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亦书揭开锅,将热水重新舀到木盆中,细心试了试水温。
看着他进进出出,又去房间找来她的衣物,她才明白他是在给她烧洗澡水。
自从柳安君来这里后,她专门在养牲口的房间隔了一半出来当沐浴间。
热水已经备好,还贴心的放了两条小凳子。
刘亦书面无表情将换洗衣物递给她。
“洗吧。”
衣服最上方是她的小衣,她赶紧接下:“你出去吧。”
她小心的将受伤的腿搭在另一条凳子上,擦拭身上的疲惫。
今天确实遭罪了。
收拾妥帖后,刚掀开帘子,便见刘亦书站在帘后。
“你吓死我了!”她抚了抚胸口。
“怕你摔进鸡屎里,我还得重新烧水。”
他侧身过去收拾残局,柳安君在她身后举起拳头作势要打他。
小没良心的,从回来一直臭着个脸,现在还敢咒她。
她还在心里暗骂,刘亦书回身来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抱起。
柳安君瞬间慌了,她以前总是打骂他,这小子不会要伺机报复吧?
小心翼翼将她放在床上后,刘亦书低头给她将鞋脱下。
柳安君脸有些红,她就说花那么多钱送他读书,应该是个四有好青年才对。
这么多年,也是终于轮到他照顾她了。
“你竟然抱得动我?”柳安君捏了捏他的手臂。
她的印象还停留在比她矮一个头的小豆丁。可现在他身量渐渐长成,加之常做农活,看着却有几分少年之感。
刘亦书抬头,眼眸深邃:“我不是小孩儿了。”
他将手附在她的脚踝上,手下的脚踝是冰凉的,将她的腿移上床,他并没有着急拿开,而是用手上的温度给她轻柔的搓着。
“好了。”她伸手去拦。
刘亦书将床角被子扯过,给她盖好。
“先睡吧。”
睡醒了他再慢慢与她算账。
一觉竟睡到了日上三竿,她起床,蹦哒出房门,刘亦书已经做好了饭等她。
“你怎么没去书院?”
刘亦书端碗的手一顿,将碗重重放在桌上。
“吃饭。”
她边吃边看他的脸色:“怎么了?”
刘亦书放下碗筷,朝向她:“马婶说,你不让别人告诉我你受伤的事情。”
她咽下口中的米饭:“我不是怕耽误你的学业吗?”
他又端起碗,闷头不语。
“你过几天就要参加院试了。我想着熬几日,等你考试过后再说。”
“我的事情我自己知道。”他语气陡然加重。
“我知道你读书之事从未让我操过心,但我依旧不想因为我而影响你。”
“照顾你不会影响我,没见到你才会影响。”
平时他都会拿着书在树下等待,可昨日那两个时辰,他左右看不进一个字。
回家见到她那一刻,他心中才踏实,但又无比忧心。
“那你考试怎么办?”
努力了这么多年,就看今朝,她不想他的努力付诸东流。
“我向你保证,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言之凿凿,目光如炬。
“你也向我保证,不要再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擅作主张。夫子寿礼一事,不需要你操心。”
“我……”柳安君张了张嘴,气的胃口全无。她费尽心思想给他挣面子,最后竟得到一句,她擅作主张?
“刘亦书,你本事大了!”
她心里酸的直冒泡,拿起旁边的拐,极快的蹦回了屋里。
刘亦书端着碗,愣在原地,明明是他在兴师问罪,而且就说了几句话,她怎么就生气了?
将自己关在房中一下午,傍晚时分,刘亦书敲响了门。
“饿不饿?我做了你最爱的馄饨。”
她没理。
窗户被推开,刘亦书露出一张无辜的脸。
“怎么不说话?”
她简直要气死了,恨不得给他两棍子,又顾及他过几日要参加考试。
她蹦到窗前,啪一声将窗户关上。
不过一会儿,窗纸上钻了一个小洞,露出一只眼睛。
“我错了,你生气就打我骂我,别饿着自己。”
“我的窗户!”她大叫,这都是要钱的。
真是不当家不知财米油盐贵!
“那你先将门打开。”
见她不动,他作势要抠另一个洞。
拿他没办法,她只能过去将门开开。
门一开,刘亦书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进来。
“你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吗?还来找我干嘛?”
说完这话后,她就背过身躺着。他尴尬的站在原地,而后慢慢挪了过去,伸手戳了戳她的后背。
“我错了,我不该这样说。我是太着急你了,我不想你因为我的事情,让自己受伤。”
她继续闭着眼睛,不说话。
“我怎么可能怪你多管闲事,我巴不得你一直管我,管我一辈子我都愿意。”
“我不愿意!”
