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收到药王谷求医帖时,谢昭昭正在喂鹤。
准确来说,是在试图从一只白鹤嘴里抢回自己的玉佩。
“松嘴。”
白鹤偏头,不松。
“这个不能吃。”
白鹤继续偏头。
谢昭昭伸手去拿。
它叼着玉佩就跑。
“……”
白千秋刚从山道上来,一抬头,就看见堂堂元婴长老红衣翻飞,追着一只鹤满院子跑。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评价道:“你的无情道,修得越来越有出息了。”
谢昭昭头也不回:“你有本事帮我把它抓住。”
“那没有。”白千秋回答得很快,“我只是来看热闹。”
最后还是白鹤自己玩够了,把玉佩往石桌上一丢,慢悠悠走了。
谢昭昭拿起玉佩,上面全是口水。
她沉默两息。
“明天不给它加餐。”
白千秋在旁边幽幽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
“然后晚上又给了两条灵鱼。”
“别说了。”
白千秋这才把手里的东西丢过来。
“你的。”
谢昭昭接住,是一封青玉制成的求医帖,边缘刻着药王谷的九叶灵芝纹。
她有些意外。
“药王谷?”
“嗯。”
“给我的?”
“点名给你的。”白千秋拖长声音,“谢——昭——昭——亲启。”
谢昭昭看她一眼:“?”
“我就是有点好奇。”白千秋坐下来,“剑宗刚送你回来没多久,药王谷又来请。”
她摸着下巴:“你这无情道修着修着,怎么越来越像合欢宗本职了?”
谢昭昭:“……”
求医帖不长,却很奇怪。
前半段还算正常,说药王谷近来出现数名症状相似的患者。
经脉无损,神魂稳定,丹田正常。
无毒,无蛊,亦无邪气入体。
所有医修检查过后,都只有一个结论,没病。
可这些“没病”的人。
正在一个一个想死。
倒也并不是寻死。
他们每日依旧按时吃饭,修炼,看书,甚至能与人正常说话。
可一旦身边无人看守,便会非常平静地走向悬崖,走进深水,或者踏入丹炉火中。
被拦下来时也不会反抗。
只会问一句:“为什么不能?”
谢昭昭读到这里,神情慢慢严肃。
白千秋也没再开玩笑:“像不像陆惊春当时的情况?”
像,却又不完全一样。
陆惊春那时,是痛觉、恐惧、自保意识被一点点剥离,他会逐渐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眼前这些人却更彻底,他们是根本不再觉得活着比死更值得选择。
谢昭昭继续往下看。
所有患者都有一个共同点,曾服用一种药王谷近年才炼出的丹药。
忘忧丹。
药效很温和,据说可以在不伤神魂的情况下,暂时削弱过重的悲伤、疼痛与恐惧。
原本是为那些遭受重大创伤、无法入定修炼的修士所制。
半年前开始小范围试用。
前三个月,几乎人人称赞。
直到第一个病人,在服药后的第二十七日,从药王谷东崖走了下去。
幸好被巡山弟子救下。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至今,已有十九人。
而忘忧丹最关键的一味炼制思路,来自一块三年前才从药王谷旧地挖出的古老石碑。
石碑上同样没有完整丹方,只有一段残缺的天道纹路。
谢昭昭看到这里,手指停住。
白千秋皱眉。
“又是石碑?”
“嗯。”
“和折剑冢那个一样?”
“求医帖上没写。”
谢昭昭继续往下。
最后几行,字迹明显换了一个人,比前面的公文体随意许多。
只有一句。
【石碑气息疑与无妄谷残卷同源,烦请谢长老亲临药王谷。】
落款。
顾行舟。
白千秋挑眉。
“是药王谷少谷主。”
谢昭昭嗯了一声,她听过这个名字,修真界年轻一代最出名的医修之一。
元婴中期,性情温和,医术很好,据说从不发脾气,出了名的温润如玉。
无论患者多难缠都能笑着听完。
有人曾经评价。
若世上真有一个人,能让病痛缠身之人觉得活着没那么可怕,大概就是顾行舟。
谢昭昭翻到背面。
还有一行。
【另,有一名患者听闻“谢昭昭”三字后,情绪出现明显波动。】
白千秋立刻凑过来。
“谁?”
谢昭昭继续看。
下面写着名字,宋青黛。
谢昭昭愣了很久:“是她?”
白千秋侧头。
“认识?”
谢昭昭想了想:“以前在秘境里同行过七天。”
白千秋:“……”
她现在已经学会了,对谢昭昭这种“只同行过几天”的旧识,保持警惕。
“然后呢?”
“她中毒了。”
“你救她?”
“算是。”谢昭昭道,“她当时右臂毒素蔓延得很快,我没有合适的缚灵带,就把头发上的红绸拆下来,给她扎住了手腕。”
白千秋闭眼,深吸一口气。
谢昭昭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这个剧情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识海里,无归出声:“又是石碑。”
她心里应了一声:“嗯,你也觉得有问题?”
“嗯。”
“能感觉出与折剑冢的东西同源?”
