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末那顺着愿宁星目线所指望去,远处正是林夫人背着衣衫褴褛的执事,朝这边走过来。
而愿宁星捂着云末那的手,忽然感觉到一阵温热。
愿宁星再一看,内心无奈:
真是可气!
这刚哄好,又给我们孩子惹哭了。
不过也不怪云末那,毕竟她刚才那般信誓旦旦地捍卫林夫人。
可林夫人眼下的行为,正正好好地在云末那心口扎了一刀。
若是换了以往的愿宁星,恐怕只会在一旁跟踪盯视,将事记下,待时机成熟之时再来爆发。
可她如今看云末那这般模样,心中无名火起,一反常态地拽着云末那,就站到了林夫人面前。
可是云末那却打了退堂鼓。
她像是不想面对这一切,只别过脸去,让碎发挡住她失望的眼神。
“您是林夫人吧。”愿宁星用中介语开口说道:“我是什那苏族的女君。”
“我知道。”好在林夫人的中介语学的确实不错,即便在这种时刻,依旧应答如流,“可你为什么和……末那出现在这里?”
提到云末那时,林夫人脸上复杂难明,似有愧对,又有担忧。
“末那本就是我族的译官,自然会待在我身侧。”愿宁星平静道:“可林夫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执事是我的家人,我听闻他为白狼所伤,便前来看看。如今应已是受了伤,还请二位速速让我回族中找人医治。”
不过林夫人回答愿宁星时,表情十分奇怪:
她不仅脸上没有悲伤,反而十分镇定自若,但眼神却又不自觉地往云末那身上瞟。
仿佛云末那比她身上这位,自己的夫侍,贺兰苏族的执事,还要重要数倍。
而她背上的执事,确实如她所说,已然不省人事地昏睡过去。
云末那在这一来一往之间的对话中,却没有再开口。
她没有问她的林姨,那些对执事的那些怨恨,是否是装出来欺骗他们的。
也没有问出口,她对自己的那份喜欢,是否也是一时权宜?
“你的家人?你真当还他是家人吗?”愿宁星似乎察觉到了云末那的失落,凭着一颗想要为她出头的心,略带怒意地回怼道:“夫人,您可不能总是撒谎啊。”
“我没有。”林夫人矢口否认。
面对愿宁星的指责,她的回答十分简短,不知道是因为中介语的语义有限,还是因为她心虚不愿多说。
而就在这时,敏感的愿宁星忽然注意到,林夫人背后的这位执事,在他们的对话中,几乎是一动不动。
本来这次为云末那的出头,愿宁星已经做好了要遭这执事非议,承担起过多参与对族内政的污名的准备。
可他不仅没有对愿宁星反咬一口。
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
好像死了一样。
愿宁星顺着林夫人的肩向后看去。
发现那执事不仅嘴角似有一些血迹,其唇色也变成了灰紫。
更为重要的是,他颈部露出的皮肤,已有红斑溃烂之迹!
不对!
愿宁星紧忙上前,而林夫人则步步紧退。
“林夫人,你是在做傻事,你明白吗?!”
林夫人没有回答愿宁星,反而是先看向她身后垂首不言的云末那。
而后,她将目光收回来,望向愿宁星不卑不亢地说道:“你让末那回去,把来识叫过来。”
愿宁星先是一愣,未曾料到她会在这时先考虑云末那的感受。
随后想到云末那此前对林夫人的维护,便也能够理解了。
“好,末那译官,你回到贺兰苏族主帐内,将来识掌书请过来。”愿宁星回首对失魂落魄的云末那说道。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但族长还尚在风寒之中,就请他先不要过来了。”
“好。”云末那似乎还沉浸在自责之中,并没顾得上愿宁星和林夫人言语间的暗流涌动,只潦草应了,转身便走了。
*
“你现在不必退了。”愿宁星以身法速度上的优势扣住了林夫人的手腕,“把他放下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单独面对愿宁星时,林夫人敛起眼中所有的慈爱,以防备替之,“我是说,女君何以知晓此事?”
“因为我之前和执事曾有过数面之缘,虽……”愿宁星语气更为严重,“虽我那时听不懂他说什么,但亦对他的深沉城府和工于心计,感到印象深刻。”
“如今你我这般针锋相对,他都缄默不语,”愿宁星抬眸冷视,“若真如你所说,他只是受了点轻伤,这反应未免也太过反常了吧?”
“他被那白狼折腾了那么久,吓晕过去了。”林夫人不疾不徐道,“女君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林夫人,与你……我可说得上是毫无交情。”愿宁星淡然道:“但这些日子,末那在回到我帐中时。也常会提起你的好。”
“末那她……真的觉得我好吗?”林夫人声音里藏不住地颤抖。
“好,她觉得你很好,是愿意为你力排众议的那种好,你明白吗?”愿宁星说道。
“她真的是个傻孩子……她要是我的孩子就好了。”林夫人中热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可以是你的孩子。你不已经将来识掌书视如己出了吗?”愿宁星开解道:“所以从她的口中我已知晓,你为人爽朗,不是那愿意兜圈子的人。既如此……”
愿宁星语声坚决道:“我虽不知贺兰苏族律法,但杀人偿命,乃是天经地义。你总不希望你的三个女儿,也同来识掌书一样,成了孤儿吧?”
林夫人恨恨说道:“那也总比活活让执事把她们拖成……全族罪人之女要好!”
