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剑冢彻底安静下来以后。
那半幅黑色石刻也终于停止震动。
白光熄灭,所有错位的痛觉重新归还原主。
谢昭昭昏睡了整整一日。
再醒来时,人已经回到剑宗。
窗外下着雪,听雪峰安静得过分。
她睁眼看了一会儿屋顶。
头疼,像整个识海都被人拆开重新缝了一遍。
谢昭昭皱着眉坐起来。
刚动,门便开了。
沈清寒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药。
“醒了?”
谢昭昭看了一眼药,又看他。
“我能不能再睡一会儿?”
沈清寒道:“先喝药。”
“……”
看来不行。
药很苦,苦得谢昭昭喝第一口的时候,都停了一下。
沈清寒问:“怎么?”
“没事。”
谢昭昭面不改色,继续喝。
她以前给受伤的小动物喂药时,那些猫狗都挣扎得厉害,如今忽然有点理解它们。
沈清寒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等她喝完,才道:“长老殿今日要议石刻之事。”
谢昭昭抬眼。
“石刻还在?”
“在。”
“那道白光呢?”
“重新封回去了。”
她微微皱眉。
“谁封的?”
沈清寒看她:“你。”
谢昭昭:“……”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清寒道:“你昏过去之前,最后一道灵力落在石刻上,它便重新合拢。”
谢昭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识海里,无归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最后那一下,不可能只有自己的力量。
*
石刻被带回剑宗以后。
又出现了一件更麻烦的东西。
一页残卷,准确来说,是从重新合拢的石刻内部脱落出来的一张古旧拓页。
材质非纸非帛,薄得近乎透明。
上面没有完整文字,只有几道与天律碎片相似的纹路,以及一段极浅的气息。
谢昭昭刚靠近,体内功法便会自动运转。
而当其他人碰触,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一下,问题便来了。
剑宗认为,东西出自无妄谷,又是在折剑冢秘境内发现。
理应由剑宗保管。
合欢宗却不同意,消息传回宗门的当天。
谢昭昭的掌门师尊便直接以传讯阵投下一道虚影。
一开口就是:“不行。”
剑宗长老脸都黑了。
“为何不行?”
“此物与我宗谢长老功法同源,此次若非昭昭压制,你们折剑冢现在还不知道死多少人。”
掌门意思非常明确。
“放你们这里,谁压得住?”
长老道:“剑宗自有办法。”
“有办法?”掌门笑了一下,“那之前怎么闹成这样?”
长老:“……”
剑宗众人脸色不太好看,偏偏无法反驳。
合欢宗的理由也很充分,这东西已经两次对谢昭昭的功法产生反应,甚至可能涉及上古无情道传承。
若由谢昭昭带走,至少出现异变时,有人能第一时间压制。
更何况,她如今已经证明,自己的功法并不是单纯被石刻影响,反而能逆转石刻规则。
怎么看,带回合欢宗都更安全。
剑宗却依旧不同意,因为此次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都与剑宗有关。
失去痛觉的弟子,地下剑市里的剑修。
桑迟,周平,陆惊春,乃至七百年前那名从折剑冢中活着出来的人。
这一切,已经不是单纯一个秘境异宝的问题。
它和剑宗千百年来对“坚韧”“忍痛”“不退”的理解纠缠在一起。
如果把东西交给合欢宗,危险是少了,可剑宗也等于把最该面对的问题,一起送走了。
争到最后,所有人都看向谢昭昭。
毕竟,她才是唯一能真正压制那页残卷的人。
一名合欢宗长老道:“昭昭,你自己决定。”
这下,剑宗众人没有开口,沈清寒也没有,只是坐在另一侧,安静看着她。
谢昭昭想了很久,最后,伸手拿起那页残卷。
所有人神色都微微一变。
她却没有收进储物戒,而是走到沈清寒面前,将东西递给他。
沈清寒没有马上接,他看着她。
“给我?”
