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离开剑宗后,沈清寒将那页残卷正式封入剑宗禁地。
在剑宗最深处,一座只有历代掌门与剑尊能够进入的寒潭石宫。
那里本来封存的,都是剑宗不愿轻易示人的东西。
断裂的上古剑骨,已经失去主人、却仍旧保留杀意的本命剑。
还有几道无法彻底磨灭的古老剑意。
残卷被单独放在最里面。
七重封灵阵,三道神识禁制,最后一道,由沈清寒亲自落下。
陆惊春站在外面,看着那一层又一层阵法亮起,忍不住道:“这要还能丢,我以后就不练剑了。”
沈清寒回头看他。
陆惊春立刻改口。
“我的意思是,安全,非常安全。”
封印彻底合拢以后,沈清寒转身离开。
只是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一下,回头望去。
石宫深处,残卷安静悬在阵中。
上面的道纹仍旧完整,没有任何异样。
可不知为什么,沈清寒心里始终有一点很淡的不安,只是某种说不清的直觉。
陆惊春顺着他的目光看回去:“怎么了?”
沈清寒道:“没什么。”
*
当夜。
异变发生。
子时刚过,寒潭禁地内。
所有禁制都完好无损,甚至连沈清寒留下的神识印记,都没有被触动。
可石宫最深处,那页残卷上的道纹,却忽然暗了一笔,像是原本就应该存在于那里的某种东西,被谁轻轻抽走了。
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整页残卷。
悄无声息地失去了一小部分天道气息。
直到最后,一盏白灯,从黑暗里缓缓显现。
灯火已灭,只剩冰冷的灯盏,静静放在残卷旁边。
半个时辰后,沈清寒赶到。
所有剑宗长老都在。
没有人能解释这盏灯,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整座禁地,都没有检测到第二个人的气息,只有那几笔消失的道纹,证明确实有东西来过。
或者说,有力量来过。
陆惊春脸色很难看。
“难道执灯人?”
一名长老摇头:“若真有人进来,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沈清寒蹲下,看向那盏熄灭的白灯,然后道:“传讯合欢宗。”
*
谢昭昭收到消息时,刚回洞府没多久。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把从听雪峰带回来的书全部整理完。
白千秋就抱着一盘灵果坐在她院子里,非常自然,仿佛这里本来就是她的洞府。
传讯剑符就在这时候落下。
谢昭昭打开,只有很短几句话。
【残卷道纹缺失,禁地无破损,留有一盏熄灭白灯。】
最后,附着一幅留影。
谢昭昭原本还靠在椅背上。
看到白灯的一瞬间,就坐直了。
白千秋也凑过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谢昭昭没回答。
识海里无归忽然发生了异常。
黑色古书骤然翻开,数十页同时掠过。
无归原本模糊的身影,竟在那一瞬间,微微晃了一下。
像被什么从遥远的过去,硬生生拽了一把。
谢昭昭立刻道:“无归?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你怎么了?”
很久,他才开口。
只说了两个字。
“执衡。”
谢昭昭怔住,追问道:“什么?”
无归没有重复。
谢昭昭却听得很清楚。
不是执灯。
是执衡。
“那是谁?”
识海里,黑影不动。
许久,无归道:“不记得。”
谢昭昭皱眉。
“名字?”
“不记得。”
“身份?”
“……”
“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会说出来?”
无归自己似乎也不知道。
那两个字,是在看见那盏白灯的一瞬间,从某段沉睡太久的记忆里,自己浮了上来。
谢昭昭正想继续问。
黑书却忽然亮起,其中一页,原本空白的纸面一点一点浮出新的古字。
谢昭昭低头。
【天有残缺,故生诸道。】
她盯着看了很久。
白千秋在外面叫她:“昭昭?”
谢昭昭回神:“嗯。”
“沈剑尊说什么了?”
“残卷少了一部分东西。”
白千秋皱眉:“又被偷了?”
“不是。”
谢昭昭看着留影里的白灯。
“东西没丢,只是上面的天道气息,被抽走了一部分。”
白千秋咬果子的动作停住:“那不是更麻烦?”
“嗯。”
谢昭昭重新看向识海,那行字还在。
天有残缺,故生诸道。
什么意思?
她以前一直以为,天道就是完整的,高悬于众生之上。
无所不知。
无所不在。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天道本身,就有缺口,那么所谓无情道,剑道,因果道,生死道,是不是都只是那巨大规则裂开以后,被众生看见的一部分?
天律碎片,残卷拓印,黑色石刻,执灯人。
现在又出现一个。
“执衡”。
谢昭昭觉得,他们追查到现在,可能仍旧只站在一扇门外。
无归道:“有人在收集。”
谢昭昭道:“什么?”
“残缺。”
谢昭昭抬眼:“是天道碎片?”
