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师莺莺便起了。
前一晚她跟翠儿说要去桂州,翠儿劝不住,只好帮着收拾。
主仆二人在油灯下把行装翻了三遍,师莺莺对着铜镜,把赵砚初送她的玉簪别在发间。那玉簪温润,贴着她的发。
“翠儿。”她忽然道,“你在府城等着。”
翠儿正往包袱里塞干粮,闻言一愣:“老板,你不是答应让我跟着吗?”
“你留在铺子里。”师莺莺转身,把一个蓝布包袱递给她,“文莺斋不能没人。再说,你一个姑娘家,跟着我走那么远的路,路上若出点什么事,我护不住你。”
翠儿急了:“可您不也是姑娘家?您一个人走,我就放心吗?”
师莺莺笑了笑,却带着股子不容商量的决绝:“我跟你不一样,我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再说,钱老伯会陪着我。他熟悉各条道上的规矩,有他在,便当多了个打尖问路的。你就安心看家,等我到了桂州,把赵砚初安顿好,便托人给你报信。”
翠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掉下来。她从袖中摸出一个绣工粗糙的小荷包,塞进师莺莺手里:“这里头是我求来的平安符,还有几块饴糖。您路上吃,糖能补气,我娘以前说的。”
师莺莺把荷包攥在手里,又拍了拍翠儿的脸:“把店看好,你可是文莺斋的管事丫头了。将来咱们发了财,我给你说门好亲事。”
翠儿扑哧笑了。
天蒙蒙亮时,钱老差赶着辆旧驴车到了后门。
车上堆着两箱子书,是师莺莺让带的。她想着,桂州那么多考生,不愁卖不出去,顺便还能当个进桂州城的借口。
师莺莺坐上驴车,回头看了一眼文莺斋。
“走。”她收回目光,对钱老差道。
驴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巷子,驶向城外。
官道上人影稀疏,只有几只早起的鸟从头顶掠过。师莺莺裹了件半旧的披风,靠在箱子上,看天一点点亮起来。
她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从前在云阳,府城便是天边。如今要去桂州,六百多里的路,光是想一想,都觉得远得没边没沿。
可她不后悔,赵砚初在桂州,她就在桂州。山高水远也好,刀山火海也罢,她总得去。
***
同一时刻,桂州城里,赵砚初的处境却比他信中写的更要凶险。
那麻子脸叫赵四,是周璟在府城时便养在身边的打手。周璟下狱后,孙家接管了他的人。赵四跟到桂州,除了盯着赵砚初,还带了一道阴毒的命令。
若赵砚初不肯就范,便让他死在桂州。
死法还只能是“意外”,不能让人看出半分人为的痕迹。为此,赵四和另外两个同伙已经准备了一个多月,他们在赵砚初住的客栈周围踩了无数遍。
后院那口井、街边那座年久失修的木桥、城东那家卖劣酒的小店,都曾被他们纳入考量。
可赵砚初太警觉了,他从不一个人走暗巷,也从不在外面饮酒。连每日买茶,都只去那一家。
赵四跟了两个多月,竟没找到一处稳妥的下手时机。他急得嘴角冒泡,夜里睡不着,便蹲在客栈对街的槐树下咬牙。
上头的人每次来信,字里行间都是催。催他快些,催他乡试前必须了结。
赵四知道,若乡试前办不成,等赵砚初进了考场,就更没机会了。
这日清晨,赵四又到了客栈外。
他蹲在墙根下,装作卖菜的,拿顶草帽遮着脸。不多时,赵砚初从客栈里出来了。他穿了件半旧的青衫,背挺得笔直,正往街口去。
赵四精神一振,悄悄跟上去。
赵砚初今日去的是城西的旧书肆,他在书肆里挑了一卷《桂州通志》,又跟掌柜的聊了几句,便转身出来。
赵四远远瞧着,心里盘算:城西这边巷子多,有几条很窄,两人并行都难。若赵砚初抄近路回客栈,正好下手。
可赵砚初偏不走巷子,他出了书肆,沿着大路走,日头再大也不抄近路。赵四跟了一路,也没找到机会。他恨恨地啐了一口,只得又缩回客栈对面的槐树下。
太阳升到头顶,街上热浪翻滚。赵四蹲在树荫里,草帽摘下来扇风,心里一阵阵地发焦。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姑娘,青布衫,白布裙,臂弯里挎着只竹篮。
她正打街那头走来,一边走一边张望,她身后跟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儿。老头儿手里还牵着匹瘦驴,赵四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师莺莺。
她怎么来了?
赵四猛地站起来,草帽都掉在地上。他早该料到,这女人不会在府城干等着。她男人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赵四又恨又喜。
恨的是这女人坏了他们多少好事;喜的是,若抓了她,赵砚初还不得乖乖听话?
