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惊月到底受不了,呜咽着冲出了门,把自己反锁到次卧里,落地窗前的窗帘拉着一半,露出来的玻璃面上反映出她现在的一张脸,眼睛,鼻头,腮颊,下巴,哪里都是闪着光的泪。
咚的一声响,她的脑袋磕在了玻璃窗上,她的脸色,依旧是那婴儿乳牙似的白,外面也依旧是那生了几十年的白森森的月牙。一路延伸着,白不断地白,白到天上去,重新照过来的时候,从未有变过。
她是太阳底下的白影子。
那一个黄昏,她一动也不动。在这死寂的空气里,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不配得到幸福的人,幸福只短暂地给了她一个虚虚的影,然后就扑棱棱飞走了,快到连她灵魂里的笑才刚刚开始。
夜里,月亮出来了,她把头枕着胳膊,倒在桌子上,似乎是盹着了。过了那么一会,有人在她身边坐下了,月光下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四周是月光里冷寂的空气,安安静静的,恍惚中耳边有那月上的人在说话,轻声道:“如果我们这颗赖以生存的星球是方的,世界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改变。”
月光倾泻在花惊月身上,又一层白蒙蒙的影子。
傅临景道:“明知故问的问题,可是谁知道呢。”他翻开了手边的书,火星上有哪些山,哪些河,白天的山,夜晚的山……
自是有无数的山川,无数的河道,奥林匹斯山,阿尔西亚山,卡塞谷,马沃斯谷……房间里没有开灯,他的声音流淌在月亮的光与影里,格外清晰。
他道:“那样的河流与山川,碰不见摸不着,但书本告诉整个的世界,火星就该是那样的,因为有种种数据作为支撑,科学是严谨的。西方人结婚的誓词里,东方人婚姻的法律里,那上百个字,密密麻麻排列下来,那便是爱了,因为有上千年的人类文明作为支撑,数量是有力的,谁也不会平白扯这个谎。我却想他们太霸道了,不愿给我这般的爱做一个定义,即使是下一个结论,也是弃如敝屣的结论,我的这般爱不被世界真理所承认,因为爱看不见摸不着,文明和数据却是肉眼可见。所以,不被真理归纳的爱就不是爱了吗?”
花惊月的脚下也自有一层影子,月光里拖得长长的,和那身上的影,一层层裹着她,把她拉长,拉长,再拉长,连心也跟着伸了又缩,缩了又伸。
他望着她,道:“亲爱的,如果你也那样想,我也并不怪你,我爱你,等到行星中的山川与河流变了调,山川成了河流,河流成了山川,我心依旧,永远在你身边,爱着你——永恒。”
他低头,去吻她的额头,她的泪落了下来。落地窗外的世界,天空像一张等待晕染颜色的画布,原本是灰蓝色的,渐渐加了深层次的黑,青山的枝条伸向天际,仿佛是在渴求天神的怜悯,细细一看,却又不是,原来是迫不及待要作画呢!
弯弯曲曲的枝干快速地成为各种形状的笔头,啪啪啪地打呀打,换着颜色,打出一蓬一蓬的影,人在下面望着,枝干连成了线,竟是把青树也搬到天上来了!
青树开花了。
月光里,接吻的两个人抵在落地窗上,急促的气息使得周围的一切迷离了起来,在人间,也仿佛在水里,咕咚咕咚冒着梦幻的气泡,直冒到天上去。她的手缓缓抱住了他的腰。
第二年的夏天,他们举办了婚礼。结婚的那一天,满院的玫瑰花,夜幕下一朵连着一朵,浓重的红,伴着悠扬的乐调,也就飘飘扬扬起来。
花惊月缓缓走向前方,傅临景站在尽头处,笑望着她。
现代人从一出生就被安排好了种种时间节点,呱呱坠地的日子称作生日,哼哼哈哈爬向摆了许多东西的小红毯子,又可以看出这人未来的命运,一岁,两岁……三岁,四岁,早一点的三岁上就可以进学校了,一摇一晃地背着小书包,嘻嘻哈哈,呜呜咽咽,走向充满知识的小小天地,慢慢的塑造了世界观,人生观。
等到成年,步入社会,责任也就降临了,男人有男人的责任,女人有女人的责任,恋爱结婚似乎是男人和女人共同拥有的责任,这事屡见不鲜,可实在违背了婚姻的真谛,爱情嘛,哪能没有爱呢。
这一年里,花惊月相反倒没有时间去想这些问题,因为清晨的阳光的确有着令人上瘾的魔力,金黄色太阳光撕开一道口子,人身上暖洋洋的,海风飘过来荡过去,一双手环住她的腰,和她说明天也许是个阴天,风景大打折扣,她立刻落寞了神色,那人又说阳台上种的菜就要熟了,他新学了菜系,要尝尝吗?她咬着唇,阳光下点了点头。
做菜嘛,合该是切切剁剁,煎炒烹炸,遇到繁琐的菜则还要多费些时间,实在算不上轻松闲适,哪里比得上晴朗清晨的海边呢。
洗菜,按照官方词典的释义,清水里洗干净,她睁大了眼,为什么水盆子里又多出了一双手,握着菜,又像在握着她的手,且不管好了,先下一步,切菜,这可是拿着刀具呀,再不能多出来什么吧?
他自然的占了她的位置,拿了一把剁骨头的大刀,问她想吃什么形状,她皱了皱眉,那么大的刀,那样小的菜,正可谓是杀鸡焉用牛刀。
菜切好了,和他以往的手艺有天壤之别,这是她第一次知道胡萝卜还能切成三角形,圆形的也有,他却说有什么不可以呢,把刀递给了她。
她接过,规规矩矩切丝吧,他吃了一根胡萝卜丝,捂着脸,脸色难看,和她说胸口闷,她吓坏了,马上就要拉着他上医院去,他拉住她的手,她回过头,方才看见他眼里的笑意,她恼了,说就要切胡萝卜丝,而且,还大着胆子说吓别人的人要立刻道歉!
他笑着,迎上去亲她,包住她的手,和她谈论天南海北的见闻,两人明天要去哪玩,后天要去哪,晴天去哪,雨天去哪,教她切胡萝卜的各种形状,方形,圆弧形,薄片形……渐渐的,她也撑不住弯了眼睛,在没有太阳光的阴天里,许多的笑语飘出了阳台。
胡萝卜是饱腹的食物,然而一个人活着,绝不仅仅是找到食物,一生为了饱腹和社会世俗上的成功和责任而奔波,人应该要追寻快乐,不快乐的话,生命也就落了灰,那可真糟糕!
傅临景含笑望着她,她却多多少少有些紧张,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道:“亲爱的,你刚才的表现非常出色。”
她诧异地睁大眼睛,意识还没做出反应,那张粉扑扑的脸就先一步笑了,满院的玫瑰花烧得热烈,衬得那笑容也充满了红色的纹路,两张笑脸对着,是她的笑传染了过去,也是他的笑传染了过去。
完。
2026.9.9