他在做梦,她可不想一辈子操心。
见柳安君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他露出笑意:“那我照顾你一辈子。”
这还差不多,虽然知道他以后要娶妻生子,有自己的小家,但目前这句话听起来还算悦耳。
“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不生气了。现在马上收拾东西回书院,好好准备童生试,我才真的高兴。”
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问题上,柳安君的目的便是想让他乖乖回去。
从昨日见到她那一刻,刘亦书就没打算回去。
身后之人没有说话,良久,才传来一阵暗哑的声音:“我不想回去,回去也无法安心读书。”
听到他情绪不对,柳安君转身,见他俯首垂眉,眼神怯怯。
“在书院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刘亦书没有回答。
“他们骂你?捉弄你?不让你安心读书?”
他还是没有回答,但头缩的更低了。
“一群畜牲!”骂完后,她看着他:“没关系,我明日就找人将书院的书给你带回来,这几天就在家温书,等考完试后,我再找他们算账。”
“好。”他怯生生回答。
又叮嘱了他许多,教他受欺负要反击,直到刘亦书全部应好,她才停嘴。
刘亦书抬起头:“说了这么久,饿了吧,我们吃馄饨去。”
她点头,她要赶紧养好伤,给刘亦书出头。
“啊!”她忽然腾空,原来是刘亦书又将她抱了起来。
“我自己可以去。”她吞吐道。
“我怕你饿极了。”
说话间,她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响起来。
她缩着头,将脸侧向一边。
头顶传来一阵轻笑。
她一人住时,没时间规整的院子,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
坐在椅子上吃着新鲜的荔枝,晒着春日里暖和的太阳。
对面房间窗户半支,露出刘亦书的半张脸。
原本专注着书本,察觉到柳安君的目光,他抬起头来。
“需要什么?”他准备起身。
瓜果茶水都足,柳安君摇摇头笑道:“你快温书,别管我。”
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她的脚恢复的很快。
院士是童生试的最后一道考试,在县学举行。
刘亦书安顿好一切,一人前往闻县考试。
考完便马不停蹄赶回来。
柳安君也没问他考的如何,只给他做了许多爱吃的菜庆祝。
十日后,是赵夫子的生辰,刘亦书提前一天回了书院。
临走时,柳安君将制好的石斛拿给他。
“记着送给赵夫子。”
崔氏酒楼诈他过后,张博恒还真回去邀请夫子去绿野寻踪过寿。当既遭到了夫子的斥责。
他并不喜弟子溜须拍马,更做不出让弟子花钱宴请的事。
但他并不想辜负弟子的敬爱,便让师娘在书院做了几桌菜,也算犒劳他们这几日院试的辛劳。
书院是清灯苦读之地,宴席上,众人以茶代酒,共敬夫子。
“夫子,弟子愚钝,常劳夫子费心,然夫子从未厌弃,总是循循善诱,教之以学,育之以德。此恩此情,弟子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今日夫子寿辰,弟子祝您身体康健,万事无忧。”
一师兄先站了起来,举起茶杯。
赵夫子满脸慈爱的看着这位师兄,这是书院资历最深的弟子。
“你虽天赋不高,但勤学好读,假以时日,定能有一番成就。”
张博恒瞧见师兄被夸,抢在其他人面前站了起来。
“夫子,我敬你一杯,愿夫子岁岁安康,年年顺遂,杏坛春永,桃李长青。”
赵夫子抬眼,平时最让人头疼的弟子,今日竟还像个人样。
但下一刻,他就掏出了一个纯金的毛笔。
“夫子,这是弟子给您准备的寿礼。”
他甚至没有装盒,就这么拿在手上,生怕别人不知他送的什么。
赵夫子闭上眼,肌肉抽了抽。
“我早就说过,今日不兴送礼,这个我就不收了。”
张博恒急了,不让他请客,他只能又在寿礼上下功夫,这是他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
“夫子,这只是弟子的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
越描越黑,赵夫子站了起来。
“教书育人,是吾之本分,半生坚持,不为名利,只求继往圣之绝学,传一方之底蕴。”
此话一出,赵博恒尴尬不已,众多弟子往衣袖里塞了塞自己准备的东西,皆不好意思再拿出。
刘亦书眼眸微垂,想起柳安君的嘱托。
他站了起来:“夫子,弟子有一礼送您。”
夫子看着平时最懂事的徒儿,公然无视他的话,脸色不由黑了些。
众弟子也都看着他,屏息等待。
张博恒被折了面子,现在一脸怨恨,故而看着刘亦书,嘲笑愤恨之意尽显。
刘亦书对着夫子深鞠一躬:“今早出案,弟子取得案首。”
短短一句话,惊起千层波澜。县城离得远,书院专门派人前去抄录,但现在人还未赶回,刘亦书怎会知道?
“可是真的?”夫子激动的往他这边走了几步。
刘亦书点点头:“我朋友一早从县城回来,告诉我的。”
崔延刚好在县城有事,想到今日出院试成绩,便顺路看了一眼。
他的宝马良驹肯定比书院派去的人跑得快。
“好!好!好!”夫子拍手,脸色都红润了几分。
“这才是送予我最好的贺礼!”夫子最期望的便是这些弟子都能胸怀抱负,金榜题名。
许多弟子站起来恭贺,唯有张博恒咬碎了牙,满脸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