可这大街上,他不敢动手,他只能压着狂跳的心,慢慢退回墙根,把脸别过去。
师莺莺和钱老差从他面前走过去了,赵四鼻端飘过一丝淡淡的桂花香。
他攥紧了拳头,必须马上把这事报给上头。在那之前,他得盯住他们。
师莺莺到了桂州城,却没急着去找赵砚初。
她先在高升客栈斜对面的一条巷子里寻了间客栈,和钱老差一人一间房,把驴拴在后院。
那客栈又旧又潮,被子一股霉味。钱老差皱眉头,师莺莺却像没闻见。她推开窗,正正望见高升客栈的黑漆大门。
门口出出进进的,都是背书的举子。
“他住那儿。”师莺莺道。
“师老板,不直接去找赵相公?”钱老差问。
“先不慌。”师莺莺道。
她一路上想了很多,赵砚初不让她来,有他的道理。若她大摇大摆地出现,不但会让他分心,还会让暗处的人知道她来了。
“钱老伯,这两日你帮我在客栈外面盯着,别让人知道我们来了,尤其要留意一个麻子脸的男人。”师莺莺道,“还有,给我查查高升客栈后街的地形,越细越好。”
钱老差应下,又有些担心:“师老板,您真想好了?这里头水深得很。”
“我什么时候没想好过?”师莺莺走到窗边,望着那扇黑漆大门。
阳光正猛,她忽然想起赵砚初信里写的“客栈后院的槐树”。
那棵树,就在那扇门后。
而树下,有她朝思暮想的人。
“钱老伯,你看。”她忽然指着客栈门口,“他出来了。”
钱老差探头去看。
果然,一个清瘦高挑的年轻书生正从客栈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卷书,青衫被风吹起一角。
正是赵砚初。
师莺莺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窗棂,她看见赵砚初出了门,朝街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朝她所在的这条巷子看了一眼。
那目光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所察觉。
师莺莺忙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进窗影里。
“他是不是看见我们了?”钱老差也躲到一边。
“不会。”师莺莺低声道,“这么远,他看不真。他若有这本事,我明日便拜他为师。”
钱老差“嘿”了一声,没敢笑出来。两人就这么躲在窗后,看着赵砚初走远了,才慢慢舒了口气。
“师老板,咱们这么躲着,也不是长法。”钱老差道。
“自然不是。”师莺莺道,“我只躲这两日,等我摸清了桂州城的路,再想个法子,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他面前。”
钱老差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姑娘跟赵相公,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个在考场里拼命,一个在考场外拼命,都是不肯认输的性子。
师莺莺又抬头望了望天,桂州的天比府城更高,云也更多。大朵大朵的白云从头顶飘过去,她深吸一口气,把窗子关上一半。
***
这一夜,师莺莺睡得很不好。
她做了许多个梦。
梦里赵砚初站在考场门前,手里拿着卷子,笑着朝她走来。可走着走着,他身后的路忽然塌了,他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里。
师莺莺在梦里拼命喊他,喊得嗓子都哑了。赵砚初却像没听见,只是笑着,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师莺莺惊醒了,她浑身是汗,心口跳得生疼。
窗外天已大亮,桂州的阳光像被水洗过一样清透。
她坐了一会儿,慢慢下床,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水入喉咙,又苦又涩,是客栈井里的水。
她洗了把脸,把头发挽好,又别上那支玉簪,镜子里的人有些憔悴。
中午,她让钱老差去高升客栈外面守着。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钱老差回来了,说赵砚初一上午都在客栈里没出门。午饭是在客栈里吃的,两个馒头一碗青菜汤。
师莺莺听完,又心疼又生气。明知道自己中了暑气刚好,还吃那么清苦。
“钱老伯,你去买只老母鸡,再弄几斤新米。若能寻着灶房,我给他炖个汤。”师莺莺道。
“送进客栈去?”钱老差问。
“不,我们去客栈门口摆摊。”师莺莺眨了眨眼。
钱老差愣了:“摆摊?”
“对,摆个卖鸡汤的小摊。”师莺莺把早就想好的主意说出来,“高升客栈里住了上百个考生,吃不好睡不好,最缺一口热汤。我在客栈门口卖鸡汤,既能把汤送到赵砚初嘴边,又不会暴露身份。我扮成卖汤的小媳妇,你扮我爹,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钱老差张大了嘴,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人把“探亲”和“做生意”搅在一起的。
“可是……”他挠了挠头,“赵相公一眼就能认出您。”
“认出就认出。”师莺莺笑了,“到时候就说,我这是体察行情,提前来桂州开铺子。他还能赶我走不成?只不过,我想先看看他。看看他瘦成什么样了,再给他个惊喜。”
钱老差无话可说,他只竖了竖大拇指:“师老板,我服了。”
当日下午,师莺莺便带着钱老差去了桂州城南的菜市。
她挑了只十分肥的老母鸡,又买了些山菌和红枣。回到小客栈,借了灶房,把鸡炖了。桂州的柴火烟大,熏得她直流泪。
钱老差在一边打下手,把灶膛里的火拨得旺旺的。
鸡汤出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师莺莺把汤装进一只洗净的木桶里,又带了几只粗碗,用扁担挑了,朝高升客栈走去。钱老差跟在后头,替她扛着一小袋炭,以备明日一早炖汤用。
到了客栈斜对面的街角,师莺莺寻了块空地,把担子放下。她没敢点灯,怕太显眼。就那么摸着黑,盛了一碗汤,端在手里。
月亮从云后露出来,把青石板路照得白亮。师莺莺站在月光里,望着客栈那扇黑漆大门。
果然,没过多久,那扇门“吱呀”开了,赵砚初从里面走出来。
他比两个月前更瘦了些,青衫穿在身上有些空荡。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清俊的轮廓勾得深邃。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最后,她停了下来。
因为此刻,赵砚初忽然偏过头,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他站在月光下,风吹动他的衣摆。突然,他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师莺莺站在月光里,手还端着那碗汤。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跳得快要从胸口蹦出来。
赵砚初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莺莺,你怎么……”
“我来了。”师莺莺仰起脸,扯出一个微笑,那笑容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赵砚初,你瘦了。”
赵砚初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呼吸有些乱。他忽然伸手,把她连人带碗一起,猛地按进了怀里。
鸡汤洒在地上,烫了她的脚,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疼。她只感觉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跳得比她还快。
赵砚初咬着牙道:“你知不知道这儿多危险?你知不知道我……”
“我知道。”师莺莺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可我更知道,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赵砚初,你赶不走我的。”
赵砚初没说话,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
街角,赵四从黑暗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一幕。他慢慢把身子缩了回去,眼里闪着狠厉而兴奋的光。
人齐了。
好戏,可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