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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听雪峰日常

折剑冢彻底安静下来以后。

那半幅黑色石刻也终于停止震动。

白光熄灭,所有错位的痛觉重新归还原主。

谢昭昭昏睡了整整一日。

再醒来时,人已经回到剑宗。

窗外下着雪,听雪峰安静得过分。

她睁眼看了一会儿屋顶。

头疼,像整个识海都被人拆开重新缝了一遍。

谢昭昭皱着眉坐起来。

刚动,门便开了。

沈清寒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药。

“醒了?”

谢昭昭看了一眼药,又看他。

“我能不能再睡一会儿?”

沈清寒道:“先喝药。”

“……”

看来不行。

药很苦,苦得谢昭昭喝第一口的时候,都停了一下。

沈清寒问:“怎么?”

“没事。”

谢昭昭面不改色,继续喝。

她以前给受伤的小动物喂药时,那些猫狗都挣扎得厉害,如今忽然有点理解它们。

沈清寒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等她喝完,才道:“长老殿今日要议石刻之事。”

谢昭昭抬眼。

“石刻还在?”

“在。”

“那道白光呢?”

“重新封回去了。”

她微微皱眉。

“谁封的?”

沈清寒看她:“你。”

谢昭昭:“……”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清寒道:“你昏过去之前,最后一道灵力落在石刻上,它便重新合拢。”

谢昭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识海里,无归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最后那一下,不可能只有自己的力量。

*

石刻被带回剑宗以后。

又出现了一件更麻烦的东西。

一页残卷,准确来说,是从重新合拢的石刻内部脱落出来的一张古旧拓页。

材质非纸非帛,薄得近乎透明。

上面没有完整文字,只有几道与天律碎片相似的纹路,以及一段极浅的气息。

谢昭昭刚靠近,体内功法便会自动运转。

而当其他人碰触,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一下,问题便来了。

剑宗认为,东西出自无妄谷,又是在折剑冢秘境内发现。

理应由剑宗保管。

合欢宗却不同意,消息传回宗门的当天。

谢昭昭的掌门师尊便直接以传讯阵投下一道虚影。

一开口就是:“不行。”

剑宗长老脸都黑了。

“为何不行?”

“此物与我宗谢长老功法同源,此次若非昭昭压制,你们折剑冢现在还不知道死多少人。”

掌门意思非常明确。

“放你们这里,谁压得住?”

长老道:“剑宗自有办法。”

“有办法?”掌门笑了一下,“那之前怎么闹成这样?”

长老:“……”

剑宗众人脸色不太好看,偏偏无法反驳。

合欢宗的理由也很充分,这东西已经两次对谢昭昭的功法产生反应,甚至可能涉及上古无情道传承。

若由谢昭昭带走,至少出现异变时,有人能第一时间压制。

更何况,她如今已经证明,自己的功法并不是单纯被石刻影响,反而能逆转石刻规则。

怎么看,带回合欢宗都更安全。

剑宗却依旧不同意,因为此次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都与剑宗有关。

失去痛觉的弟子,地下剑市里的剑修。

桑迟,周平,陆惊春,乃至七百年前那名从折剑冢中活着出来的人。

这一切,已经不是单纯一个秘境异宝的问题。

它和剑宗千百年来对“坚韧”“忍痛”“不退”的理解纠缠在一起。

如果把东西交给合欢宗,危险是少了,可剑宗也等于把最该面对的问题,一起送走了。

争到最后,所有人都看向谢昭昭。

毕竟,她才是唯一能真正压制那页残卷的人。

一名合欢宗长老道:“昭昭,你自己决定。”

这下,剑宗众人没有开口,沈清寒也没有,只是坐在另一侧,安静看着她。

谢昭昭想了很久,最后,伸手拿起那页残卷。

所有人神色都微微一变。

她却没有收进储物戒,而是走到沈清寒面前,将东西递给他。

沈清寒没有马上接,他看着她。

“给我?”