“可你不是……”愿宁星刚想提及此前林夫人与祈海安的约定,但又怕暴露自己,只好回缓道:
“可你不是应早就料想到这一切了吗,大概也提前此谋划过了,何必还要走上这一绝路呢?”
“我是与族长约定过不假,是起初我觉得,只要保全我的女儿们,贺兰苏的将来到底是谁做主,我并不十分在意。”林夫人眸光中露出一抹温馨:
“可如今和末那来识相处了这些日子,我才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爱。”
“爱……绝不是以前执事在我面前的自吹自擂,更不是他为了一己私欲将我踩在脚下,成为他人生目标的垫脚石!”
“有了末那和来识的守护,我变得越来越贪心……我不仅希望这些孩子活着,还希望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平安幸福地活着!”
她语气转而变得凶狠:“所以……我既有了新的愿望,便要采取新的手段!因而这执事便,便不能再活下去!”
“如今他被这白狼拖到族中营帐边缘,说他是失血过多而死,也不会有人怀疑!”她胸口随着情绪起伏道:
“若不是你在此地拦我,又有谁会知道这一切?!”
此刻,愿宁星和云末那方才凝视着的温馨晚霞,已全然被染成惨烈血红一片。
“可你为何不干脆把他曝尸荒野,还要背他回来?”
“他……他毕竟是我的家人,若让他被豺狼野狗啃食了去。我心难安。”林夫人深深叹气道。
“那你……又是为何要向他下毒呢?”愿宁星质问道。
“你……你是怎么知道我给他下毒的?!”她是体力再难支撑,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愿宁星见状赶步上前搀扶,将执事平放在一旁的地上,只见他衣袍破烂之处,皆是血肉模糊。
那绝非猛兽撕咬后留下的伤口,而是由内向外的溃烂。
“因为我见过……身中沉尽月之毒的人。”愿宁星拿出水囊,递给方才因精神紧绷的林夫人,与她共同坐在一侧的巨石旁。
“原来这个月神诅咒,也流传到了什那苏族吗?”林夫人接过水囊,先是小口饮了饮,而后才咕嘟咕嘟喝了起来,像是真的精疲力竭了。
愿宁星摇头:“不,守护紫萝藤古树的春氏一族,并没有留在什那苏族。至于我怎么知道的,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她之所以要将春心意告诉他的秘事透露给林夫人,又抛出半句话头,便是要以此施压,告诫林夫人不要有所隐瞒。
“难道是因为……族长吗?”
林夫人果然着了愿宁星的道,一言自曝出自己与执事向族长下毒之事,脱不了干系。
“未承想,女君竟对对族族长如此关切。”
“如果我是夫人,如今便不会再想着一味先以言语钳制对方,”愿宁星边说边自草地上摘起一朵繁缕花拿在手中,用拇指和食指搓捻着,边审视边问道:
“况且,我既身为对族女君,更要费尽心思打探族长的状况。这有什么不合理之处吗?”
“一族女君,果然是很有些手段呐。”林夫人轻声笑道,“可惜不论你究竟出于何种目的,如此在意族长,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以前的我为虎作伥,收集百骑兵团将士的血淬炼成毒时,便已经踏上了不归路。”林夫人掩面说道,“所以,即便我知道族长是一个好人,我仍然不愿面对他。”
果然,在枫晚河的这一边,祈海安身为一族之长,面临的也是一场围剿。
也难怪他那般心思深沉,言辞如那云中月,总藏着闪烁迂回。
“可他是被你们害的呀!”愿宁星一时间没控制住情绪,将繁缕花扔在脚边,“可他做错了什么呢?!为何要承担你们的恶意呢?”
或许是出于对阿汝的保护欲,又或许是感受到同为首领的艰难,她心中此时对他额外心疼,恨不得把祈海安一直像阿汝这样藏起来。
“一头想要吃素的狮子,看到兔子并不会觉得可爱,只会觉得愤恨。”林夫人苦笑道:“因为看到它,就看到了自己身上曾经背负的恶。”
林夫人目光黯淡道:“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若不配合执事,他便以我三个女儿的性命相要挟!”
她攥紧拳头向地夯了一下,头上的银饰也跟着剧烈晃动。
愿宁星将思绪拽回当下,推理道:
“所以你将他背回来,是准备在族人面前演一场为他收尸的戏,然后再将其火葬,既坐实了他的死亡,又保住了林家的名声,还可以避免那些啃食他的动物沾染了毒血。”
她又皱眉问道“可你的女儿……不也是他的骨血吗?他怎么去下得去手?”
“他根本不必下手,因为他知道我会永远妥协。”林夫人咬紧牙关,“在作恶这件事情上,不就是比谁豁得出去吗?”
“所以,你今日会向他下毒,其实有一个最纯粹的目的,”愿宁星紧盯着林夫人,“你恨他恨极了,是吗?”
“是!我要他承担他自己做出的恶!”林夫人声如惊雷,站起身来嘶吼道:“他毁了我……我要他无比痛苦的死去!”
“可你如今既已把中介语已学得这么好,扳倒他的机会也不可说是没有。”愿宁星惋惜地感叹道:“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将事情做绝了呢?”
“同样的话,我跟来识也说过。”林夫人掩过垂落的发丝,“我不想再等了!我等不起了!只要有复仇的机会,我会不遗余力地去抓住。”
愿宁星听了这话,却没有像舒来识那样,只将林夫人性格上的变化,当做是理所应当。
她看向她,轻声问道:
“林夫人,难道……你生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