“不知道。”无归停顿一下,“得去看了再说。”
谢昭昭点头,那就是得去了。
*
三日后。
谢昭昭抵达药王谷。
与剑宗完全不同。
剑宗是雪山,剑意,九峰如刃。
药王谷却像被春天单独留下了一块。
山谷深处常年温暖,灵田一层叠一层,药香从谷口一路飘进去,飞瀑旁种着成片紫色灵草,白衣医修来来往往。
手里不是药篮,就是丹炉,偶尔还有人推着病床从山道飞过,速度快得惊人。
她刚落地,便有人来接。
是一名青衣女子。
身形纤瘦,眉眼清冷,头发束得很利落,连多余的一根发丝都没有。
她站在山门下,看见谢昭昭,停了一下。
谢昭昭先认出来:“青黛?”
宋青黛看着她道:“你还记得我。”
谢昭昭笑了:“当然,你的毒后来好了?”
“好了。”
“那就好。”
宋青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很久,随后低头,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
一截红色发带,已经旧了,颜色也比从前暗很多,却收得极好。
谢昭昭一眼认出来。
“你还留着?”
“嗯。”
“怎么不丢?”
宋青黛道:“还能用。”
谢昭昭:“……”
这个理由,莫名有一点耳熟。
走进药王谷以后,谢昭昭才发现,这里比求医帖上写得更严重。
每隔几十步,便能看见一道阵法。
桥边有,湖边有,悬崖旁更多。
甚至连丹炉区,都加了三层禁制。
目的只有一个,防止病人走进去。
谢昭昭看了片刻:“你也是患者?”
宋青黛道:“嗯。”
“服过忘忧丹?”
“服过三次。”
“现在什么感觉?”
“正常。”
谢昭昭侧头看她。
宋青黛面无表情:“至少我自己觉得正常。”
谢昭昭问:
“他们说,你听见我的名字以后有反应?”
宋青黛脚步停了一下:“嗯。”
“什么反应?”
“想见你。”
谢昭昭怔住。
宋青黛继续往前,语气平平。
“此前七日,我没有特别想见任何人,听见你的名字时,有。”
她停了一下。
“所以师兄认为,你可能有用。”
说完,宋青黛忽然补了一句。
“不过,你最好不要太信他。”
谢昭昭挑眉。
“顾行舟?”
“嗯。”
“为什么?”
宋青黛看了她一眼。
“他笑的时候,通常已经替你把后面三步都安排好了,你若不问,很容易走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他认为最合理的位置上。”
谢昭昭觉得有趣:“你不喜欢他?”
“不是。”宋青黛回答得很快,“只是烦他。”
她又走了几步:“还有,师兄请你来,不只是为了治病。”
谢昭昭脚步停住:“什么意思?”
宋青黛道:“他怀疑,你也是病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药王谷内院,有人正翻看一卷脉案。
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十九名患者的变化。
心跳,呼吸,情绪波动,睡眠,进食,对亲友反应。
甚至连听见不同名字时,脉搏快了几分,都写得清清楚楚。
一只修长的手,停在最后一页。
【宋青黛,听闻“谢昭昭”时,脉象骤升,七息后恢复。】
下面,还有一行新加的小字。
【需确认诱因来自旧识、情绪锚点,或同源功法。】
门外有人道:“少谷主,谢长老到了。”
顾行舟合上脉案。
“知道了。”
他声音很好听,温和,带一点天然笑意。
此刻他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低头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另一份东西。
上面只有三个字。
谢昭昭。
下面几乎全是空白。
只有最上面写着一句。
【元婴期,修上古无情道。】
以及另一句。
【据传,道心圆满。】
顾行舟看了片刻,提笔,在最下面补了一行。
【若无情绪缺损,何以圆满至此?】
半个时辰后,谢昭昭终于见到了顾行舟。
第一印象,和传闻差不多。
白衣,眉眼温和,不像沈清寒那种冷到一眼就让人保持距离的人。
顾行舟身上几乎没有攻击性,甚至因为常年与药草打交道,衣袖间带着很淡的苦香。
他从药架后走出来,看见谢昭昭。
并没有像许多人第一次见她那样,出现那一瞬间的失神,只是很自然地点了下头。
“谢长老。”
谢昭昭也回礼:“顾少谷主。”
顾行舟笑:“坐。”
谢昭昭坐下,本来以为接下来该谈病人,顾行舟却已经在她对面坐下。
然后,伸出手。
“手给我。”
谢昭昭:“?”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他。
“不是给患者看病吗?”
顾行舟笑意不变:“先看你。”
谢昭昭没有立刻伸手:“为什么?”
“因为你是这次唯一一个我没有脉案的人。”
“……”
“而你与病因,可能有关。”
他说得非常自然。
谢昭昭明白,宋青黛为什么烦他了。
这个人甚至不是在请求。
可语气听起来,偏偏让人觉得,好像把手伸过去本来就是最合理的事。
谢昭昭看了他片刻,道:“顾少谷主。”
“嗯?”
“你平时也是这么给人看病?”
“哪样?”
“先让人做了,再慢慢解释为什么。”
顾行舟安静一瞬,笑得温和:“是不是宋青黛跟你说我坏话了?”