“嗯。”

合欢宗长老当场皱眉。

“昭昭。”

谢昭昭回头:“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这个东西还是该留在剑宗。”

剑宗几名长老明显松了口气。

谢昭昭却继续道:“因为这次出问题的,不只是石刻,还有剑宗。”

谢昭昭说得很直接:“地下剑市能够存在这么久,是因为很多人自己想买,周平想要不疼,桑迟也曾经想要,那些主动卖掉恐惧、犹豫的人,也是真的觉得自己不该怕,剑不该停。”

谢昭昭顿了一下。

“这种想法,不是执灯人凭空造出来的。”

剑宗没有说话,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些观念究竟从哪里长出来。

“所以。”谢昭昭重新看向沈清寒,“剑宗的问题,不能只靠我解决,我能压制一次,两次,可如果以后你们还觉得不疼才够强,觉得退一步就是剑心不坚,那就算没有这块石头,也会有别的东西利用你们。”

她把残卷往前递了一点:“你们需要看见它,也需要记住这次发生了什么。”

沈清寒垂眸,看着她掌中的残卷。

许久,才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的瞬间,谢昭昭很自然地松开。

沈清寒忽然问:“你信我?”

谢昭昭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什么?”

“这东西。”沈清寒道,“你明知道危险。”

“还交给我。”

谢昭昭笑了一下。

“对啊。”

“为什么?”

她想了想,最后只道:“确实因为我信你。”

这几个字中没有任何暧昧,沈清寒却看着她很久都没有说话。

多年前,谢昭昭把一根红绳系在他的剑柄上。

说等我。

他便等了三个月。

后来,他记了很多年。

他一直以为,自己真正想要的。

是她回来,是她记得,是她终于明白,自己等了多久。

可直到这一刻,他忽然发现。

不是的。

谢昭昭说“信你”,把一份责任从自己手里放下,交给他,这反而比任何靠近都更重。

她是真的认为他能够承担。

沈清寒握紧残卷:“好。”

谢昭昭笑道。

“那就交给你了。”

他又道:“好。”

识海中,无归忽然问:“你为何给他?”

谢昭昭道:“刚才不是说了吗?”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无归安静片刻。

“你信他。”

“嗯。”

“为什么?”

“怎么你们今天都问这个?”

无归没出声。

谢昭昭认真想了一会儿。

“因为他会做该做的事。”

这个答案,显然没有办法让无归彻底理解。

可谢昭昭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有时候,信任本来就不是一串可以列出来的理由。

*

残卷最终留在剑宗。

但不再放入普通藏卷阁,而是单独封在剑宗禁地,由沈清寒亲自看守。

合欢宗对此仍旧不算满意。

最后达成的条件是谢昭昭可以随时查看。

若残卷再次出现异动,剑宗必须第一时间通知合欢宗,这才勉强作罢。

事情处理完,谢昭昭原本准备回合欢宗。

结果刚站起来,眼前一黑,又坐回去了。

谢昭昭:“……”

她默默坐稳。

“我觉得,也不是特别急。”

药峰峰主哼了一声。

“神魂耗损成这样,没有十日半月别想动灵力。”

谢昭昭试图商量。

“十日是不是有点……”

“十五日。”

“……”

“还说?”

谢昭昭闭嘴。

于是,她又留在了听雪峰。

这一次,只是单纯养伤。

而听雪峰似乎也已经默认,她会住在这里。

最开始,剑宗弟子路过时还会偷偷看,现在已经见怪不怪。

甚至有人看见谢昭昭在院中晒太阳,还能很自然地行礼。

“谢长老。”

然后再对旁边的沈清寒行礼。

“剑尊。”

两个人站在一起,自然得像本来就该如此。

谢昭昭自己没有感觉。

白千秋来看她时,却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最后得出评价:“你在这里住得比在合欢宗洞府还顺手。”

谢昭昭正躺在藤椅上:“有吗?”

“有。”

白千秋指了指窗边。

“你的书。”

又指桌上。

“你的茶。”

再指角落。

“你的披风。”

最后看向院子里一只正在晒太阳的橘猫。

“这个又是哪里来的?”

