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谢昭昭缓缓睁开眼。
一夜修炼,她非但没有丝毫疲惫,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皮肤比昨日更细腻了些,隐隐透着莹润的玉色。
体内灵力流转,比起从前顺畅了数倍,丹田之中那道灵气漩涡缓缓旋转,生生不息。
她轻轻伸出手。
院中一片刚刚飘落的花瓣,竟无风而起,慢悠悠落在她掌心。
谢昭昭微微一怔。
筑基之后……
都这样吗?
她又伸手摸了摸身旁一株灵草。
那株原本有些蔫蔫的灵草竟轻轻舒展开叶片,叶尖泛起一点晶莹翠色。
谢昭昭只当是巧合,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
她简单收拾了一番,便朝宗门执事殿走去。
筑基之后,需要重新登记弟子玉牌,领取宗门资源。
一路上,不少弟子见了她,都有些惊讶。
“谢师姐?”
“昭昭师姐筑基了?”
“真的假的?”
“真的,你看她身上的灵力。”
惊讶归惊讶,却没有人觉得太过不可思议。
卡了整整十年。
如今终于突破,也算厚积薄发。
更多人只是笑着朝她拱了拱手。
“恭喜谢师姐。”
“恭喜昭昭。”
谢昭昭一一笑着回礼。
“谢谢,也祝师妹早日突破。”
一路走下来,她竟一个人的名字都没有叫错。
执事殿内。
负责登记的执事长老接过她的弟子令牌,重新刻下筑基弟子的印记。
玉牌微微一亮。
炼气弟子四个字悄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筑基弟子。
长老笑着将玉牌递还给她。
“不错,十年磨一剑,总算迈过这道坎了。”
说着,他取出一个储物袋。
“这是筑基弟子的月例。”
“两瓶筑基丹,一百中品灵石,一件下品灵器,还有一部可任选的筑基法术。”
谢昭昭双手接过,认真行礼。
“多谢长老。”
执事长老看着她,眼中也多了几分欣慰。
他是看着谢昭昭长大的。
十年前。
那么惊艳的一个孩子入门。
所有人都觉得,她会成为下一位真传。
谁知一困就是十年。
如今总算苦尽甘来。
“以后好好修炼。”
“是。”
……
刚走出执事殿。
一道人影便风风火火冲了过来。
“昭昭!”
白千秋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最后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不错。”
“灵气凝实,气息平稳。”
“看来昨天突破得很顺利。”
谢昭昭抿唇一笑。
“嗯。”
白千秋越看越高兴。
比自己突破时还高兴。
“我就说吧!”
“你就是不开窍。”
“昨天师姐那番话是不是点醒你了?”
“修我们合欢宗的道,心里总得装个人。”
谢昭昭愣了一下。
她昨晚……确实想起了很多人。
于是诚实地点点头。
“好像……是有一点关系。”
白千秋顿时笑得眼睛都弯了。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以后多听师姐的,保准你修炼一日千里!”
谢昭昭认真点头:“谢谢师姐。”
白千秋揉了揉她脑袋。
心里一阵感慨。
她与谢昭昭做了十年邻居。
比谁都清楚,这十年谢昭昭是怎么熬过来的。
别人嘴上不说,心里多少觉得她浪费了天赋。
可白千秋却从没这样想过,修行本就是各人的缘法。
昭昭每天勤勤恳恳修炼,从不偷懒,也从不抱怨。
只是一直没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如今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真好。
……
两人说笑间,一道钟声忽然响彻整座合欢宗。
“铛——”
执事长老的声音传遍诸峰。
“此次突破筑基的弟子,即刻前往明心殿,择师入门。”
谢昭昭有些疑惑。
“择师?”
白千秋笑着解释。
“炼气弟子只是外门。”
“筑基之后,才算真正踏入宗门修行。”
“咱们合欢宗共有四脉。”
“一是极情一脉,讲究情至深处,生死不负。”
“二是欢喜一脉,讲究随心而行,及时行乐。”
“我就是欢喜一脉的。”
她笑眯眯地眨了眨眼。
“三是红尘一脉,他们最喜欢下山历练,当皇妃的、开酒楼的、做戏子的都有。”
“至于第四脉……”
白千秋朝主峰方向努了努嘴。
“明心一脉。”
“这一脉人最少。”
“平日修身养性,讲究先修己,再修情。”
“掌门就在这一脉。”
说到这里,她忽然压低声音。
“其实宗里一直有人笑话他们,说他们不像合欢宗,倒像隔壁佛宗。”
谢昭昭听得认真,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明心殿时。
殿中已经站着十余位新晋筑基弟子。
几位峰主端坐上首。
开始挑选弟子。
有人被极情一脉收入门下。
有人去了欢喜一脉。
也有人选择了红尘一脉。
很快,殿中便只剩下谢昭昭一人。
就在众人以为她会拜入欢喜一脉时。
一直闭目养神的掌门忽然睁开眼。
她望向谢昭昭,温和开口。
“昭昭,你可愿入我门下?”
