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剑宗禁地。
沉寂数的秘境入口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波动。
消息传来的时候,谢昭昭正在听雪峰拆那几页从霜河城带回来的残卷。
一枚剑符破窗而入,落在沈清寒掌中。
他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了下来。
“秘境开了。”
谢昭昭抬头:“现在吗?”
“嗯。”
她立即收起手中的残卷,若有所思。
“走。”
*
剑宗后的无妄谷平日少有人来。
今日却已经聚了不少人。
几位长老守在外面,十余名年轻剑修站在石崖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前方。
那里原本只是一片完整山壁,此刻却从正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光,只有极浓的剑意从里面一点点渗出来。
寒。
锐。
像无数把断裂的剑被埋在地底多年,终于重新醒来。
谢昭昭刚靠近,识海中的黑影动了一下。
“这里不对。”
她脚步没停:“哪里不对?”
“剑意变了。”
谢昭昭目光落在入口上:“怎么变了?”
黑影沉默片刻。
“已经不是剑意本身了,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谢昭昭还想再问,前方忽然传来声音。
“昭昭!”
她转头,白千秋正从另一边赶来。
她今天难得没穿颜色艳丽的裙子,而是换了身利落的浅青劲装,长发高高束起。
腰间除了法器,还多挂了三只储物袋。
谢昭昭扫了一眼:“你怎么来了?”
白千秋挑眉:“你都要进去了,我能不来?”
谢昭昭看向她:“里面危险,不是说好你不进秘境的吗?”
“我知道。”白千秋伸手搭上她肩膀,“所以我不往最深处去,真遇到打不过的,我跑得比谁都快。”
谢昭昭:“……”
这倒确实很符合她。
旁边陆惊春正检查弟子佩剑,闻言笑了一声。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白千秋转头:“能活得久的修士,哪个没有?”
陆惊春被堵得没话。
谢昭昭忍不住笑了一下,气氛倒是因此松快了些。
*
片刻后,负责守秘境的长老走上前。
“无妄谷的此处名为折剑冢,诸位应当都听说过。”
谢昭昭确实听过。
关于折剑冢,剑宗有一个流传了很多年的传说。
上古时,曾有无数剑修来到此地。
亲手折断自己的本命剑。
不是为了弃剑,而是为了斩去所谓的软弱。
怕痛。
怕死。
怕败。
怕失去。
皆被视作剑心不坚。
传闻只有真正舍弃这些东西的人,才能在折剑之后重新铸剑。
从此剑心通明,再无畏惧,所以此地后来被称为折剑冢。
陆惊春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嗤笑道:“谁起的破规矩。”
一位年轻剑宗弟子忍不住看他:“陆师叔,这可是上古剑修留下的试炼。”
陆惊春没好气:“上古的东西就一定对?”
那弟子被他说得一愣。
陆惊春懒得再解释,只低头重新扣紧护腕。
谢昭昭却多看了他一眼。
陆惊春这个人虽然看着粗枝大叶,有些地方却比很多所谓大能清醒得多。
*
进入折剑冢后,最先出现的是一条极长的石道。
两侧全是断剑。
有的只剩剑柄,有的从中间折断,还有的锈蚀严重,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
它们被一把把插在石壁中。
密密麻麻。
一路延伸向黑暗深处。
白千秋进来不到十息,便皱起眉:“这里让我不舒服。”
谢昭昭看她。
“哪里?”
“说不上来。”
白千秋摸了摸手臂:“就是觉得……这里好像有人一直盯着我。”
沈清寒走在最前面,闻言停了一下:“盯着你的大约不是人。”
白千秋:“……”
她转头看谢昭昭:“我现在出去还来得及吗?”
谢昭昭:“来得及。”
白千秋想了两息。
“算了,来都来了。”
她嘴上说得轻松,手却已经按在自己的法器上。
越深入,周围的断剑越多,剑意也越来越重。
最初只是压迫,后来渐渐却开始出现细小的剑气。
从石壁缝隙中穿出,没有预兆,也无迹可循。
一名弟子刚抬脚,一道剑气骤然掠过。
“噗——”
鲜血溅开,他的手臂当场被贯穿。
谢昭昭脚步一停。
“站住。”
那弟子却像没听见,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然后继续往前。
谢昭昭皱眉:“你的手。”
“无碍。”
他语气极平静,鲜血却顺着手臂不断往下流。
滴在地面。
一滴。
一滴。
陆惊春也回头:“先处理伤口。”
那弟子却道:“不必。”
他继续往前,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慢。
谢昭昭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不对。
方才那一道剑气,已经穿透了筋肉。
怎么可能不疼?
可那年轻剑修脸上竟连一点痛色都没有,像是他根本不允许自己觉得疼。
谢昭昭直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肩。
“停下。”
那弟子身体一僵,回头时,眼里竟浮着一层极淡的红。
“谢长老,放开我。”
谢昭昭没放:“先包扎。”
年轻剑修皱起眉:“区区皮肉伤,怎可因疼止步?”
四周突然安静了一瞬。
沈清寒站在前方,原本毫无波澜的神情,极轻地变了一下。
只有一下。
谢昭昭却恰好看见了。
怎可因疼止步。
这句话,沈清寒也听过。
不止一次。
他六岁握剑,第一次虎口裂开时。
有人告诉他:“剑修怎能怕疼?”
十岁练剑伤及手腕。
他停了一瞬。
师长便道:“疼便要停?那你日后如何走大道?”
