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怀疑你时,只以为你是人格切换。”愿宁星气呼呼地将头转了回来,“没成想,你竟是装的!”
“我……”许是夜色如蜜,一时甜昏了祈海安的头脑,让他说出了阿汝的口头禅,再也演不下去这人格分裂的剧本,“我错了。”
“你倒是拿出你舌灿莲花的本事,再糊弄我一次啊?”愿宁星松开抓着云栖的手,双手抱臂赌气道。
而云栖则十分有眼色地向上轻跳了一下,癫地愿宁星靠回到祈海安的怀里。
“停!”
愿宁星一声喝令之下,云栖和祈海安都被吓得一动不动。
那可怜的小狼,甚至把尾巴都夹了起来。
“我不是被一个拥抱,几句甜言蜜语就能糊弄过去的人,”愿宁星推开祈海安环着他的双臂,“我知道,许多事得过且过,其实是成年人世界里最好的选择。”
“但起码……我希望在我重视的人身上,能保有最后的真诚。”愿宁星垂下肩膀,攥紧了衣摆,“你到现在……都不准备跟我说实话吗?”
祈海安沉默片刻,轻轻扶着愿宁星转了个身,面对面地看着她。
“可是……”祈海安说出接下这句话时,自己都感觉难为情,“我骗你的地方太多了,你想听哪一段呢?”
愿宁星先是怔住,看了祈海安一眼。随后又被气笑了,自己无奈摇头道:“是呢……从哪里说起呢?”
正当祈海安后悔自己说的是不是太过直接之时,愿宁星突然抬头与祈海安四目相对,淡然开口说道:
“那就先从我骗你的那件事说起吧。”
“好……我说,”祈海安此刻心中满是愧疚,根本没听清愿宁星说些什么,只想着如何道歉,下意识附和道:
“我这就从你骗我那件事说起……”
“等等……你是说你骗我?”他到开口时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是说……你要说吗?”
“嗯,由我来说。”愿宁星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哄好了,语气平静地说道:
“都说想要得到什么,就要先付出什么。”
“如果想要得到你的真话,那便要我先来坦白自己的心。”愿宁星说话时勇敢自信,像草原上空的鹰隼般眼神坚定,“我喜欢你。”
愿宁星轻柔一句出口,却将祈海安的心提了起来。
“是更精准地说,是我喜欢过你。”愿宁星直面向祈海安眼中藏不住的失落,继续说道:
“但当你第一次向我告白时,我却拒绝了你,这便是我向你撒的第一个谎。”
愿宁星只是云淡风轻地说着他们青涩的过去,但祈海安的心却如狂风席卷而过。
他想听下去,又害怕听下去。
“我应该在那时,就直面对你的感情的。”愿宁星颤抖着咬紧下唇,呼吸后,又继续说道:
“那时,我就如今日的末那,有些莫名的自卑藏在心里。”
“我觉得话都说不利索的我,如果回应了你,便会成为你的累赘;甚至自私地觉得,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了,就会更加顺理成章地依赖你,永远走不出自己心中的阴影。”
在愿宁星的这段真诚告解之中,祈海安虽是一直哑然,但不断颤动游移着的瞳孔,早就出卖了他内心的震惊。
少年心气之下,他以为她只是单纯不喜欢他,讨厌他,厌烦他,觉得他聒噪。
“后来,你虽然没有说什么,仍是一如既往地陪在我身边。但是我知道,我的确确伤害了你。”愿宁星像是勇气即将耗尽,声音越来越小:
“可我仍胆小又贪婪,觉得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的照顾。”
“不,我从来没这样想过你。”祈海安像年少时那般鼓振着愿宁星的心气,“而且末那也告诉我们了,你是怎么安慰她的。”
“你不是安慰她说,尽管说自己想说的话,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吗?”祈海安牵回愿宁星的手:
“那当时依赖着我的你,不也只是想待在我身边吗,又有什么错呢?”
