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谢昭昭几人去了桑迟的兵器铺,铺子就在霜河城北边。
位置很偏,门脸也不大。
木匾已经旧得掉漆,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迟归铺。
白千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名字倒挺有意思。”
他们到的时候,桑迟正在里面磨剑,头也没抬。
“随便起的。”
“真随便?”
“再问加钱。”
白千秋立刻闭嘴。
谢昭昭已经习惯了这两个人见面不过一日便开始就灵石问题针锋相对。
她走进铺子,才发现里面挂着的剑很多,但几乎没有一把是新的。
有断成两截重新接上的,有剑刃崩坏重新淬炼过的,还有一些已经损毁严重,根本无法再用,只被整整齐齐挂在墙上。
谢昭昭停在一柄断剑前。
“这些也修?”
桑迟终于抬头。
“修不了。”
“那为什么留着?”
“人家不要了。”
桑迟低头继续磨剑。
“我看着可惜,就留下了。”
她说得漫不经心。
谢昭昭却没再问。
因为她忽然注意到,每一柄已经无法修复的断剑下面,都挂着一块很小的木牌。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日期,有的已经是二十多年前。
桑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以前从剑宗下来的。”
“有些人手废了,有些人丹田伤了,还有些就是不想练了,剑不要,我就留下。”
白千秋问:“人呢?”
桑迟耸肩。
“各有各的活法,有去做生意的,有回乡种灵田的,还有一个开了酒楼,活得都还行。”
她冷笑:“谁规定剑拿不起来,人就得跟着废?”
沈清寒站在门边。
听见这句话,没有说话。
桑迟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刺他,只把磨好的剑往架子上一放。
“来看石头是吧?”
谢昭昭点头。
桑迟伸手。
白千秋:“?”
“干什么?”
“灵石。”
桑迟理所当然。
“昨天说好的。”
白千秋抱起手臂。
“看一眼也收费?”
“当然。”
“多少?”
桑迟伸出五根手指。
白千秋眯眼。
“五块下品?”
“五十。”
“你怎么不去抢?”
“抢劫犯法。”桑迟面不改色。“做生意不犯。”
谢昭昭:“……”
最后还是沈清寒付了。
桑迟收灵石的动作非常快,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她从柜台最底下搬出一个铁盒,又从铁盒里取出三层符纸。
最后,才露出里面那半片黑色石块。
谢昭昭目光刚落上去,识海里的黑影便骤然安静。
不是平时那种不想说话,更像一种瞬间绷紧的死寂。
谢昭昭眸光微动。
她没有立刻问,而是伸出手。
“能碰吗?”
桑迟道:“碰坏赔我。”
谢昭昭:“……”
她还是伸手碰了上去,指尖与黑石接触的一瞬间。
耳边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迟归铺。
桑迟。
白千秋。
沈清寒。
全部像被一层水幕隔开。
眼前景象猛地一晃。
下一刻,她闻到了血腥味。
*
那是一条很窄的石道。
四周全是断剑。
有人在喊。
“沈师兄!”
“后面还有剑傀!”
“出口被堵住了!”
谢昭昭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的还是合欢宗最普通的外门弟子服,袖口很旧,腰间挂着炼气弟子的木牌。
这是……
很多年前。
她反应过来。
这不是幻境,是记忆。
属于她自己的记忆。
前方一阵剑鸣炸开,几十道剑气横扫石壁。
年轻的剑修挡在最前。
那时的沈清寒尚未成为剑尊。
甚至还不是剑宗首席,脸上的轮廓比现在更青涩些。
白衣已经被血染透,肩膀被一道剑气从前到后贯穿。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握剑挡在所有人面前。
“东南方向还有路,七息后阵法会停一次,先带伤重的走。”
有人急道:“那你呢?”