有人,在收集天道残缺的部分。
至于为什么,暂时无人知道。
回到合欢宗后的第七夜。
谢昭昭做了一个梦。
或者说,那已经不像梦。
白雾,石阶,在看不到尽头的高处。
她站在最下面抬头。
从前在识海中,无归永远站在最高处,隔得很远。
远到只能看见一道黑影。
她往上走,他也从不动。
像无论她走多少级,那段距离永远不会缩短。
可这一次,谢昭昭刚抬头,就愣住了。
无归没有在最高处。他站在距离她。只有十几级石阶的位置。
仍旧一身黑衣,仍旧看不清脸。
可因为距离近了,谢昭昭第一次能看见他的衣摆,长发,还有垂在身侧的手。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唤道:“无归。”
黑影没有动。
“你怎么下来了?”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也不知。”
谢昭昭:“……”
非常熟悉的答案。
她沿着石阶往上走。
一阶。
两阶。
三阶。
走到离他还剩七八级时。
停下。
“我再走近一点?”
无归没有动。
谢昭昭也不催。
她早就习惯,无归很多事情,都要自己慢慢想。
于是干脆在石阶上坐下,裙摆铺开,红得像白雾里的一小团火。
“算了。”
她拍拍旁边的石阶。
“你不下来,我也不走了。”
无归安静看着她。
“你不修炼去?”
“这是我识海。”谢昭昭理直气壮,“坐一会儿怎么了?”
无归:“……”
石阶上很安静,谢昭昭坐了一会儿说道:“沈清寒煮药真的很难喝。”
无归:“……”
“我最开始还以为药峰长老开的方子有问题,后来陆惊春喝了一口。,直接吐了。”
无归终于道:“我知道。”
谢昭昭抬头。
“你又知道?”
“我在。”
“……”
也是。
她又道:“不过他后来学会一点,至少没焦,陆惊春恢复得也不错,其实他挺勇敢的。”
无归问:“为什么?”
“因为他后来很疼。”谢昭昭说,“还是愿意重新感觉,明知道痛觉回来会很难受,他也没有再说不想要。”
无归没有评价,只是静静听着。
谢昭昭继续:“桑迟的铺子也很好看,晚上很不一样,炉火一直亮着,叮叮当当的,她女儿应该真的很喜欢。”
说到这里,谢昭昭安静了一会儿。
无归问道:“你难过了?”
“有一点。”
“因为她女儿?”
“嗯。”
“你没有见过。”
“没见过就不能难过?”
无归不说话。
谢昭昭笑了一下。
“看吧,你还是不像人。”
“嗯。”
她仰头看他。
“不过最近进步挺大。”
“哪里?”
“你好像……会吃醋了。”
空气忽然安静。
无归:“……”
谢昭昭捂着嘴笑出了声:“开玩笑的,看你吓得。”
她眨眼:“不会真生气了吧?”
“谢昭昭。”
“嗯?”
“你喜欢沈清寒吗?”
谢昭昭没想到。
无归会主动问这个。
尤其是在沈清寒已经告白,又已经被她拒绝以后。
她想了想,还是回答:“喜欢。”
石阶上的雾,似乎冷了一瞬。
谢昭昭没有注意,只是继续说:“但不是想和他结为道侣的喜欢。”
无归问:“有何不同?”
谢昭昭支着下巴,想了很久:“我也不知道。”
这个答案,她已经想过很多次。
可是还是没想明白。
她摇头:“我没有那种感觉。”
无归道:“什么感觉?”
谢昭昭失笑:“我要是知道,就不会说不知道了。”
她抬头,看着雾里的黑影:“也许以后会明白吧。”
无归其实还想问。
那如果是别人呢?
如果有一天,有人让她生出那种,她现在还不明白的感觉呢?
可这个问题,最终没有说出口。
谢昭昭也没再谈沈清寒。
她伸了个懒腰。,抬头看向上面。
“你还是不下来是吧?”
无归不动。
谢昭昭笑:“那我回去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转身准备往下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嗒。
谢昭昭脚步停住回头。
无归仍然看不清脸,也仍旧站在雾里。
可他往下走了一阶。
只有一级。
可这是第一次,不是谢昭昭走向他,而是他,主动走向谢昭昭。
谢昭昭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无归也看着她。
两人之间,仍旧隔着几级石阶,仍旧不算近,但已经不像最开始。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间。
白雾从石阶两侧缓缓漫过。
无归道:“谢昭昭。”
“嗯?”
他停了一下,最后却什么都没有问,只道:“明日要下雨。”
谢昭昭:“……”
谢昭昭的笑声落进长长的石阶,连白雾都像被吹散一点。
而最高处,那一阶又一阶,仍旧通往看不见的地方。
无人知道最上面有什么。
也无人知道,无归究竟从哪里来。
只是在那一夜。
他主动往下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