“可后来你生病了,难道不正是因为我的依赖拖垮了你吗?”愿宁星胡乱用手抹去夺眶而出的泪水:
“是我自顾自躲在你身后,让你替我承担那些不好的情绪。所以你才会……”
“生病吗?”祈海安轻轻拂过她的脸庞,甚至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想亲在她的眼睛上,为她止住泪水:
“那只是青春期的烦恼罢了。我明明把病历藏起来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医院里到处是护士、大夫,我还不会问吗?”愿宁星嗔怪道。
“你别说,我还真以为你不会去开口问呢。”祈海安笑着打岔,惹得愿宁星气着捶了他一下,“所以你对我的看法,是从那时起,就改变了吗?”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扛不住事的人?”祈海安握着愿宁星的手,近乎是在乞求她怜悯那般,小心翼翼地问道:
“觉得……我很没用?”
“怎么会呢……”愿宁星用力地摇了摇头,“你不是根一根笔,一张纸,坏了就扔掉,是我在意的人呐。”
“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把……把这种感觉,告诉我呢?”祈海安虽然问出了口,但却越说越没有底气,生怕是自己在言语上又越了界。
可愿宁星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了祈海安的意料。
“我告诉你了呀!”愿宁星疑惑道:“你没收到我给你的纸条吗?”
“纸条?”祈海安一愣,从怀中掏出两张,一张是被揉碎了的,一张是被细心珍藏着的,“是这个吗?”
“当然不是,这是春心意,还有我白天给你的。”愿宁星压在祈海安的手上,“我是说,在我们小时候,我传给你的那张纸条!”
“什么?”祈海安的眼中写满了疑惑:“那你还记得,当时你是怎么把那个纸条放在哪了吗?”
“我特意夹在你的病历里了。”愿宁星皱着眉头说道:“就是那个写着精神分裂的病例啊!”
“啊?精神分裂?”祈海安不可置信地问道:“护士和你说我是精神分裂吗?”
“是啊,”愿宁星忽闪着大眼睛,指着你病房问她的时候,她的确是这么说的。”
愿宁星仔细回想到,“而且后来趁着你散步时,我又折返回病房,的确也是看到了这写着精神分裂的病例,才把纸条放进去的。而且……”
“而且什么?”祈海安此时已不急着坦白出自己心中的真相,只被愿宁星的错位回忆吸引了去。
“而且,病例上的病情我是看过的,说的就是你的症状啊!”愿宁星笃定道:
“我记得很清楚,那份病历上写着,病人因为受到一位女性的纠缠骚扰,因而产生了人格分裂的症状,会……会……”
祈海安虽不好意思催促愿宁星,但他实在好奇,当时她究竟是怎么看待他的。
于是他又是舔嘴唇,又是皱眉毛,只盼着她能将话一口气说完。
“会特别爱撒谎!”愿宁星脱口而出时有些些尴尬,怯声道:“就……就像你现在这样。”
“天啊……”祈海安张开双臂,向后一仰,躺在云栖宽阔的狼背上,长叹一声:“唉……人格分裂?阿汝?如今看来,这病例也算是精准预判了。”
而这通情达意的小狼,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他们的对话,似乎也十分同情祈海安的遭遇,便用它毛茸茸的巨大尾巴扫了扫祈海安的脸。
“我那时怎么可能人格分裂呢?”祈海安眼珠一翻,“而且我也没有受到女性的骚扰啊。”
愿宁星呆呆地快速眨了眨眼睛,伸手指向自己,“那位女性……难道不是在说我吗?”