“我断后。”
“沈师兄,你伤得太重……”
“我无碍。”
声音很稳,所有人便真的信了。
因为这是沈清寒,他从来不会说疼,也从来不会倒。
所以别人理所当然地觉得他还能撑。
谢昭昭却站在人群最后。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当年为什么会进秘境连她自己都已经记不太清。
似乎是跟着同门走散,又似乎是不小心踩错了传送阵。
总之,一个炼气期的合欢宗弟子。
莫名其妙掉进了剑修秘境,然后莫名其妙跟上了一群剑宗弟子。
所有人都在听沈清寒安排,只有谢昭昭看着他的脸。
越来越觉得不对,终于她开口:“那个……”
所有人回头,沈清寒也看过来。
谢昭昭指了指他:“你是不是快晕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清寒道:“没有。”
谢昭昭:“哦。”
下一刻。
砰。
沈清寒倒了。
所有人:“……”
谢昭昭:“……”
她蹲下去,看了眼彻底失去意识的年轻剑修。
然后很诚恳地道:“我就说吧。”
*
记忆骤然破碎。
谢昭昭猛地回神。
手指还搭在黑色石片上。
桑迟正皱眉看她。
“你怎么了?”
谢昭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
正好对上沈清寒的目光。
他显然也碰过那块石头。
因为神情与平时有些不同。
谢昭昭忽然问:“你当年是不是跟我说过你没晕?”
沈清寒:“……”
白千秋立刻来了精神:“什么?”
陆惊春也转头。
沈清寒沉默许久。
“说过。”
谢昭昭想了想:“然后你下一刻就晕了。”
“……”
沈清寒道:“那是意外。”
谢昭昭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是她真正清清楚楚想起两人当年的初见。
白千秋看看她又看看沈清寒。
沈清寒看着谢昭昭:“你想起来了?”
谢昭昭笑意慢慢淡了些:“只想起一点。”
“后面呢?”
“不知道。”
沈清寒没有失望,只是低声道:“慢慢来。”
*
黑色石片被暂时带回了剑宗。
桑迟原本不同意。
直到沈清寒出了三倍价。
她答应得比谁都快。
“早说。”
“拿走。”
白千秋对此评价:“很有原则。”
原则就是钱到位。
第二次进入折剑冢,是两日后。
这一次,剑宗没有再让低阶弟子随行。
只有沈清寒、陆惊春、谢昭昭与几名金丹以上修士进入。
白千秋修为只有筑基后期,被谢昭昭直接按在了外面。
白千秋非常不满意:“你现在嫌我修为低了?”
“不是。”
“那为什么不让我去?”
谢昭昭想了想:“因为你跑得不一定有我快。”
白千秋:“……”
她竟无法反驳,最后只能塞给谢昭昭一把乱七八糟的符。
“遇到事就炸。”
“别省。”
谢昭昭接过:“知道。”
白千秋又看向沈清寒。
“照顾好她。”
沈清寒道:“嗯。”
折剑冢第二层比上一次更加安静。
他们重新经过那座石室。
漆黑断剑已经不见。
原地只剩一道凹槽,以及散落满地的黑色碎屑。
谢昭昭蹲下。
还没碰,记忆便再次被拉了回去。
这一次,先闻到的是药味。
很苦。
然后是火。
山洞里的火光摇摇晃晃。
沈清寒躺在最里面。
肩膀的伤已经处理过。
可神魂似乎被剑意侵蚀,整个人不能移动。
剑宗其他人必须先出去求援。
谢昭昭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留下。
大概因为她修为最低,出去也帮不上忙。
又或者只是因为,当时所有人都要走的时候。
她回头看见沈清寒一个人躺在那里。
忽然觉得不太放心。
于是便道:“我留下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松。
像留下来照看一只受伤的鹤。
而这一留,就是三个月。
她当时修为太低。
没有什么上好的丹药。
只能每天出去采药。
认错过三次,熬糊过两锅。
有一回甚至采回来一株有毒的。
沈清寒看了一眼,沉默许久。
“这个不能吃。”
谢昭昭:“为什么?”
“有毒。”
“……”
她默默把草扔进火里。
第二天继续采。
沈清寒一开始非常不习惯她靠近。
每次谢昭昭替他换药。
他身体都会下意识绷紧。
第一次的时候,谢昭昭以为他不信任自己。
她一边拆绷带。
一边安慰:“你别紧张。”
沈清寒闭着眼。
“我没有。”
“真的?”
