先告诉你。”

“你不答应呢?”

“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通知贵宗掌门。”

谢昭昭:“……顾行舟。”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达到目的,办法多得很?”

顾行舟很诚实:“是。”

谢昭昭:“……”

顾行舟道:“但你说得对一件事,你不是失去判断能力的患者。我把你当成了,一个需要被强制停下的人,而没有区分,你是不能决定,还是决定与我不同。”

谢昭昭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

顾行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我的问题。”

算一句认错。

谢昭昭问:“你以前也这样替别人决定?”

“很多。”

病人已经昏迷,他决定先救谁。

一颗丹药只够一个人,他决定给谁。

一个治疗会损伤修为,却能保命,患者家属争执不下,他决定治。

做得太多,久了以后。

顾行舟几乎不会觉得,“替别人决定”本身有什么问题。

因为很多时候,医者犹豫一息,病人就死了。

谢昭昭气消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

“下次不能这样未经我同意改药。”

“若紧急情况?”

“我昏了随你。”

“……”

“我醒着先问。”

顾行舟最后点头。

“好。”

识海里,无归道:

“他答应了。”

谢昭昭心道。

我听见了。

无归又道:“你以前不会说这些。”

确实。

以前她很少在意,别人替自己做一点决定。

只要结果没坏。

算了,可现在。

她觉得算了,也应该是自己决定算了。

*

第二日。

谢昭昭进入了宋青黛的识海。

顾行舟没有阻止,只在进入前,把一颗丹药放在桌上。

“出来以后吃。”

谢昭昭拿起来闻了闻。

“里面有什么?”

顾行舟一顿,随后,非常完整地报了一遍。

“养魂草三钱,清霜叶一钱,白参半钱,没有沉月花。”

宋青黛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最后道:“吵过?”

谢昭昭:“……”

顾行舟:“没有。”

宋青黛:“那就是吵过。”

谢昭昭觉得,顾行舟在这个师妹面前,真的一点秘密都藏不住。

宋青黛的识海,比阿渡复杂得多。

大片药圃,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分门别类,和她本人一样。

谢昭昭走了很久,终于在识海最里面,看见一根红色发带。

系在一株青色药草上。

周围所有东西,都在变淡。

唯独那根红带,还很亮。

谢昭昭伸手碰了一下。

下一瞬,眼前出现一段旧画面。

秘境,毒兽。

少女满脸冷汗,右臂已经开始发黑。

另一个红衣少女,半跪在她旁边,直接扯下自己的发带,绑住她手腕。

“别动,毒再往上走,手就保不住了。”

宋青黛当时问:“你呢?”

谢昭昭低头,腰侧全是血,却只道:“我又没中毒,死不了。”

画面一闪。谢昭昭皱眉。

她都快忘了,自己当时也受过伤。

意识回到现实的一瞬间。

腰侧,忽然传来一阵灼痛。

某种藏在天道残片里的力量,顺着那段回忆,反过来钻进了她经脉。

谢昭昭脸色骤变。

“无归——”

宋青黛识海瞬间崩开一道裂缝。

谢昭昭从宋青黛识海出来时,直接吐了一口血。

顾行舟脸色变了,在她身体倒下来的同时,便一把接住。

“谢昭昭。”

她还能听见,只是体内灵力,已经彻底乱了。

一道陌生的天律气息,正沿着她的经脉,反复冲撞。

像宋青黛识海里那段残缺的“忘忧”,认出了她的无情道。

正在试图钻进去。

无归的声音低沉。

“封经脉。”

谢昭昭咬牙:“封不住。”

顾行舟已经探过她脉,手指只停了一息,便道:“所有人出去。”

药王谷弟子一愣:“少谷主——”

“出去。”

所有人立刻离开。

宋青黛却没动,顾行舟看她。

“你也出去。”

“她因我……”

“现在不是算这个的时候。”

宋青黛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出去。

关门前,看了谢昭昭一眼。

门合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

顾行舟已经取出银针。

十二根,长短不同。

“谢昭昭。”

“嗯。”

“听得见?”

“听得见。”

“我要封你背部和腰侧七处穴位。”

谢昭昭呼吸有些急:“好。”

顾行舟看着她,很清楚地问:“需要解开外袍,其中两处,我必须触碰你的后腰,可以吗?”