谢昭昭道:“山下跟上来的。”

白千秋:“……”

她沉默两息。

“连猫都住进来了。”

谢昭昭抱起橘猫。

“它就住两天。”

白千秋冷笑:“我信你个鬼哦。”

沈清寒回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手里还端着药。

白千秋一看,非常识趣地站起来。

“行了,我走。”

谢昭昭奇怪:“这么快?”

“突然想起有事。”

“什么事?”

白千秋面不改色:“给你们腾地方。”

谢昭昭:“……”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已经走了。

说实话沈清寒煮药,实在难喝。

谢昭昭捧着药碗沉默很久后道:“沈清寒。”

“嗯。”

“这个药……”

“怎么?”

“是不是有焦味?”

沈清寒:“……”

空气安静。

谢昭昭看他,沈清寒看药。

最后,他道:“应该没有。”

谢昭昭低头。

看着碗底那点可疑的黑色。

“应该?”

“……”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陆惊春的声音:“什么玩意焦了?”

人刚恢复几日,左手还吊着,精神倒已经回来不少。

他进门,一眼看见谢昭昭手里的药。

“师兄煮的?”

“嗯。”

陆惊春神情顿时复杂。

“你喝三天了?”

“嗯。”

“还活着?”

沈清寒看向他,陆惊春立刻闭嘴。

然后,他趁沈清寒转身。

偷偷端起谢昭昭的药尝了一口。

下一瞬,噗得一下,全部吐回旁边空盆。

“这什么东西?!”

谢昭昭:“……”

沈清寒:“……”

陆惊春脸都皱起来。

“师兄。”

“这是药还是洗剑池的水?”

“怎么又苦又涩还有股焦味?”

沈清寒面无表情:“出去。”

陆惊春拖着吊起来的手,一边走一边摇头。

“难怪昭昭神魂十几天都没好,换我我也好不了……”

门砰地关上。

谢昭昭没忍住,笑得灿烂。

沈清寒站在灶台边,脸色比听雪峰外的雪还冷。

谢昭昭终于擦了擦眼角:“我教你吧。”

沈清寒看她。

“你会?”

“比你好一点。”

“……”

这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

于是第二日。

听雪峰出现了极其罕见的一幕。

剑宗剑尊,天下最顶尖的剑修之一。

站在灶台前。

学煮药。

谢昭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火小一点。”

沈清寒抬手。

灵火瞬间缩小。

“太小了。”

灵火又大。

“……”

谢昭昭沉默:“你平时控剑也这样?”

沈清寒:“……”

当然不是。

最后她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

直接握住他手腕。

“这里,灵力别一次压那么重,慢一点。”

她站得近,几乎贴在他身侧,手指搭着他的手腕,一点点调整火候。

沈清寒低头,没有看火,只看她。

灶台下的火光映上来,落在谢昭昭侧脸。

她睫毛很长,低头时,在眼下落了一点浅浅的影子。

谢昭昭说了半天,没听见回应,抬头道:“听见没有?”

两人的脸一下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沈清寒眼底自己的影子。

沈清寒也没有动,谢昭昭本来该退,却不知为什么,停了一瞬。

很短,却又好像很长。

火烧得正旺,药香混着一点苦味。

沈清寒垂眸,视线从她眼睛,极轻地落到唇上,然后又移回去。

谢昭昭看见了,却没有立刻说话。

咕嘟,药锅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泡。

下一瞬,药汤直接漫出来。

谢昭昭猛地回神。

“火!”

沈清寒也立刻收灵力。

两人同时后退,刚才那点说不清的气氛。

瞬间没了。

谢昭昭看着满灶台的药,沉默了。

沈清寒也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道:“还是我来吧。”

“……”

当天晚上。

谢昭昭喝到了这些天最好喝的一碗药。

她非常满意。

沈清寒却没有。

因为是谢昭昭自己煮的。

*

第二件事。

发生在剑穗上。

沈清寒的剑向来没有多余装饰。

只有剑柄最末,一直系着一小截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旧绳。

谢昭昭以前只觉得眼熟,直到折剑冢那些回忆全部恢复,才终于认出来,是她当年系上的那根。

那日下午,沈清寒刚练完剑。

谢昭昭坐在廊下叫他:“剑给我看看。”

沈清寒没有问为什么,直接递过去。

谢昭昭翻过剑柄,看见那根红绳。

已经太旧了,边缘散开,有一截甚至快断。

她皱眉:“怎么还留着?”