“嗯。”
谢昭昭想了想。
“我虽然不是医修,但以前也照顾过很多受伤的小动物。”
沈清寒终于睁眼。
“……”
谢昭昭认真道:
“有猫,有狗,还有一只翅膀断掉的灵雀,都活了。”
沈清寒沉默得更久。
“所以呢?”
“所以你放心。”
谢昭昭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我有经验。”
沈清寒:“……”
其实真正难熬的是换药。
剑气腐蚀伤口。
每隔几日,都要重新刮去坏死的血肉。
谢昭昭第一次做的时候。
手都是抖的。
可沈清寒从头到尾一声没出。
后来她便以为,他真的不疼。
直到有一次。
她低头换药,忽然看见沈清寒垂在身侧的手,五指死死扣进石壁,指节发白,坚硬的石壁竟被他抓出几道裂痕。
谢昭昭动作停住。
“很疼吗?”
沈清寒声音平稳。
“不疼。”
谢昭昭看了看他的手,又看看石头。
“石头都快被你抓碎了。”
沈清寒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只道:“剑修不该畏痛。”
谢昭昭没有继续上药。
她把东西放下,然后蹲到他面前。
沈清寒皱眉。
“怎么了?”
谢昭昭看着他:“可是这里没有别人。”
他微怔。
“什么?”
“这里就我。”
谢昭昭道:“你说疼,说难受,也不会有人笑你。”
沈清寒没有回答。
谢昭昭等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盖住他的眼睛。
掌心遮住视线,山洞里的火光也消失了。
她的声音近在咫尺:“这样好了,看不见我,就当没人知道。”
沈清寒整个人僵住。
很久。
久到谢昭昭以为他还是不会说。
才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疼。”
只有一个字。
几乎听不清。
谢昭昭却听见了。
她应了一声。
“嗯,我知道了。”
然后,她重新开始处理伤口。
动作比刚才慢了一倍。
盖在沈清寒眼睛上的手没有立刻拿开。
所以她没有看见。
年轻剑修紧闭的眼角。
一点一点湿了。
他的呼吸仍旧很稳。
只是那一点水意,终于从眼尾渗出来。
落进鬓发。
这是沈清寒第一次知道。
原来承认疼,不会发生任何可怕的事,不会有人失望,不会有人说他软弱。
也不会有人因为他停一下,就收走他的剑。
谢昭昭只是知道以后,放轻了动作,仅此而已。
*
记忆结束时。
谢昭昭蹲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陆惊春叫她。
“昭昭?”
她回神:“没事。”
然后下意识看向沈清寒。
沈清寒站在不远处。
眼神很深。
显然,他也进入了回忆。
谢昭昭忽然有一点不自在。
毕竟看见一个如今威震修真界的剑尊。
当年被她捂着眼睛,小声说疼。
多少有点……
沈清寒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
“别笑。”
谢昭昭一愣。然后真的笑了。
“我没笑。”
“你笑了。”
“没有。”
“……”
谢昭昭唇角压都压不住。
沈清寒最后移开视线。耳根却有一点不明显的红。
折剑冢的第三道石门是沈清寒打开的。
剑气落下的时候。
谢昭昭忽然看见火光。
记忆第三次出现。
这一次。没有血。
也没有危险。
只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常。
谢昭昭怕黑。
这件事,她自己从来不承认。
第一次夜里听见秘境兽吼。
她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
往火旁边挪了一点。
沈清寒睁开眼。
“你怕?”
谢昭昭立刻道:“不怕。”
远处又是一声兽吼。
她又往火边挪了一寸。
沈清寒:“……”
第二天晚上。
他的剑被插在了她身边。
谢昭昭奇怪。
“放这里做什么?”