“怎么会是你呢?”祈海安哭笑不得,“我巴不得你天天待在我身边,哪里来的骚扰纠缠一说?我住进去时,上一个病人刚退院。护士应该也是因此误会了,而你所看到的,应也是他的病例。”
“那你当时到底得了什么病?”愿宁星稳定发挥着她硕导的功底,瞬间便抓到了叙事中的逻辑 bug。
“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祈海安眼神闪躲,随即又突然与愿宁星对赌起来:
“那你先告诉我,你在那张纸条里到底写了什么,我就告诉你我当时生了什么病。”
“我写了,我喜欢你。”愿宁星答得十分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仿佛这句告白中藏着的少年气,隔了这么多年也未曾被消磨,而后急迫问道:
“告诉我,你当时怎么了?”
她主动握紧祈海安的手,抵在自己的胸口,“而且,你既然不是那人格分裂的病人,就不许撒谎。”
祈海安眼见愿宁星对他们的感情是这般虔诚,心中不禁动容。
那感觉像是有丝丝暖流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心口,紧紧束缚住他因不安而在荒原上流浪的心。
“好,我答应你。”祈海安深吸一口气,徐徐说道:
“我当时也如你一样,患上了选择性缄默症。”
祈海安像是已经提前猜到了愿宁星的反应,反过来用自己的手包住愿宁星的手,帮她稳定心神:
“但请你不要胡思乱想,觉得我是替你承担了压力,才会得了这样的病。”
其实在祈海安开口之前,愿宁星便已经有过这样的设想。
而且在这样的猜测之中,她还毫不吝啬地,满满当当地填充了对自己的厌恶之情。
她本来只当自己是个长不出硬壳的软螃蟹。
没成想自己长不出壳的模样,竟成了一种病毒,伤害传染到了最关心她的人。
祈海安佯装轻松地说道:
“再说了,不都说喜欢谁就会模仿谁吗?说不定就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所以才会觉得你那样很酷,便下意识去模仿你了。”
祈海安虽然已在言语中尽量对这件事轻描淡写,但他还是注意到了愿宁星的不对劲,急忙将他揽在怀里。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祈海安像愿宁星安慰阿汝那样,为她轻轻地顺着背:
“我不撒谎,我承认,那的确是一段很难熬的时光。”
此刻的祈海安再不用装作阿汝的模样,用尽真心将愿宁星搂得更紧:
“但我也非常感谢那段时光,因为在那之前,我只能试图从外在接近你。但在那之后,我才能从内心的世界与你感同身受。”
“为什么要感同身受我的痛苦?”愿宁星再无防备,将头深深埋在西海岸的肩上,断断续续地说道:
“如果……不能给对方带来帮助,又有什么必要……留在他身边呢?”
“难不成,你以为那时我留在生病的你身边,只是为了帮助你吗?”祈海安退回身来,看着垂眸不语的愿宁星:
“你看我是那乐于助人的人吗?我这样做,只是因为我喜欢你呀。”
可祈海安的自贬,在愿宁星心中却没有起效,她抬起头说道:
“你是,你一直都是。”
“你穿书过来之后,本可以只做自己心中的事。但你还是救了百骑兵团,还是在为整个贺兰苏族考虑。即便他们可能只是我书中的人物,你依旧在乎他们的安危。”
“我并没有看错你的人品,但我却忽略了你的,”愿宁星分别指向祈海安和自己,“和我的真心。”
“我错误地认为着,纯粹的大爱下,是不会有男女间小爱存在的。”
“可我却没有想到,这不经意间小小的悸动,这会是撬动一切的杠点。”愿宁星主动迎上祈海安的目光:
“更未曾想到,书内书外的人,竟会因为这样一场误会,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祈海安嘴角向上时,泪水也终于忍不住滑落,“你终于肯……承认你在我心中的重要了。”
祈海安珍视又敬重地捧起愿宁星的脸,缓缓与她眉心相抵,轻声软语道:
“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不知是受到了鹰神还是白马神,甚至可能是紫藤古树的眷顾,愿宁星这一次将祈海安的心声听得更为真切。