“没有。”
“那就是她说了。”
谢昭昭:“……”
顾行舟往后靠了一点,解释道:“忘忧丹涉及情志,天道石碑又与你此前接触过的残卷同源,我需要知道,你的情绪反馈是否正常。”
谢昭昭挑眉:“怀疑我有病?”
顾行舟想了想:“还不能叫病,只是怀疑,你与正常修士的情绪结构,可能有所不同。”
无归道:“他已经在用神识观察你了。”
谢昭昭终于把手放上桌:“看吧。”
顾行舟伸手,两指落在她腕间,指尖微微下压。
谢昭昭坐着。
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顾行舟把得有点久。
一盏茶,两盏茶。
还没松手。
她无语又不失礼貌地问道:“大夫,我还有救吗?”
顾行舟垂眼:“你的脉象确实有意思。”
太稳了。
几乎所有修士情绪变化时,脉搏都会有极细微的不同。
惊,怒,喜,惧等情绪,往往对应着五脏六腑,情绪会在脉象中有所体现,情绪相生相克,也是治病的方法之一。
就算修为再高,身体的脉搏也不会完全撒谎。
可谢昭昭不一样。
她与他说话,笑,疑惑,甚至刚才短暂警惕。
脉象变化都极小。
每一种情绪,都只从水面轻轻掠过去,不会留下太深的波纹。
顾行舟忽然问:“你最近有没有特别想见的人?”
谢昭昭一愣。
“什么?”
“特别想见的那种,现在若告诉你。有一个人就在谷外,你会立刻想出去见他的那种。”
谢昭昭认真想了一会儿。
“白师姐。”
顾行舟抬眼。
谢昭昭道:“她昨日说,新酿了一坛桃花酿,原本今天给我带,可我来药王谷了,还没喝到。”
顾行舟:“……”
他又问:“除了她。”
“沈清寒?”
顾行舟调查过,知道沈清寒和她的一些关系,谢昭昭的情绪会有所松动吗?
他追问道:“为什么?”
“他前几日传讯,说残卷道纹又少了一部分,我想知道剑宗那边有没有新发现。”
“……”
顾行舟安静了片刻。
“除了这些呢?”
谢昭昭终于觉得问题有点奇怪:“还应该有什么?”
顾行舟的手指仍落在她脉上。
谢昭昭却感觉,对方的注意力从“她说了什么”,转到了别的地方。
呼吸,脉搏,眼睫眨动的频率。
她刚才回答沈清寒名字时,心跳没有明显变快。
提到白千秋时,反而因为想到桃花酿,脉搏稍微轻快了一点。
顾行舟看得非常仔细,细到让谢昭昭产生了一种自己被医书翻开了的错觉。
她抽回了手。
顾行舟顺势松开。
“怎么样?”谢昭昭问道,“少谷主有结论了吗?”
他笑了一下:“暂时看不出来。”
谢昭昭挑眉:“看不出什么?”
顾行舟没有回答,而是问:“你昨晚睡了多久?”
“啊?”
“几个时辰。”
谢昭昭想了想。
“三个多。”
“前晚?”
“差不多。”
“最近一直如此?”
“还好。”
“头疼吗?”
“不疼。”
“识海发胀?”
谢昭昭动作停了一下。
顾行舟看见了。
“有。”
“你右手无意识按眉心,进门以后已经三次。”
谢昭昭:“……”
她自己都不知道。
顾行舟继续:“你坐下以后,换过两次重心,说明腰背疲惫,刚才把脉时,呼吸有一瞬间变浅,是神魂耗损尚未完全恢复,你从剑宗回来多久?”
谢昭昭沉默了。
这个人,和沈清寒完全不一样。
沈清寒知道她累,是因为记得,记得她揉右腕,记得她看书多久会困,记得她每一个细小习惯。
顾行舟却不需要认识她,他只是看,便知道了。
谢昭昭问:“你给每个病人都看这么细?”
“嗯。”顾行舟道,“习惯了。”
谢昭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谁看你?”
顾行舟的笑停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谢长老,我是医修,医修通常不需要别人看。”
谢昭昭笑。
“你这句话,听起来和剑修说自己不疼差不多。”
过了片刻,顾行舟垂下眼,重新整理桌上的脉案,语气仍旧温和。
“看来沈剑尊那里,教会你的东西不少。”
他重新拿起笔,在谢昭昭那张几乎空白的脉案上,写下记录。
【情绪反应并非缺失,只是极难形成单一执着。】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
【仍需观察。】
谢昭昭看不见他写了什么,只问:“现在能去看患者了?”
顾行舟合上脉案,站起身,笑得重新温和无害。
“当然,先看宋青黛。”
走到门口。
谢昭昭直呼其名:“顾行舟。”
顾行舟回头:“嗯?”
谢昭昭道,“你刚才说,暂时看不出来,到底看不出什么?”
顾行舟看着她:“看不出,你究竟是没有病,还是病得比他们都早。”
谢昭昭眸光微顿。
识海深处。
黑色古书,无风自动。
无归对一个尚未真正接触过天律碎片的人,产生了极清晰的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