“预警。”
“哦。”
她信了。
后来三个月。
那柄剑每夜都在她身边。
谢昭昭一直以为。它只是用来预警。
现在才明白。那上面每晚都留着一道沈清寒的剑意。
只要有什么靠近她。
他即便睡着也会第一时间醒来。
伤势稍好之后。
沈清寒开始教她剑法。
谢昭昭剑术实在一般。
第一式。
直刺。
她练了二十遍。
第十七遍差点把自己袖子割了。
沈清寒沉默良久。
“再来。”
谢昭昭很认真。
“为什么一定要直刺?”
“最快。”
“哦。”
她又练一遍,问:“那敌人如果在哭呢?”
沈清寒看她。
“什么?”
“就是。”
谢昭昭比划一下。
“如果他一边拿剑杀你,一边哭。”
“那还刺吗?”
沈清寒不理解这个问题。
“既为敌,为何不刺?”
谢昭昭想了想。
“因为他可能不想杀你啊,也许是被控制,也许有别的原因。”
沈清寒道:“临敌犹豫,会死。”
“那就别犹豫。”谢昭昭道,“留半寸不就好了?”
沈清寒:“……”
这在当时的他看来,简直是无稽之谈。
剑出,便该最快,最准,最有效。
哪来的半寸?
可很多年后。
他真的遇见过一个被邪术控制的同门。
那一剑本该穿心。
最后一刻,他莫名想起山洞里谢昭昭的问题。
于是剑尖偏了半寸。
后来那个人活了下来。
还有那枚灵果,是他们在山洞里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谢昭昭掰成两半。
一半给他,一半给自己。
沈清寒看了眼。
她给他的明显大一点。
“你吃。”
“我不饿。”
谢昭昭道。
沈清寒没有接。
谢昭昭只好先咬一口自己的。
然后道:“你这边甜。”
沈清寒看她。
“你如何知道?”
“闻出来的。”
她面不改色。
实际上,那一半她刚才已经偷偷咬过一点。
留下一个很浅的齿痕,只是见这边更甜。
又换给了他。
沈清寒低头,看见那道齿痕。
沉默了很久。
谢昭昭催他。
“快吃,不然灵气散了。”
沈清寒最终还是咬了下去。
谢昭昭毫无所觉,低头吃自己的。
可他那天用了很久才吃完半枚灵果。
记忆一点点退去。
谢昭昭站在石门前,耳根莫名有些热。
她现在终于理解。
为什么沈清寒记得她那么多习惯。
为什么知道她看书会忘记点灯。
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知道她累的时候会揉右手腕。
三个月,对于修士而言不算长。
可对于当时困在秘境里的两个人。
已经足够让一个原本陌生的人,变得无比熟悉。
沈清寒忽然道:“想起什么了?”
谢昭昭看他。
“很多。”
“比如?”
谢昭昭想了想:“你以前很难伺候。”
沈清寒:“……”
她一本正经。
“换药不说疼,吃东西还挑。”
旁边陆惊春惊悚转头。
沈清寒:“……谢昭昭。”
而此时真正的出口。
出现在折剑冢最深处,一块已经碎裂的石碑前。
谢昭昭看见石碑的瞬间。
第四段记忆终于回来。
*
三个月后。
秘境终于出现出口。
谢昭昭站在洞口。
收拾东西。
她脸上很高兴。
因为失散的同门终于传来消息,就在秘境另一边。
她必须去找他们。
沈清寒的伤尚未痊愈却已经可以自己行动。
谢昭昭道:“你在这里等我。”
沈清寒看她:“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大概几日,也可能十几日。”
她想了想,从腕上解下一根红绳。
是合欢宗弟子常用来系发的小东西。
很普通。
她把红绳系到沈清寒的剑柄上,打了个结。
“这样好认。”
沈清寒低头。
“认什么?”
“认你啊。”
谢昭昭理所当然。
“万一回来以后这里人很多,我一眼就能看见。”
沈清寒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问:“你会回来?”
