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比京城要冷得多。
那风裹着砂砾与寒气,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过一般生疼。姜清裹紧了斗篷,抱着龙凤胎坐在马车里,身边的奶娘把两个小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张红扑扑的小脸。
"太子妃娘娘,"奶娘小心翼翼地开口,"前面就是漠北草原了。风大,奴婢怕小殿下们受不住。"
"再往里挪挪,把毯子都加上。"姜清低声吩咐,"晏儿宁儿若是冷了,立刻给本宫说。"
她低头看着怀里两个小家伙——小晏儿睡得安稳,小宁儿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想往车帘外瞧。她轻轻把女儿的小脑袋按回怀里,用斗篷替她挡住那股透骨的寒风。
她怀里的小宁儿忽然"哇"地哭了一声——大约是被风吹得不舒服。
姜清低头哄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神裔感应在她脑海里轻轻敲响——边关外,有异动。
那感觉从三日前便开始了,若有若无,像一根极细的弦绷在她心头。可具体是什么,她感应不清。她只能感觉到一种"极远、极冷"的杀意,正从草原深处缓缓升起,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朝他们逼近。
她下意识地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她不怕打仗——末世十年,她见过的血腥还少吗?她只怕护不住怀里这两个刚满月的小东西。
"太子妃!"
车帘被猛地掀开,是顾洲身边的亲卫沈大人。他神色急迫,盔甲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
"娘娘,前方三十里发现北狄先锋营!约五千骑兵!"
姜清心里一沉。
五千骑兵——这数目不算顶多,可北狄骑兵素来凶悍,来去如风,最擅以少打多的突袭战。他们刚踏上漠北草原便撞上这五千先锋,显然不是巧合——北狄人怕是早就得了消息,专程在此候着他们。
"殿下呢?"
"殿下已下令全军戒备。"沈大人压低声音,"但北狄骑兵来势凶猛,怕是要硬碰硬了。"
姜清深吸一口气,把孩子递给奶娘。
"沈大人,把本宫送到殿下那里去。"
沈大人一愣:"娘娘——"
"殿下身边若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在哪里都救不了。"姜清沉声说,"速速带路。"
她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迷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可她脚下却稳稳地往大军前方走去。马蹄踏起的尘土糊了她一脸,她也不顾,只一手按着被风吹乱的发鬓,一手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层层兵阵。
她不能让顾洲有事。
她绝不能让他有事。她怀里的神裔之力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决心,在血脉中发烫——仿佛在回应她:别怕,有我在。
——
大军阵前。
顾洲一身银甲,立于帅旗下,长风烈烈。他手中按着剑柄,银甲映着大漠的日头,通身透着一股凛冽的锋芒——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病秧子"的影子?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病弱的痕迹——诅咒解除后,他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康健。可他知道,这一仗,比拼的不只是刀剑。北狄选在此处设伏,未必没有人在背后指点——若这五千先锋只是开胃菜,那真正的杀招,还藏在草原深处。
"报——"探子飞骑回报,"北狄先锋约五千,已至二十里外!"
"再探。"
顾洲身边的副将们神色凝重。三万对五千,数目上占优,可北狄骑兵的凶名谁人不知?这五千铁骑一旦冲起来,便是一道钢铁洪流,足以把三万步卒的阵型撕开几个口子。
"殿下,"一位老将上前,"北狄骑兵凶悍,我军若硬碰硬,怕是讨不到好处。不如先据险而守,等后续大军到——"
"孤不想等。"顾洲淡淡开口,"孤要主动迎敌。"
众将皆惊。三万步卒正面硬撼五千铁骑,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大忌——可顾洲神色笃定,仿佛早就算准了什么。
顾洲却不解释,只回头看了一眼。
姜清正从阵后走来,风沙把她吹得头发凌乱,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穿过列列的军阵,走到他身侧,抬头望着他。
"臣妾参见殿下。"
"太子妃怎么来了?"顾洲皱眉,"这边危险——"
"臣妾不来,谁来保殿下?"姜清打断他,唇角上扬,"殿下可别忘了,臣妾这金手指,关键时刻比刀剑好使。"
顾洲:"……"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到身侧。他知道劝不动她——她打定了主意要守在他身边,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只好低声叮嘱:"待会儿若真打起来,你便退回阵后,不可逞强。"
"臣妾省得。"姜清点头,眼神却悄悄扫向远方。
她望着身侧那个一身银甲、仗剑而立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当年初见他时,他还是个被称作"病秧子"的矜贵太子,清冷得像是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散。可如今,他立在猎猎长风里,眉眼锐利,身姿如松,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病弱模样?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穿越,倒也不算白来。她没能改变末世的结局,却在这陌生的大燕,亲手把一个被诅咒缠了二十多年的男人,从注定早逝的命数里,一点一点拉了回来。
她神裔感应开到了最大,越过那五千奔涌而来的铁骑,直直探向草原深处——她总觉得,这五千骑兵不过是前菜,真正让她心悸的东西,还藏在后头。那缕"极远、极冷"的杀意,正随着大地的震颤,一分一分地逼近。
她轻轻握住顾洲的手,在他掌心悄悄写了个"安"字。
"那便与孤一起,迎敌。"顾洲反握住她的手,指节微紧。
风沙愈烈,战鼓渐起。大漠尽头,一道黑线正缓缓漫上地平线——那是北狄的铁骑,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战鼓擂响前的那一刻,顾洲低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那些"退到安全处"的话——他知道她不会听,也知她确有自保之力。他只是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低而稳:"待会儿,站在孤看得见的地方。"
姜清弯起眉眼:"好。"
她退后半步,立在他身侧。风卷着黄沙掠过她的裙摆,她抬手按了按怀中那块温热的玉佩——那是出征前顾洲亲手替她系上的平安符。她望着那道铺天盖地压来的黑线,深深吸了一口气。
末世十年,她见过比这更绝望的场面。可那时她只是一个人,护着自己逃命便是;如今她身后有顾洲,有龙凤胎,有这三万条鲜活的人命——她退无可退,也绝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