“嗯。”
合欢宗长老当场皱眉。
“昭昭。”
谢昭昭回头:“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这个东西还是该留在剑宗。”
剑宗几名长老明显松了口气。
谢昭昭却继续道:“因为这次出问题的,不只是石刻,还有剑宗。”
谢昭昭说得很直接:“地下剑市能够存在这么久,是因为很多人自己想买,周平想要不疼,桑迟也曾经想要,那些主动卖掉恐惧、犹豫的人,也是真的觉得自己不该怕,剑不该停。”
谢昭昭顿了一下。
“这种想法,不是执灯人凭空造出来的。”
剑宗没有说话,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些观念究竟从哪里长出来。
“所以。”谢昭昭重新看向沈清寒,“剑宗的问题,不能只靠我解决,我能压制一次,两次,可如果以后你们还觉得不疼才够强,觉得退一步就是剑心不坚,那就算没有这块石头,也会有别的东西利用你们。”
她把残卷往前递了一点:“你们需要看见它,也需要记住这次发生了什么。”
沈清寒垂眸,看着她掌中的残卷。
许久,才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的瞬间,谢昭昭很自然地松开。
沈清寒忽然问:“你信我?”
谢昭昭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什么?”
“这东西。”沈清寒道,“你明知道危险。”
“还交给我。”
谢昭昭笑了一下。
“对啊。”
“为什么?”
她想了想,最后只道:“确实因为我信你。”
这几个字中没有任何暧昧,沈清寒却看着她很久都没有说话。
多年前,谢昭昭把一根红绳系在他的剑柄上。
说等我。
他便等了三个月。
后来,他记了很多年。
他一直以为,自己真正想要的。
是她回来,是她记得,是她终于明白,自己等了多久。
可直到这一刻,他忽然发现。
不是的。
谢昭昭说“信你”,把一份责任从自己手里放下,交给他,这反而比任何靠近都更重。
她是真的认为他能够承担。
沈清寒握紧残卷:“好。”
谢昭昭笑道。
“那就交给你了。”
他又道:“好。”
识海中,无归忽然问:“你为何给他?”
谢昭昭道:“刚才不是说了吗?”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无归安静片刻。
“你信他。”
“嗯。”
“为什么?”
“怎么你们今天都问这个?”
无归没出声。
谢昭昭认真想了一会儿。
“因为他会做该做的事。”
这个答案,显然没有办法让无归彻底理解。
可谢昭昭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有时候,信任本来就不是一串可以列出来的理由。
*
残卷最终留在剑宗。
但不再放入普通藏卷阁,而是单独封在剑宗禁地,由沈清寒亲自看守。
合欢宗对此仍旧不算满意。
最后达成的条件是谢昭昭可以随时查看。
若残卷再次出现异动,剑宗必须第一时间通知合欢宗,这才勉强作罢。
事情处理完,谢昭昭原本准备回合欢宗。
结果刚站起来,眼前一黑,又坐回去了。
谢昭昭:“……”
她默默坐稳。
“我觉得,也不是特别急。”
药峰峰主哼了一声。
“神魂耗损成这样,没有十日半月别想动灵力。”
谢昭昭试图商量。
“十日是不是有点……”
“十五日。”
“……”
“还说?”
谢昭昭闭嘴。
于是,她又留在了听雪峰。
这一次,只是单纯养伤。
而听雪峰似乎也已经默认,她会住在这里。
最开始,剑宗弟子路过时还会偷偷看,现在已经见怪不怪。
甚至有人看见谢昭昭在院中晒太阳,还能很自然地行礼。
“谢长老。”
然后再对旁边的沈清寒行礼。
“剑尊。”
两个人站在一起,自然得像本来就该如此。
谢昭昭自己没有感觉。
白千秋来看她时,却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最后得出评价:“你在这里住得比在合欢宗洞府还顺手。”
谢昭昭正躺在藤椅上:“有吗?”
“有。”
白千秋指了指窗边。
“你的书。”
又指桌上。
“你的茶。”
再指角落。
“你的披风。”
最后看向院子里一只正在晒太阳的橘猫。
“这个又是哪里来的?”
谢昭昭道:“山下跟上来的。”
白千秋:“……”
她沉默两息。
“连猫都住进来了。”
谢昭昭抱起橘猫。
“它就住两天。”
白千秋冷笑:“我信你个鬼哦。”
沈清寒回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手里还端着药。
白千秋一看,非常识趣地站起来。
“行了,我走。”
谢昭昭奇怪:“这么快?”
