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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折剑冢

三日后。

剑宗禁地。

沉寂数的秘境入口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波动。

消息传来的时候,谢昭昭正在听雪峰拆那几页从霜河城带回来的残卷。

一枚剑符破窗而入,落在沈清寒掌中。

他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了下来。

“秘境开了。”

谢昭昭抬头:“现在吗?”

“嗯。”

她立即收起手中的残卷,若有所思。

“走。”

*

剑宗后的无妄谷平日少有人来。

今日却已经聚了不少人。

几位长老守在外面,十余名年轻剑修站在石崖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前方。

那里原本只是一片完整山壁,此刻却从正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光,只有极浓的剑意从里面一点点渗出来。

寒。

锐。

像无数把断裂的剑被埋在地底多年,终于重新醒来。

谢昭昭刚靠近,识海中的黑影动了一下。

“这里不对。”

她脚步没停:“哪里不对?”

“剑意变了。”

谢昭昭目光落在入口上:“怎么变了?”

黑影沉默片刻。

“已经不是剑意本身了,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谢昭昭还想再问,前方忽然传来声音。

“昭昭!”

她转头,白千秋正从另一边赶来。

她今天难得没穿颜色艳丽的裙子,而是换了身利落的浅青劲装,长发高高束起。

腰间除了法器,还多挂了三只储物袋。

谢昭昭扫了一眼:“你怎么来了?”

白千秋挑眉:“你都要进去了,我能不来?”

谢昭昭看向她:“里面危险,不是说好你不进秘境的吗?”

“我知道。”白千秋伸手搭上她肩膀,“所以我不往最深处去,真遇到打不过的,我跑得比谁都快。”

谢昭昭:“……”

这倒确实很符合她。

旁边陆惊春正检查弟子佩剑,闻言笑了一声。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白千秋转头:“能活得久的修士,哪个没有?”

陆惊春被堵得没话。

谢昭昭忍不住笑了一下,气氛倒是因此松快了些。

*

片刻后,负责守秘境的长老走上前。

“无妄谷的此处名为折剑冢,诸位应当都听说过。”

谢昭昭确实听过。

关于折剑冢,剑宗有一个流传了很多年的传说。

上古时,曾有无数剑修来到此地。

亲手折断自己的本命剑。

不是为了弃剑,而是为了斩去所谓的软弱。

怕痛。

怕死。

怕败。

怕失去。

皆被视作剑心不坚。

传闻只有真正舍弃这些东西的人,才能在折剑之后重新铸剑。

从此剑心通明,再无畏惧,所以此地后来被称为折剑冢。

陆惊春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嗤笑道:“谁起的破规矩。”

一位年轻剑宗弟子忍不住看他:“陆师叔,这可是上古剑修留下的试炼。”

陆惊春没好气:“上古的东西就一定对?”

那弟子被他说得一愣。

陆惊春懒得再解释,只低头重新扣紧护腕。

谢昭昭却多看了他一眼。

陆惊春这个人虽然看着粗枝大叶,有些地方却比很多所谓大能清醒得多。

*

进入折剑冢后,最先出现的是一条极长的石道。

两侧全是断剑。

有的只剩剑柄,有的从中间折断,还有的锈蚀严重,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

它们被一把把插在石壁中。

密密麻麻。

一路延伸向黑暗深处。

白千秋进来不到十息,便皱起眉:“这里让我不舒服。”

谢昭昭看她。

“哪里?”

“说不上来。”

白千秋摸了摸手臂:“就是觉得……这里好像有人一直盯着我。”

沈清寒走在最前面,闻言停了一下:“盯着你的大约不是人。”

白千秋:“……”

她转头看谢昭昭:“我现在出去还来得及吗?”

谢昭昭:“来得及。”

白千秋想了两息。

“算了,来都来了。”

她嘴上说得轻松,手却已经按在自己的法器上。

越深入,周围的断剑越多,剑意也越来越重。

最初只是压迫,后来渐渐却开始出现细小的剑气。

从石壁缝隙中穿出,没有预兆,也无迹可循。

一名弟子刚抬脚,一道剑气骤然掠过。

“噗——”

鲜血溅开,他的手臂当场被贯穿。

谢昭昭脚步一停。

“站住。”

那弟子却像没听见,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然后继续往前。

谢昭昭皱眉:“你的手。”

“无碍。”

他语气极平静,鲜血却顺着手臂不断往下流。

滴在地面。

一滴。

一滴。

陆惊春也回头:“先处理伤口。”

那弟子却道:“不必。”

他继续往前,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慢。

谢昭昭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不对。

方才那一道剑气,已经穿透了筋肉。

怎么可能不疼?

可那年轻剑修脸上竟连一点痛色都没有,像是他根本不允许自己觉得疼。

谢昭昭直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肩。

“停下。”

那弟子身体一僵,回头时,眼里竟浮着一层极淡的红。

“谢长老,放开我。”

谢昭昭没放:“先包扎。”

年轻剑修皱起眉:“区区皮肉伤,怎可因疼止步?”

四周突然安静了一瞬。

沈清寒站在前方,原本毫无波澜的神情,极轻地变了一下。

只有一下。

谢昭昭却恰好看见了。

怎可因疼止步。

这句话,沈清寒也听过。

不止一次。

他六岁握剑,第一次虎口裂开时。

有人告诉他:“剑修怎能怕疼?”

十岁练剑伤及手腕。

他停了一瞬。

师长便道:“疼便要停?那你日后如何走大道?”