十四岁那年。
他在试剑台上断过两根肋骨,仍旧握剑站着。
所有人都夸,不愧是天生剑骨,不愧是沈清寒。
没有人问。
疼不疼。
因为剑修不该疼。
至少不该承认。
这些话他听了太多年。
久到他自己也曾以为,这便是对的。
年轻剑修见谢昭昭不松手,情绪忽然变得激烈起来:“放开!”
他猛地挣了一下,伤口顿时涌出更多血:“剑修怎能因疼停步!”
声音撞在石壁上。
不断回响。
剑修怎能因疼停步。
怎能因疼停步。
怎能……
四周插在石壁里的断剑,竟跟着轻轻震动。
嗡。
嗡。
像是在回应他。
谢昭昭眸光一冷。
终于明白哪里不对。
折剑冢不是让人感觉不到疼。
它是在放大一个念头。
疼痛就是软弱。
越抗拒疼痛。越想证明自己不怕。越容易被它控制。
谢昭昭没有跟他讲什么大道。也没有说“人应该爱惜自己”之类的话。
她只低头。看了一眼他鲜血淋漓的手。
然后问:“手废了以后,你还怎么握剑?”
年轻剑修愣住:“什么?”
谢昭昭抬起他的手臂。
那道剑气贯穿的位置离经脉极近。
“再往前走一刻钟,血流得再多一点,这只手就算不废,经脉也会受损。你不是说不能停么?那以后呢?换左手?”
年轻剑修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谢昭昭看着他:“疼不是拦你修剑,是提醒你你的手还在。”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连那些震动的断剑,都停了一瞬。
年轻剑修眼中的红色一点点淡下去,像是终于从某种状态中醒来。
然后。
“嘶。”
他脸色骤然白了。
倒吸一口凉气。
“好疼。”
陆惊春:“……”
白千秋:“……”
谢昭昭反倒松了口气:“知道疼就好。”
年轻剑修脸都白了。
“刚才……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
黑影忽然在谢昭昭识海里道。
“他有感觉,只是他不肯承认。”
谢昭昭眸光轻动。
秘境让他主动舍弃了对疼痛的判断。
白千秋已经蹲下来替那弟子处理伤口,一边缠止血灵布,一边道:“你们剑修真有意思。”
年轻弟子耳根通红。
“白道友……”
“疼就疼。”白千秋毫不客气,“喊两声还能死人?”
她手上故意一收紧,年轻剑修当场抽了口凉气。
白千秋满意了:“这不是挺正常?”
陆惊春站在旁边,笑了一声。
“听见没有?以后再有人跟你说剑修不能怕疼,你就让他先往自己胳膊上捅一剑。”
年轻弟子小声道:“这好像……不太尊师重道。”
陆惊春:“……命都快没了还尊师重道。”
沈清寒一直没说话。
谢昭昭回头时,发现他正看着她。
那目光有些奇怪,像是透过她刚才那句话。
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
谢昭昭问:“怎么了?”
沈清寒回神:“无事。”
“你也听过?”
他顿了一下。
“什么?”
“剑修怎能因疼停步。”
沈清寒沉默片刻:“嗯。”
谢昭昭看了他一会儿,但她没有追问,只道:“那以后别听了。”
沈清寒微怔。
谢昭昭已经低头检查自己的袖口。
语气很随意。
“疼了就停一下,又不会因此变成废物。”
沈清寒没有说话。
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陆惊春在前面听见,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
众人重新往前。
这一次,所有人都比先前更谨慎。
很快他们便发现。
折剑冢里的剑气并非胡乱攻击。
它似乎会寻找一个人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越想证明自己不怕,越会遭遇相应的伤。
有人怕失败,前方便不断出现需要胜负的剑阵。
有人怕自己不够强,便会听见四周不断有声音讥讽他的剑。
有人怕死,石壁上便不断浮现同伴死去的幻象。
而最危险的,恰恰是那些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的人。
因为他们会不断向前,直到彻底失去对危险的判断。
谢昭昭越走,眉头皱得越紧。
“这跟以前不一样了,这次开放不像试炼。”
陆惊春道:“本来就不像,正常试炼是让人知道自己的极限,这里倒好,逼着人装作没有极限。”
白千秋在旁边接话:“那不是正合很多人的意?”
陆惊春看她:“什么意思?”
白千秋漫不经心:“修士最爱干的不就是这个。”
“明明快死了,偏要说还能撑,明明心里难受,偏要说道心无碍,明明喜欢得要命,偏要说只是道友。”
最后一句落下,空气突然安静。
白千秋眨眼:“我说世间修士。”
白千秋神色坦然,半点看不出心虚。
旁边沈清寒默默移开视线。
又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石道忽然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了一座极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插着一柄断剑。
只有半截。
剑身漆黑,剑尖深深没入地面。
周围则散落着无数断裂的剑,几乎铺满整座石室。
所有人刚踏进去,那些断剑便同时震了一下。
声音直接响在人脑中。
谢昭昭脚步一停。
下一刻,她听见了一道声音。
不是黑影,也不是身边任何一个人传音。
那声音问她:“你怕什么?”
谢昭昭没有回答。
周围所有人的神色却同时发生了变化。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握紧佩剑。
还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只有沈清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昭昭转头看他。
他的神情比任何人都平静,平静得近乎异常。
黑影忽然开口:“离他远一点。”
谢昭昭心头一紧:“为什么?”
黑影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很久。
他说:“他太习惯不疼了。”
谢昭昭目光骤然落在沈清寒身上。
而就在这时,石室中央那柄漆黑断剑。
缓缓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