“突然想起有事。”
“什么事?”
白千秋面不改色:“给你们腾地方。”
谢昭昭:“……”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已经走了。
说实话沈清寒煮药,实在难喝。
谢昭昭捧着药碗沉默很久后道:“沈清寒。”
“嗯。”
“这个药……”
“怎么?”
“是不是有焦味?”
沈清寒:“……”
空气安静。
谢昭昭看他,沈清寒看药。
最后,他道:“应该没有。”
谢昭昭低头。
看着碗底那点可疑的黑色。
“应该?”
“……”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陆惊春的声音:“什么玩意焦了?”
人刚恢复几日,左手还吊着,精神倒已经回来不少。
他进门,一眼看见谢昭昭手里的药。
“师兄煮的?”
“嗯。”
陆惊春神情顿时复杂。
“你喝三天了?”
“嗯。”
“还活着?”
沈清寒看向他,陆惊春立刻闭嘴。
然后,他趁沈清寒转身。
偷偷端起谢昭昭的药尝了一口。
下一瞬,噗得一下,全部吐回旁边空盆。
“这什么东西?!”
谢昭昭:“……”
沈清寒:“……”
陆惊春脸都皱起来。
“师兄。”
“这是药还是洗剑池的水?”
“怎么又苦又涩还有股焦味?”
沈清寒面无表情:“出去。”
陆惊春拖着吊起来的手,一边走一边摇头。
“难怪昭昭神魂十几天都没好,换我我也好不了……”
门砰地关上。
谢昭昭没忍住,笑得灿烂。
沈清寒站在灶台边,脸色比听雪峰外的雪还冷。
谢昭昭终于擦了擦眼角:“我教你吧。”
沈清寒看她。
“你会?”
“比你好一点。”
“……”
这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
于是第二日。
听雪峰出现了极其罕见的一幕。
剑宗剑尊,天下最顶尖的剑修之一。
站在灶台前。
学煮药。
谢昭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火小一点。”
沈清寒抬手。
灵火瞬间缩小。
“太小了。”
灵火又大。
“……”
谢昭昭沉默:“你平时控剑也这样?”
沈清寒:“……”
当然不是。
最后她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
直接握住他手腕。
“这里,灵力别一次压那么重,慢一点。”
她站得近,几乎贴在他身侧,手指搭着他的手腕,一点点调整火候。
沈清寒低头,没有看火,只看她。
灶台下的火光映上来,落在谢昭昭侧脸。
她睫毛很长,低头时,在眼下落了一点浅浅的影子。
谢昭昭说了半天,没听见回应,抬头道:“听见没有?”
两人的脸一下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沈清寒眼底自己的影子。
沈清寒也没有动,谢昭昭本来该退,却不知为什么,停了一瞬。
很短,却又好像很长。
火烧得正旺,药香混着一点苦味。
沈清寒垂眸,视线从她眼睛,极轻地落到唇上,然后又移回去。
谢昭昭看见了,却没有立刻说话。
咕嘟,药锅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泡。
下一瞬,药汤直接漫出来。
谢昭昭猛地回神。
“火!”
沈清寒也立刻收灵力。
两人同时后退,刚才那点说不清的气氛。
瞬间没了。
谢昭昭看着满灶台的药,沉默了。
沈清寒也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道:“还是我来吧。”
“……”
当天晚上。
谢昭昭喝到了这些天最好喝的一碗药。
她非常满意。
沈清寒却没有。
因为是谢昭昭自己煮的。
*
第二件事。
发生在剑穗上。
沈清寒的剑向来没有多余装饰。
只有剑柄最末,一直系着一小截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旧绳。
谢昭昭以前只觉得眼熟,直到折剑冢那些回忆全部恢复,才终于认出来,是她当年系上的那根。
那日下午,沈清寒刚练完剑。
谢昭昭坐在廊下叫他:“剑给我看看。”
沈清寒没有问为什么,直接递过去。
谢昭昭翻过剑柄,看见那根红绳。
已经太旧了,边缘散开,有一截甚至快断。
她皱眉:“怎么还留着?”