整个大殿微微一静。
几位峰主都露出几分诧异。
掌门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收徒了。
谢昭昭也愣住了,随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弟子愿意。”
掌门笑了笑,只是抬手轻轻一点。
一枚玉简便缓缓落入谢昭昭掌心。
“此乃《明心经》。”
“修行之路,不必急于求快。”
“先明己心,再问大道。”
“若有不懂,再来寻我。”
说完,掌门便重新闭上双眼。
仿佛收徒,对她而言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谢昭昭捧着玉简,又认真行了一礼。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随后安安静静退出了大殿。
她没有注意到,就在她离去后。
几位峰主都有些疑惑地望向掌门。
掌门缓缓睁开眼,看着谢昭昭离开的方向。
沉默良久,才轻声自语:“这孩子……心太静了。”
“静得不像修情道的人。”
殿中几位峰主闻言,神色各异。
有人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师姐未免想得太多。”
“她若真心静,也不会在外惹出那么多风流传闻。”
“剑宗的,药王谷的,听说连妖族都有。”
另一位峰主端起茶盏,含笑接话:“如此看来,分明是个极好的情道苗子。”
掌门没有辩解。
她修为已至元婴中期,神识远胜殿中诸人。
方才谢昭昭行礼时,她曾无意间探过对方的灵台。
清澈。
安宁。
没有初破境时的欣喜若狂,也没有拜入掌门门下的受宠若惊。
倒不是谢昭昭不高兴。
恰恰相反,她的喜悦真挚又柔和。
只是那点喜悦,如落入湖面的花瓣,轻轻荡开几圈涟漪,很快便重新归于平静。
不贪。
不执。
也不曾因为任何人而起半分独占之念。
这实在不像合欢宗弟子的心。
掌门垂下眼睫,最终只道:“但愿是我多虑了。”
此时还无人知道,第二日清晨,整个合欢宗都会因为这个刚刚筑基的弟子而震动。
……
回到洞府后,谢昭昭先将掌门赐下的玉简放在桌上。
她没有立刻修炼。
院中的花草昨夜被灵气冲得东倒西歪,石桌上还落着几片被风吹来的竹叶。她挽起衣袖,将院子重新收拾整齐,又把水缸添满,给墙角几株灵药松了土。
那只瘸腿灵犬趴在门边,一直眼巴巴地看着她。
谢昭昭经过时,随手摸了摸它的头。
“今天没有糕了。”
灵犬把下巴压在她鞋面上,装作听不懂。
谢昭昭被它逗笑,只好从储物袋里摸出半块灵肉干。
“最后一块。”
橘猫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两只灵雀也落在窗沿。
谢昭昭看了看它们,又看了看手里那块肉干,最终认命地撕成几小份。
等它们都吃完,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她洗净双手,进了修炼室。
筑基以后,宗门弟子便可以辟谷。
可谢昭昭仍旧习惯每日做饭、洒扫、喂养院中小兽。
修行于她而言,似乎与这些琐碎小事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应该认真完成的事。
她在蒲团上坐下,取过《明心经》。
神识探入玉简,一段清正平和的心法便浮现在识海之中。
《明心经》并非合欢宗最强的功法。
甚至算不上高深。
它不教媚术,不修采补,也没有什么一击制敌的杀招,只有寥寥数篇,全是教弟子如何分辨自身情念。
喜从何来。
恨因何起。
所爱究竟是眼前之人,还是自己心中的幻象。
谢昭昭看得很认真。
不知不觉,便将整部功法看完了。
她闭上眼,照着玉简中的法门引导灵力。
起初一切正常。
淡粉色灵气沿经脉缓缓流动,带着合欢宗功法特有的温柔缠绵之意。
可当灵气运行至心脉时,她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翻页声。
谢昭昭睫毛微颤,她明明没有碰那本古籍。
那声音却无比清晰。
像有人坐在她身后,慢条斯理地翻开了一页书。
紧接着,四周光线暗了下来。
蒲团、墙壁、案几,连窗外朦胧的月色都在一瞬间褪去。
谢昭昭并未睁眼。
可她清楚地“看见”,自己站在一条极长的石阶下。
石阶向上延伸,尽头没入无边夜色。
那道曾在古籍中一闪而过的黑影,此刻便站在最高处。
仍旧看不清容貌。
只是这一次,黑影没有向她演示任何法门。
它低着头,像是在看她。
隔着漫长石阶,谢昭昭竟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已经等了她很久。
或许不是十年。
也不是百年。
而是久到连山河都曾数次枯荣。
谢昭昭仰头问:“前辈是在等我吗?”