谢昭昭一怔,很短的一瞬,她想起昨日,我醒着,先问。

顾行舟记住了。

她道:“可以。”

顾行舟先以屏风隔开外间,又放下一层隔绝神识的阵法。

做完这些,才走回谢昭昭身边。

她背对着他坐下,红色外袍已经被灵力震乱。

顾行舟伸手,先停了一下。

“我要解了。”

“嗯。”

他手指落在衣带,动作很稳,没有多看。

只是一个医修,在处理患者的身体。

外袍松开,露出后背需要落针的几处穴位。

第一针,肩井。

第二针,灵台。

第三针,落在腰侧。

谢昭昭体内乱窜的灵力,终于被截住一部分。

她低低吐出一口气。

顾行舟正准备落第四针,动作却忽然停了。

他看见一道疤。

在谢昭昭左侧腰后,很淡,应该已经过去很多年。

但以医修的眼力,一眼便能看出,当初的伤有多深。

是某种毒兽利爪,从侧腰斜着撕过去。

再深半寸,便会碰到灵根附近的经络。

顾行舟手里的银针没有立刻落下。

“这道伤什么时候的?”

她想了想:“大概……很多年前,在一个秘境。”

顾行舟眼神微沉。

“宋青黛?”

谢昭昭一怔:“你怎么知道?”

“伤口残留过毒气,她当年中的,是裂骨蜥毒。”

“你替她挡的?”

“算吧。”

“没人替你治?”

谢昭昭道:“有药,但不够。”

顾行舟停住。

“所以?”

“先给她用了。”

屋里安静了好几息。

谢昭昭还以为他在判断穴位,刚想问,就听见顾行舟声音沉下来。

“你知不知道,这道伤再深半寸,会伤及灵根?”

谢昭昭顿了一下:“知道。”

顾行舟闭了一下眼。

这一刻。

他是真的很清晰的。

在生气。

“知道还挡?”

谢昭昭有些莫名:“当时来不及想别的。”

“你可以躲。”

“她在我后面。”

“你可以一起退。”

“来不及。”

“那至少——”

顾行舟忽然停住。

至少什么?

至少先顾自己?

可若当时真的只有一瞬。

谁又能保证自己会做得更好?

他沉默很久。

谢昭昭终于问:“顾行舟。”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顾行舟道:“没有。”

识海里,无归立刻道:“他说谎。”

谢昭昭差点笑出来。

这种时候,无归还能精准抓住这个。

她道:“你明明有。”

顾行舟不答,只重新取针。

第四针落下,第五针,第六针。

最后一针,要落在那道旧疤附近。

顾行舟伸手,指腹先按住穴位旁边,确认灵力走向。

然后,擦过那道旧疤。

很轻。

谢昭昭下意识颤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停住。

屋里一下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顾行舟的手已经收回去,没有继续碰。

过了片刻。

他低声问:“疼?”

谢昭昭道:“不疼。”

顾行舟沉默一瞬。

“说实话。”

谢昭昭:“……”

她终于认真感觉了一下。

“有一点。”谢昭昭补充,“痒。”

顾行舟:“……”

“旧疤附近经络敏感,正常。”

“哦。”

最后一针落下,谢昭昭体内乱窜的灵力,终于一点点安静。

顾行舟确认过三次,才开始收拾银针盒。

随后拿起她滑落的外袍,重新披到她肩上。

衣带也没有替她系,只将外袍拢好,便退开一步。

“好了。”

谢昭昭转过身。

脸色仍旧有些白:“这次不用睡一天?”

顾行舟看她。

“你若愿意,当然可以。”

谢昭昭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现在会问了?”

“嗯。”

“进步挺快。”

顾行舟也笑:“谢长老教得好。”

识海深处。无归没有说话。

只是那本黑色古籍。

慢慢翻开。

停在了四个字。

【触之过久。】

谢昭昭:“……”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无归。”

“嗯。”

“刚才是治病。”

黑书没动。

谢昭昭继续解释:“而且人家问过我。”

沉默。

“我说可以。”

许久,书页上的字,慢慢变了。

从四个字。

变成了两个。

【知晓。】

谢昭昭:“……”

顾行舟抬眼:“又想到什么?”

谢昭昭摇头:“没什么。”

无归立刻道:“你说谎。”

谢昭昭:“……”

很好。

一个两个。

现在都越来越难糊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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