沈清寒站在她面前。
“为什么不能留?”
“都坏了。”
“没坏。”
谢昭昭指了指。
“这里都快断了。”
“还能用。”
“……”
有时候,沈清寒的嘴硬程度,和桑迟也差不了多少。
谢昭昭低头,小心把那根旧红绳解下来。
沈清寒手指动了一下,像想阻止,却最终没出声。
谢昭昭将旧绳放在掌心:“换一根吧。”
沈清寒道:“没有新的。”
谢昭昭抬头。
“剑宗这么多人,没人会编剑穗?”
沈清寒看着她。
“会。”
“那怎么没有?”
他沉默一瞬,然后道:“我只要这一根。”
谢昭昭怔住。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连她都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当作沈清寒只是念旧。
一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红绳,明明早就破了,却一直系在他的剑上。
谢昭昭这次终于非常清晰地意识到。
沈清寒对她的感情,可能真的不是“故人”两个字,可以解释的。
识海里。
无归道:“他的心念又不稳了。”
谢昭昭这一次没接话。
她低头,捏着那根旧剑穗。
过了一会儿道:“旧的不能再系了。”
沈清寒没说话。
谢昭昭想了想,从储物戒里翻出一根新的红线:“我重新给你编一根吧。”
沈清寒眼神微动:“好。”
她其实不会编多复杂的东西,最后只是照着当年的样子,重新打了一个简单的结,系上剑柄。
红绳是新的,剑还是那柄剑。
沈清寒低头看了很久。
谢昭昭问:“怎么样?”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很好。”
“就这样?”
沈清寒看她,片刻后,又补了一句。
“我很喜欢。”
谢昭昭忽然不说话了。
*
最后一件事。
发生在一个雪夜。
听雪峰的雪下得很大。
谢昭昭这些日子神魂耗损,总容易困。
那天晚上,她原本只是坐在窗边看雪。
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沈清寒进来时,屋里没点主灯,只有窗边一盏小灯。
谢昭昭靠在软榻上,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头已经歪到一边,长发散落在肩侧。
窗缝里有冷风吹进来,她也没醒。
沈清寒走过去,先把窗关上,再拿起旁边的披风,轻轻盖到她身上。
刚要起身,袖子忽然被人抓住。
沈清寒动作停住。
谢昭昭没有醒,只是半梦半醒间,手指攥住他的衣袖,抓得不算紧,像本能不想让靠近的人离开。
沈清寒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道:“昭昭。”
她皱了皱眉。
没有睁眼。
“嗯……”
“我在。”
谢昭昭安静了一会儿,手却没有松,反而又往掌心里攥了一点。
然后,很轻地道:“那便好。”
沈清寒彻底不动了,窗外的雪声很轻,屋内也很静。
他站在榻边,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袖子。
许久,都没有抽走。
谢昭昭其实没有别的意思。
她只是认出了他的气息,知道是沈清寒,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所以甚至不需要彻底醒来,便能继续睡。
这是一种很自然的安心。
可沈清寒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
去理解成另一件事。
她需要我。
哪怕只有这一刻,哪怕只是睡梦中,她抓住的人。
是我。
这个念头比任何一句暧昧,都更容易让人沉溺。
沈清寒垂眼,看着她睡着的脸。
忽然想起折剑冢里,自己看见的那道黑影。
他原本已经决定,不再继续等。
可这些日子,谢昭昭留在听雪峰,喝他煮坏的药,教他控火,替他重新系剑穗。
让他很难不产生一种错觉。
也许,根本不需要等太久,也许她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也许那盏属于自己的灯,在她心里,真的比别人亮一点。
沈清寒在榻边坐下来,没有叫醒她,也没有抽回衣袖。
只是陪着。
窗外,雪落了一夜。
而谢昭昭识海深处,黑色古书安静悬着。
无归没有出声。
可书页许久,都没有再翻动。
像里面那道黑影,也在看着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为什么是他?”
谢昭昭已经睡着,没有听见。
无归便也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