黑影没有回答。
片刻后,它缓缓抬手。
石阶两侧,骤然亮起无数盏灯。
每一盏灯中,都映着一张面孔。
白千秋。
掌门。
万宝殿的白发长老。
曾被她救过的少年剑修。
在秘境中与她同行过的医谷弟子。
还有院中的橘猫、灵犬、仙鹤与灵雀。
人、妖、草木、飞禽。
无数面孔交错浮现。
谢昭昭看了许久。
黑影忽然伸出手,指向其中一盏灯。
那盏灯里,是白千秋方才为她突破而欣喜的笑脸。
随后,黑影又指向另一盏。
那是一只刚吃饱灵谷,蹲在窗边梳理羽毛的灵雀。
两盏灯的光,一般明亮。
没有高低。
不分轻重。
谢昭昭心中微动。
她隐约明白,黑影似乎在问她一个问题。
可那问题没有声音,也没有文字。
她只得凭本能回答:“我都喜欢。”
灯火安静燃烧。
黑影未动。
谢昭昭又想了想,补充道:
“白师姐对我很好。”
“那只灵雀也很可爱。”
“长老们待我宽厚,掌门愿意收我为徒,我很感激。”
“院里的花草,我也舍不得它们枯死。”
她说得极认真。
每提起一个人,一件事,眼中便有真实的温柔。
黑影却仍旧站在原地,仿佛还在等待。
谢昭昭疑惑片刻,终于问:“难道喜欢一定要分出更多和更少吗?”
话音落下,石阶两侧的灯火同时摇曳。
下一刻,万千光芒汇成一线,尽数没入她眉心。
谢昭昭神魂一震。
黑影第一次向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整条石阶便寸寸崩裂。
虚空深处,似有一道极为古老的声音轻轻响起。
听不出男女,也辨不出远近。
只有四个字。
“本该如此。”
幻境陡然破碎。
修炼室内,谢昭昭仍盘膝坐在原处。
可她体内原本柔和缠绵的灵力,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明心经》依旧在运转。
只是每一缕灵力经过心脉时,都会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洗去其中繁复的情念,只留下最纯净的本源。
筑基初期。
筑基中期。
筑基后期。
壁障接连破碎,快得没有留下一丝声响。
谢昭昭却没有从入定中醒来。
她似乎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厮杀,没有痛苦,也没有所谓斩断七情六欲。
只有无数灯火。
它们悬在无边黑暗里,一盏接着一盏。
每一盏,都值得她停下来看一眼。
夜色渐深。
谢昭昭小院上方,天地灵气开始汇聚。
最初只是一缕。
随后是十缕、百缕。
整座后山的灵气被无形力量牵引,缓慢而安静地流向她的洞府。
没有狂风。
也没有雷鸣。
院中睡熟的灵兽甚至没有被惊醒。
只有石桌上那本漆黑古籍自行翻开。
空白的封面上,一道银白色细线缓缓浮现。
像是一只闭合多年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
合欢宗内,一位正在与道侣争吵的弟子忽然停下了声音。
她怔怔站在原地,心中翻涌的怒气莫名散去。
药峰上,一名丹师守着炸毁的丹炉,本已气得想要摔门离去,却在某一瞬间安静下来,重新蹲下查看炉底残留的药渣。
山门外,两只争夺地盘的妖兽同时收起利爪。
就连极情峰下那片终年被情火染红的桃林,也在清晨第一缕阳光落下时,褪去了艳色。
万千桃花洁白如雪。
风起时,纷纷扬扬落满群山。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抬起头,心中没有缘由地生出一阵平静。
主峰之巅。
掌门骤然睁眼。
元婴威压不受控制地席卷而出,震得殿中灯火同时熄灭。
她一步踏出大殿,抬头望向后山。
洁白花海之上,云层缓缓分开。
天幕中没有龙凤,也没有仙人虚影。
只有一轮本该在夜间出现的明月,于朝阳之侧悄然浮现。
日月同天。
光辉却不相争。
一明一暗,一冷一暖,同时照向那座不起眼的小院。
紧接着,一道圆融无缺的气息升腾而起。
越过筑基圆满,直入金丹。
掌门神色变了。
昨日,她亲手查验过谢昭昭的修为。
筑基初期。
绝不会错。
可现在……
洞府之中,谢昭昭丹田内,无数纯净灵力凝聚成一枚通透如琉璃的金丹。
金丹表面没有道纹。
只有一个极淡的人影。
黑衣,长发,面目模糊。
与古籍中的那道身影,一模一样。
谢昭昭缓缓睁开眼。
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结丹。
只是低下头,有些困惑地看着摊开的手掌。
一片白色桃花穿过紧闭的窗户,轻轻落在她掌心。
与此同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白千秋连飞剑都来不及收,险些一头撞破院门。
“昭昭!”
“你昨晚到底想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