十四岁那年。

他在试剑台上断过两根肋骨,仍旧握剑站着。

所有人都夸,不愧是天生剑骨,不愧是沈清寒。

没有人问。

疼不疼。

因为剑修不该疼。

至少不该承认。

这些话他听了太多年。

久到他自己也曾以为,这便是对的。

年轻剑修见谢昭昭不松手,情绪忽然变得激烈起来:“放开!”

他猛地挣了一下,伤口顿时涌出更多血:“剑修怎能因疼停步!”

声音撞在石壁上。

不断回响。

剑修怎能因疼停步。

怎能因疼停步。

怎能……

四周插在石壁里的断剑,竟跟着轻轻震动。

嗡。

嗡。

像是在回应他。

谢昭昭眸光一冷。

终于明白哪里不对。

折剑冢不是让人感觉不到疼。

它是在放大一个念头。

疼痛就是软弱。

越抗拒疼痛。越想证明自己不怕。越容易被它控制。

谢昭昭没有跟他讲什么大道。也没有说“人应该爱惜自己”之类的话。

她只低头。看了一眼他鲜血淋漓的手。

然后问:“手废了以后,你还怎么握剑?”

年轻剑修愣住:“什么?”

谢昭昭抬起他的手臂。

那道剑气贯穿的位置离经脉极近。

“再往前走一刻钟,血流得再多一点,这只手就算不废,经脉也会受损。你不是说不能停么?那以后呢?换左手?”

年轻剑修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谢昭昭看着他:“疼不是拦你修剑,是提醒你你的手还在。”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连那些震动的断剑,都停了一瞬。

年轻剑修眼中的红色一点点淡下去,像是终于从某种状态中醒来。

然后。

“嘶。”

他脸色骤然白了。

倒吸一口凉气。

“好疼。”

陆惊春:“……”

白千秋:“……”

谢昭昭反倒松了口气:“知道疼就好。”

年轻剑修脸都白了。

“刚才……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

黑影忽然在谢昭昭识海里道。

“他有感觉,只是他不肯承认。”

谢昭昭眸光轻动。

秘境让他主动舍弃了对疼痛的判断。

白千秋已经蹲下来替那弟子处理伤口,一边缠止血灵布,一边道:“你们剑修真有意思。”

年轻弟子耳根通红。

“白道友……”

“疼就疼。”白千秋毫不客气,“喊两声还能死人?”

她手上故意一收紧,年轻剑修当场抽了口凉气。

白千秋满意了:“这不是挺正常?”

陆惊春站在旁边,笑了一声。

“听见没有?以后再有人跟你说剑修不能怕疼,你就让他先往自己胳膊上捅一剑。”

年轻弟子小声道:“这好像……不太尊师重道。”

陆惊春:“……命都快没了还尊师重道。”

沈清寒一直没说话。

谢昭昭回头时,发现他正看着她。

那目光有些奇怪,像是透过她刚才那句话。

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

谢昭昭问:“怎么了?”

沈清寒回神:“无事。”

“你也听过?”

他顿了一下。

“什么?”

“剑修怎能因疼停步。”

沈清寒沉默片刻:“嗯。”

谢昭昭看了他一会儿,但她没有追问,只道:“那以后别听了。”

沈清寒微怔。

谢昭昭已经低头检查自己的袖口。

语气很随意。

“疼了就停一下,又不会因此变成废物。”

沈清寒没有说话。

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陆惊春在前面听见,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

众人重新往前。

这一次,所有人都比先前更谨慎。

很快他们便发现。

折剑冢里的剑气并非胡乱攻击。

它似乎会寻找一个人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越想证明自己不怕,越会遭遇相应的伤。

有人怕失败,前方便不断出现需要胜负的剑阵。

有人怕自己不够强,便会听见四周不断有声音讥讽他的剑。

有人怕死,石壁上便不断浮现同伴死去的幻象。

而最危险的,恰恰是那些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的人。

因为他们会不断向前,直到彻底失去对危险的判断。

谢昭昭越走,眉头皱得越紧。

“这跟以前不一样了,这次开放不像试炼。”

陆惊春道:“本来就不像,正常试炼是让人知道自己的极限,这里倒好,逼着人装作没有极限。”

白千秋在旁边接话:“那不是正合很多人的意?”

陆惊春看她:“什么意思?”

白千秋漫不经心:“修士最爱干的不就是这个。”

“明明快死了,偏要说还能撑,明明心里难受,偏要说道心无碍,明明喜欢得要命,偏要说只是道友。”

最后一句落下,空气突然安静。

白千秋眨眼:“我说世间修士。”

白千秋神色坦然,半点看不出心虚。

旁边沈清寒默默移开视线。

又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石道忽然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了一座极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插着一柄断剑。

只有半截。

剑身漆黑,剑尖深深没入地面。

周围则散落着无数断裂的剑,几乎铺满整座石室。

所有人刚踏进去,那些断剑便同时震了一下。

声音直接响在人脑中。

谢昭昭脚步一停。

下一刻,她听见了一道声音。

不是黑影,也不是身边任何一个人传音。

那声音问她:“你怕什么?”

谢昭昭没有回答。

周围所有人的神色却同时发生了变化。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握紧佩剑。

还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只有沈清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昭昭转头看他。

他的神情比任何人都平静,平静得近乎异常。

黑影忽然开口:“离他远一点。”

谢昭昭心头一紧:“为什么?”

黑影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很久。

他说:“他太习惯不疼了。”

谢昭昭目光骤然落在沈清寒身上。

而就在这时,石室中央那柄漆黑断剑。

缓缓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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