爱。
纯粹的,深沉的,热烈的爱。
清浅如欢快的溪流,渊深如山间的沉潭,奔腾如不息的浪花。
感受到这一切时,愿宁星甚至无暇顾及,这溪流、沉潭与海浪,究竟是从故事诞生之初便存在,还是因迷雾被揭开,才被偶然发现。
她只放任这涓涓水流融入自己身体之中,与自己的脉搏一同受着存在的意义。
祈海安缓缓将手探入愿宁星的发丝,揽住她的脖颈,将她拉近后,在她颤抖着的睫毛上,落下轻轻一吻。
见愿宁星没有闪躲,他像是得到了许可,顺着方才泪水流过的痕迹,逐渐吻了下来。
那双唇的触感与指腹的摩挲全然不同,像是爱人间最亲密却又最温柔的触碰。
祈海安像是对愿宁星的每一寸肌肤都十分虔诚,流连忘返地用亲吻探索着,表达着自己对她的珍视。
直到终于触碰到愿宁星微微张开的唇瓣时,他像是感受到了酥麻的电流,只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立刻更渴望更索取的方式继续着这个吻。
祈海安手上的力道与这深吻配合着,让愿宁星几乎无处可逃。
即便她想暂时推开祈海安换口气,但很快又被捉了回来。
他的吻就像顺着流云绵延不尽的月色,将愿宁星整个人环绕在其中。
“唔……”愿宁星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只能试图通过发出一些声音向祈海安求救。
而本在全心投入着这个吻的祈海安听到愿宁星的呜咽,忽然睁开眼,清醒过来。
“我……”虽然此刻祈海安在目中,愿宁星那微微红肿的嘴唇,与闪烁的泪花一起,显得更加诱人,但他还是选择暂时停住了这一切,“宁星,我……”
愿宁星深呼吸了几次后,方才用手指轻抚着自己发烫的嘴唇,不知道是在确认着疼痛,还是在回忆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你又要道歉吗?”愿宁星语气平缓地问道。
“如果你不让我撒谎的话,那我便不会道歉。而且我还想问……”祈海安将话音拉得很长,歪头欣赏着愿宁星,赤红的耳根。
“你要问什么?”愿宁星虽反问着祈海安,但却又自己把脸别了过去。
“想问……”祈海安虽然想笑地尽量纯真一点,但还是没藏好其中的狡黠,“可不可以再来一次?”
“你!”愿宁星刚想提拳去捶他,未成想他们身下的云栖小狼像是站久累了,然探出前爪,向后弓背,伸了个懒腰。
祈海安见天降良机,顺势一把将愿宁星搂了过来。
而一阵颠簸之后,云栖小狼像是也认明了当下的状况,索性把自己团成个团,伏在草地上,闭上眼睛惬意地享受着晚风。
愿宁星见白狼不再动弹,便对祈海安说道:“好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祈海安闻言十分乖顺,没有强将愿宁星留在怀里,但是将她缓缓向后放的同时,自己的身躯也在向前压去。
“你……”愿宁星应对不来祈海安的凝视,眼神乱飞,小声道:“你可以松手了。”
“好啊。”可祈海安手虽是松了,但愿宁星如今身体的角度已经无法坐起来,她只得惊呼着向后一仰。
祈海安像是料定了这一切,早早便把手垫在了愿宁星脑后,等着她这条大鱼入网。
“阿愿……”祈海安换了副模样,撒娇似地唤着她的名字,“我们……继续吧?”
愿宁星羞红了脸搪塞道,“你怎么没完啦?”
祈海安竟也害羞起来,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刚才是……我本人的戏份。这回,该轮到阿汝了。”
“你还好意思说!”愿宁星手捧起祈海安的脸,注视着他嗔怪道:“这时候你不嫌阿汝是你的情敌了?”
祈海安歪头蹭了蹭愿宁星的掌心,嘿嘿一笑:“管他情敌不情敌的,该利用就利用,这是他欠我的!谁叫他亲了你……”
“你到底从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祈海安身下的愿宁星像个小动物一样炸毛,抓狂地大声喊道:“祈海安你这个大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