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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发脾气

羌阳城附近向来少雨,今年却不知为何,明明已经入了冬,却不见下雪,反倒是小雨总是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院中青草尖还挂着未滴落的雨水,草香被细风带着飘向院中各处。

今日是正月十五,天狼山庄四处早已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池岁寒身上披着一个棉袍,领口的狐毛将半张脸都拢了进去,十分暖和。

眼前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少女,一蹦一跳地边跑边回头催她跟上。

她便也不自觉跟着跑起来,穿过回廊时,裙角扫过廊下的青苔,险些绊了一跤。

少女在前方笑出声来,手里举着两根糖葫芦,朝池岁寒的方向挥了挥。

“阿岁若是追不上我,这两根可就都是我的喽!”

说完她便又转头跑开,正好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一个中年男人从拐角处走出,头发整齐束起,五官硬朗,正双眼含笑看着地上的女孩。

男人手中拿着两串糖葫芦,是方才女孩跌倒时他眼疾手快救下的。

池岁寒总觉得,他若是想,肯定能让女孩少摔这一跤。

男人转过头来,朝她招手:“岁寒,过来。”

女孩坐在地上,明明摔得生疼,眉头紧拧在一起,却也不见生气。歇了片刻便爬起来,用两只小手将身上的灰尽数拍掉。

“阿岁运气真好,若不是我撞到了阿爹,你还不一定能吃的上糖葫芦呢!”

“哎呀!”

女孩话音未落,男人就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莺莺,不可欺负妹妹。”

小小的傅莺莺不服气地冲男人做了个鬼脸,跳起来夺回自己的糖葫芦,坐到一旁木椅上,自顾自吃了起来。

池岁寒怔怔看着这一幕,身体已不自觉动了起来,一蹦一跳地走到男人身边,全不见养女的拘谨,毫不客气地将另一串糖葫芦拿在手中,小口抿着。

“谢谢爹爹给我做主!”

两个小人儿一左一右地坐在长椅上,吃了几口便坐不住了,慢慢地挪到一起低声耳语。

一名妇人带着几个丫鬟走进院内,正瞧见这一幕,眉头一皱,大步上前一手一个将两人从长椅上拎了下来。

“天气如此冷,怎么能坐在外面吃东西?”她抬头用埋怨的眼光看向男人。“傅远,你练武之人不怕冷,莺莺和岁寒才七岁,正是身子骨弱的年纪,你就是这么带孩子的?”

傅远不敢反驳,忙上前扶住她,回头对着长椅上的两人故作严厉道:“还不快进屋去。”

池岁寒和傅莺莺相视一笑,冲傅远吐了吐舌头,手拉手跑进屋中。

屋内是与外面完全不同的暖和,火炉烧得正旺,一位老先生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盘糕点。

傅莺莺抢先跑过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先生,今日是十五,就不必念书了吧!”

“少主日日都有不念书的借口,”老先生话里带笑,眼中不见愠色,反倒将盘子往她俩面前推了推。“今日过节,便当是休息了,少主和二小姐放开了玩便是。”

傅莺莺欢欢喜喜跑去一旁,捡起一柄木剑,随手将未吃完糕点搁在桌上,在屋内舞了起来。满屋子的人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她,无人苛责。

池岁寒也拿了一块糕点抿了一口,甜甜的还带着些花香,入口即化,好吃极了。

她也想跑过去和傅莺莺一起玩闹,可脚下刚一动眼前的人影却越来越远。火炉、屋子、家人,统统消失不见,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猛地惊醒,方才一切不过是梦境。眼前仍是客栈的木床,满屋皆是苦涩药味。

她想活动一二,右手却动弹不得,似是被什么压住了。转头一看,就见池戟正伏在床沿,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了许久。

他怎么会在这儿?

池岁寒脑中一片模糊。只隐约记得为傅莺莺解毒后回到屋内上药,至于自己如何上的床、池戟何时进来的,全然不记得。

压住她的那条手臂上满是伤痕,新旧交叠,似乎并不全是昨日苦战留下的。离开善恶岛的这段日子,池戟已已不似初见时那般病态消瘦,伏在床边时肩背仍紧绷着,哪怕睡着了也不敢放松。

她小心地将手抽出,刚一动,池戟便一个激灵弹坐起来。

他睡眼惺忪,眼眶泛青,似乎还未弄清身在何处。

“你在我屋里做什么?”池岁寒缓缓开口。

池戟愣了愣,终于意识到自己竟在她房中昏了过去,慌忙便要起身。

可双腿被压了半宿,伤口早已裂开,他刚撑起上半身,便又失了平衡,跌倒在地。

池岁寒怕他这一折腾,身上伤口又会尽数裂开,顾不得披上衣服,忙下床将池戟抱了起来,重新放回床上。

她正欲转身去叫大夫来重新包扎,手腕却被一把拽住。

回头看去,便见池戟耳根红得滴血,一双眼睛正慌乱地四处躲闪。

他害羞什么?