谢昭昭笑得温柔:“当然。”
她答得太自然。
以至于沈清寒从来没有想过。
这句话可能不会实现。
谢昭昭转身,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沈清寒。”
“嗯。”
“等我。”
他说:“好。”
然后她走了。
三日后,秘境突然提前崩塌。
秘境出口全部混乱,谢昭昭刚找到合欢宗同门便被一道空间裂缝卷走。
醒来时,她已经在百里之外。
她第一反应也曾问过沈清寒。
可有人告诉她,剑宗队伍早就撤走了,沈清寒又是那群人的领队。
谢昭昭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也已经回剑宗。
甚至还笑着说了一句:“那就好。”
然后,这件事被她慢慢放下。
她根本不知道。
另一边,沈清寒并没有走。
秘境崩塌以后。
他在原本那个山洞附近等了三个月。
第一日,他说她会回来。
第七日,同门劝他离开。
他说再等等。
第十七日,附近空间开始彻底封闭。
他还是没有走。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那根红绳一直系在剑柄上。
褪色。
沾灰。
最后旧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
谢昭昭始终没有回来。
沈清寒最后是被剑宗长老强行带走的。
后来。
这个秘境每一次出现短暂开启。
他都会进去,最开始是找人,后来是找痕迹。
再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
只是觉得,也许某个地方,还留着她当年掉下来的东西。
或者一句话,或者她留下的一点灵力,什么都好。
因为如果什么都没有。
那三个月。
就像从未发生过。
*
谢昭昭从记忆里醒来时。
很久没有说话。
沈清寒就站在她旁边。
也没有问。
他大概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过了许久,谢昭昭才开口。
“你等了三个月?”
“嗯。”
“为什么不走?”
沈清寒看着她:“你说会回来。”
谢昭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秘境都崩了。”
“嗯。”
“你也不知道我在哪里。”
“嗯。”
“那你……”
她停住,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对沈清寒来说。
答案好像一直都很简单。
她说等。
所以他等。
谢昭昭有一点难以形容的情绪。
不是愧疚,也不是感动那么简单。
更像是直到此刻。
她才终于意识到。
自己曾经随口答应的一句话。
在另一个人那里,有多重。
沈清寒却没有责怪她,只道:“你不知道。”
谢昭昭抬头。
“什么?”
“你不知道我在等。”
“所以不算失约。”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这些年真正困住他的,从来不是一句责怪。
谢昭昭沉默很久:“那你为什么看我像看负心汉?”
沈清寒:“……”
气氛瞬间碎了。
陆惊春在远处猛地咳了一声。
沈清寒移开视线。
“没有。”
谢昭昭:“有。”
“没有。”
“你来合欢宗的时候,脸冷得能冻死三只鹤。”
沈清寒不说话了。
谢昭昭终于笑了一点,压在心里的那点沉重也散了些。
夜里,众人在秘境外围休整。
谢昭昭靠着石壁。
一直没有睡。
识海里的黑影忽然开口。
“他为何等你?”
谢昭昭睁开眼。
“因为我说过会回来。”
“承诺?”
“算是。”
黑影沉默片刻。
“承诺未完成,便应等待?”
谢昭昭想了想。
“不一定,有些承诺会因为意外做不到,等不到的时候,也可以走。”
黑影又问:“那他为何不走?”
谢昭昭安静了。
她其实知道一些,但又没有完全想明白。
最后只能道:“不知道。”
黑影也沉默。
过了很久。
他问:“因为你对他重要?”
谢昭昭一愣:“可能。”
“是怎么样子的重要?”
这个问题太大。
谢昭昭想半天。
“我也说不清,我猜大概就是……很多人都可以走,但有一个人,你希望她留下?”
黑影安静下来。
众生于他而言,本来应该毫无区别。
一个人死,与一百个人死。
只是数量不同。
一个人离开,与另一个人离开。
也不该有区别。
可沈清寒等了三个月。
不是因为那里有人会回来。
而是因为,可能回来的人是谢昭昭。
他第一次发现。
众生之间,原来真的可以不一样。
*
回剑宗以后。
谢昭昭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与识海里的黑影相处很久,却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最开始叫前辈。
后来发现他似乎并不喜欢。
有时干脆不叫。
直接说话。
可时间久了,总觉得不方便。
那夜,谢昭昭趴在桌边翻那本黑色古书:“你叫什么?”