沈清寒站在她面前。

“为什么不能留?”

“都坏了。”

“没坏。”

谢昭昭指了指。

“这里都快断了。”

“还能用。”

“……”

有时候,沈清寒的嘴硬程度,和桑迟也差不了多少。

谢昭昭低头,小心把那根旧红绳解下来。

沈清寒手指动了一下,像想阻止,却最终没出声。

谢昭昭将旧绳放在掌心:“换一根吧。”

沈清寒道:“没有新的。”

谢昭昭抬头。

“剑宗这么多人,没人会编剑穗?”

沈清寒看着她。

“会。”

“那怎么没有?”

他沉默一瞬,然后道:“我只要这一根。”

谢昭昭怔住。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连她都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当作沈清寒只是念旧。

一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红绳,明明早就破了,却一直系在他的剑上。

谢昭昭这次终于非常清晰地意识到。

沈清寒对她的感情,可能真的不是“故人”两个字,可以解释的。

识海里。

无归道:“他的心念又不稳了。”

谢昭昭这一次没接话。

她低头,捏着那根旧剑穗。

过了一会儿道:“旧的不能再系了。”

沈清寒没说话。

谢昭昭想了想,从储物戒里翻出一根新的红线:“我重新给你编一根吧。”

沈清寒眼神微动:“好。”

她其实不会编多复杂的东西,最后只是照着当年的样子,重新打了一个简单的结,系上剑柄。

红绳是新的,剑还是那柄剑。

沈清寒低头看了很久。

谢昭昭问:“怎么样?”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很好。”

“就这样?”

沈清寒看她,片刻后,又补了一句。

“我很喜欢。”

谢昭昭忽然不说话了。

*

最后一件事。

发生在一个雪夜。

听雪峰的雪下得很大。

谢昭昭这些日子神魂耗损,总容易困。

那天晚上,她原本只是坐在窗边看雪。

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沈清寒进来时,屋里没点主灯,只有窗边一盏小灯。

谢昭昭靠在软榻上,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头已经歪到一边,长发散落在肩侧。

窗缝里有冷风吹进来,她也没醒。

沈清寒走过去,先把窗关上,再拿起旁边的披风,轻轻盖到她身上。

刚要起身,袖子忽然被人抓住。

沈清寒动作停住。

谢昭昭没有醒,只是半梦半醒间,手指攥住他的衣袖,抓得不算紧,像本能不想让靠近的人离开。

沈清寒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道:“昭昭。”

她皱了皱眉。

没有睁眼。

“嗯……”

“我在。”

谢昭昭安静了一会儿,手却没有松,反而又往掌心里攥了一点。

然后,很轻地道:“那便好。”

沈清寒彻底不动了,窗外的雪声很轻,屋内也很静。

他站在榻边,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袖子。

许久,都没有抽走。

谢昭昭其实没有别的意思。

她只是认出了他的气息,知道是沈清寒,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所以甚至不需要彻底醒来,便能继续睡。

这是一种很自然的安心。

可沈清寒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

去理解成另一件事。

她需要我。

哪怕只有这一刻,哪怕只是睡梦中,她抓住的人。

是我。

这个念头比任何一句暧昧,都更容易让人沉溺。

沈清寒垂眼,看着她睡着的脸。

忽然想起折剑冢里,自己看见的那道黑影。

他原本已经决定,不再继续等。

可这些日子,谢昭昭留在听雪峰,喝他煮坏的药,教他控火,替他重新系剑穗。

让他很难不产生一种错觉。

也许,根本不需要等太久,也许她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也许那盏属于自己的灯,在她心里,真的比别人亮一点。

沈清寒在榻边坐下来,没有叫醒她,也没有抽回衣袖。

只是陪着。

窗外,雪落了一夜。

而谢昭昭识海深处,黑色古书安静悬着。

无归没有出声。

可书页许久,都没有再翻动。

像里面那道黑影,也在看着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为什么是他?”

谢昭昭已经睡着,没有听见。

无归便也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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