昨日在山洞中不是抱过一次了么?

池戟喉结滚动,盯着她看了半晌,才低声问:“阿姐怎会中了寒毒?昨日在洞中,我见阿姐并未有中毒迹象。”

池岁寒哦了一声,不以为意:“是傅莺莺中了此毒,镇上大夫束手无策,元向安又不在,我便只能将毒引到自己身上,好歹保她一命。”

此言一出,池戟脸色立马冷了几分。

池岁寒并未察觉,只凝神探查自己体内,竟发现余毒已清。

“奇怪,我分明记得昨夜那毒虽去了九成,却仍有余留。本想着等元向安回来再看看,一夜过去,竟自行解了。”

池戟脸色又冷了几分,将头扭到一旁闷声道:“昨夜见你房中烛火未熄,便想来问问你伤势如何。敲了半晌无人应,我便进来了。”

他半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剧烈,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满。

“你在床上昏了过去,我本只想替你盖好被子,一搭上脉搏,才发现你中了毒。”

池岁寒惊讶抬头,只对上池戟的侧脸。

“是你解的毒?”

池戟点头,语气里竟透着几分烦躁:“那寒毒本就是元向安替冯一天调的,我的血恰好能解。”

他索性将整个身子侧过去,抬手把被子蒙在头上。

“岛主若要解毒,把我拽过去放血便是,何必把毒往自己身上引?那毒凶险,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这般情形,倒像是池岁寒做错了什么。

她走到床边,看着池戟背对自己躺着,只露出半个脑袋,心中只觉稀奇。

此人从未生过她的气。哪怕她差点杀了他,哪怕她折磨得他生不如死,他也只是盯着她看,从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你用你的血替我解毒?哪里的血,总不会是从膝弯那伤口流出来的吧?”

池戟从被子下伸出一只手,小臂上歪歪扭扭缠着一截布条,上面血迹已干。

池岁寒小心解开布条,取出伤药,轻轻洒在伤口上。

这药与昨夜她自己用的一样,药粉一落,便见被子下的人疼得一颤。

池岁寒轻笑一声,此时此刻竟莫名觉得心安不少。

从前的池戟完美得让她害怕,武功高强却又忠心耿耿,无论遭受何等苛待都毫无怨言。

这样的人不像真实的活物,更像一把为她量身打造的兵器。

因此她不敢信,亦会下意识地将池戟的一切行为往最坏处去想。

可如今,他竟也会冲她闹脾气了。

池岁寒心里自然清楚,池戟的伤远比她重得多,昨夜晕倒在自己床边,只可能是因为重伤未愈,又怕她余毒攻心,强撑着放血救她所致。

他与傅莺莺一样,都明知危险,却还要舍命救她。

池岁寒轻咳一声,命令道:“转过来。”

池戟满脸写着不情愿,可此话一出,他还是立刻转身坐起,缩在床角。

“你在跟我发脾气?”

池戟不敢抬头,方才转身那一刻他便后悔了。他不过是一个不受信任的下人,有幸日日和池岁寒假扮姐弟已是恩赐,怎么敢质疑她的决定,甚至还自顾自地生起气来。

被角在他手中攥成一团,他不想说谎,只得硬着头皮道:“属下只是怕岛主受伤。”

池岁寒见他这般紧张,反倒不想轻易放过他:“你方才既没叫我岛主,也没叫我阿姐,只单单称了个你字。”

池戟闻言便要起身跪下,被她一把拦住,又按回床角。

“关心则乱,我并非要怪罪于你,只是好奇。你应当知道我内力如何,哪怕余毒未清,过些时日也能自行逼出,更何况元向安不日便会回来,这区区余毒如何伤得了我?”

“毒在体内多留一刻,便多伤一分。”池戟低声道。

池岁寒失笑:“你伤成这样,还放血救我,就不伤身子了?”

池戟猛地抬头,满脸急切:“我与岛主怎能相提并论?我活着便是为了护岛主周全,这等贱命一条,若能换岛主康健,死又何惜?”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房内响起,打断了池戟还未说出口的话。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惨白的脸上瞬间浮现出红印,抬眼便对上了池岁寒那双再无笑意的双眼,心跳立刻慢了半拍。

“谁让你死了?”

她声音极冷,透着不容分说的霸道。

“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我让你死你才能死。”

“而如今,我要你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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