黑影道:“没有。”
谢昭昭抬头。
“没有名字?”
“嗯。”
“怎么可能有人没名字?”
“我不是人。”
谢昭昭:“……”
很有道理,她竟然反驳不了。
“那总得有个称呼。”
“不需要。”
“我需要。”
黑影沉默。
谢昭昭已经开始认真思考。
“你平时都是黑的。”
“不如叫小黑?”
识海里一片死寂。
谢昭昭等了一会儿。
“你不喜欢?”
“……”
“那阿墨?”
继续沉默。
“长夜?”
终于,黑影开口。
“皆无意义。”
谢昭昭托着下巴。
“名字本来就不一定要有意义。”
“为何?”
“好听不就行了?”
黑影无法理解。
在他的认知里。
名字只是区分事物的符号。
山是山。
河是河。
人名也不过是为了让众生互相辨认。
既然他不需要被任何人辨认。
便不需要名字。
谢昭昭却已经低头继续翻书。
黑色古书的纸页在灯下泛着暗光。
她随手翻过一页,忽然停住。
上面只有一行字。
【大道无始,众生无归。】
谢昭昭看了一会儿,道:“无归。”
黑影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次。
“无归?”
识海深处,那道身影因为一个简单的声音而停住。
过了片刻,他问:“为何?”
谢昭昭笑。
“因为听起来很好听。”
“……”
没有大道真意。
没有天命因果。
甚至没有什么值得推演的原因。
只是她觉得,好听。
无归沉默很久。
谢昭昭以为他还是不喜欢。
“那再换一个?”
“不必。”
她一顿:“你同意了?”
“嗯。”
谢昭昭笑起来。
“那以后就叫你无归。”
识海里。
黑影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个名字真正落在他身上。
不是天地赋予。
不是大道昭示。
不是众生称谓。
只是一个人。
在一盏灯下。
翻到一句话。
然后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于是给了他。
【无归。】
他在心中第一次完整地念了一遍。
很陌生,却并不排斥。
甚至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仿佛从这一刻开始。
他不再只是那本书里的声音。
也不再只是某种没有形状的存在。
他拥有了一个,只有谢昭昭会这样叫他的名字。
*
第二日清晨。
谢昭昭刚推开门。
便看见沈清寒站在院中。
他手里拿着昨夜新送来的折剑冢地图。
“醒了?”
“嗯。”
谢昭昭走过去。
沈清寒自然地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接过,喝了一口。
识海里忽然传来声音。
“他又在等你。”
谢昭昭动作一顿。
“什么?”
无归道:“从卯时。”
谢昭昭看向沈清寒。
“你来了多久?”
沈清寒道:“刚到。”
无归:“他说谎。”
谢昭昭:“……”
她忽然有点想笑。
沈清寒看她。
“怎么?”
“没什么。”
谢昭昭低头喝水。
无归却再次开口:“他为何不叫你?”
谢昭昭想了想。
“可能怕吵醒我。”
“为何怕?”
“……”
“你醒来与不醒来,对他有什么不同?”
谢昭昭终于忍不住,在识海中道:“无归。”
“嗯。”
“你最近问题真的很多。”
无归安静片刻,道:“我想知道。”
谢昭昭一愣。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忽然没有继续嫌他烦。
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最后只道:“那慢慢学吧,反正人都很复杂。”
无归问:“你也复杂?”
谢昭昭笑了。
“当然。”
“可我看不见你。”
谢昭昭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随口道:“那不是正好?”
无归不解。
“为何?”
谢昭昭抬头。
晨光从听雪峰落下来。
照在她眼睛里。
她笑得很随意。
“什么都看得见,多没意思。”
无归没有说话。
看不见,也许并不是缺陷吗?
而沈清寒站在她面前,并不知道在另一个只有谢昭昭能听见的世界里。
一个原本不理解等待、不理解偏爱、也不理解名字的存在。
正在因为他,一点一点学会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